“那么,告诉操作员,开动吊车,把这东西竖起来。”
接电话的警察起初不感兴趣,但是当阿尔瓦解释这条狗曾经受过训练时,听筒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警长来接电话:“保险柜是什么牌子的?”
“在把手上有个‘斯洛斯’标记,怎么啦?”
“我会通知休斯敦,他是锁匠。”
“我还以为他死了,你觉得他能打开它?”
“这真是一个老式保险柜吗?”
“没错。”
“那正是他的拿手戏。”
一个小时不到,警长的巡逻车在堆场停下,是一辆刚打过蜡的黑色皇冠维多利亚,车门上印着精致的金叶标志。在阿尔瓦眼里,那车子甚至连轮胎都是闪光的,他吹起口哨。警长是个五短身材、秃了顶的人,和他一起来的是杰克·休斯敦,他慢慢从乘客座那边出来,好像被一种综合性的关节炎所折磨,在引擎罩壳旁边走动的时候,一直弯曲着身体,几乎是坐着的姿势。
“你好,废品老板。”他说。
“休斯敦先生。”阿尔瓦握了他柔软的手,然后又握了握警长的大手。
“你说你的黄狗已经闻出保险柜里的气味?”警长问。
“它的暴躁不安不同寻常。”
警长拉拉他的武装带。“在我向大多数人取证之前,我会先听听一条狗的意见。”
杰克·休斯敦在东张西望,似乎对吊车下面这个直立着的大保险柜感到吃惊。“这东西不会倒下来砸着我吧,是吗?”
“它放在那里很稳,腿都陷在地里了。”
“如果砸到我,那可是个不幸的结局了。”他说着,继续走动,用他那双叽叽嘎嘎的弯腿跨着步子。他从宽大的卡其裤里摸出一个听诊器,“你说它是‘斯洛斯’?”
“是,先生。”
“标记是在门上还是在转盘上?”
这时候他们已经走到保险柜旁边,休斯敦正在察看转盘:“嗯?”
“是在那边的把手上。”阿尔文说,他注意到锁匠乳白色的眼睛。
老人摸了一下转盘。“我需要一罐刹车清洁剂。”
“我有一些喷雾润滑剂。”
“上面有一个小塑料喷头吗?”
“是,先生。”
“那是必须用的。”休斯敦忽前忽后地拧动组合转盘,试图把它底下的砂粒碾碎。当阿尔瓦拿着喷雾剂回来,他把它们全都喷到转盘的后面,扔掉空罐后,把听诊器塞进毛茸茸的耳中。他在转盘上忙乎了五分钟左右,然后突然抬起头来。“见鬼了,把吊车的引擎关掉。”他往办公室那边看,“把那个空调机也关掉。”他再次弯下身子工作,十分钟后他拉出耳塞,把听诊器塞进裤子口袋。
“已经搞定了?”警长问,他的大舌头顶着面颊。
休斯敦咯咯地笑了起来。“听诊器主要是为了装装门面,它不会告诉太多的东西。”他扳动指关节,使它们爆出噼啪的响声,又拍了拍手,然后垂下双臂,“得让血液在我的指尖积聚。”
阿尔瓦环顾周围其他人,他们正在聚精会神地等着某件事情发生,一份财宝,或是一具尸体,摔落出来倒在被压碎的蓄电池外壳和污物上。至少在这一刻,阿尔瓦很羡慕这个跛脚的、近乎瞎眼的杰克·休斯敦。“你是怎样学会开保险箱的?”
“压力。”老人回答。
“什么压力?”
“每天吃一个三明治的压力。付电费账单的压力。”他低下头,闭上眼睛,只让手指的最最尖端去接触转盘,“有一次,一个四岁女孩在便利店走到一个莫斯利保险箱里,真该诅咒,如果不是她自己把门关上的。你们决不会否认那是一个壮观的场面,在八月的炎热中我跪在店堂里,当我试着通过那些防拆的莫斯利换向齿轮找感觉时,她的母亲就在我的背后哭喊。花了很长的时间,我们都认为她死了,这可是一个黑头发、淡紫色眼睛的漂亮女孩。她的爸爸赶到后,开始用拳头捶我的脖颈,催促我赶快,好像我是一头不肯迈步的骡子,天主教的牧师在保险箱后面用拉丁语作祈祷,连我年轻的妻子也跑来这里,站在我身旁,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工作。商店经理额外悬赏两百美元要我加快速度,仿佛一辆装满钱的厢型货车会开得比什么都快。”他抽回他的手,用一只苍白的拇指拂着指尖。
在他旁边的利特尔·迪基已经习惯了蹲的姿势。“唉!事情怎样了?”
“事情怎样了?你认为会怎样?我打开了门,把她的身体像一条鱼一样拉出来,送到普林医生那里。她脸色发青,四肢无力,但是他带着她跑来跑去,样子非常吓人。当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就在那一刻,我这个被公认为镇上最蠢的公牛,一跃而变成了圣人。在你的一生中,从没听到有这样的事情。”
“是个德尔阿克女孩?”斯奈德·普罗布莱姆问。
“正是。她长大了,是派恩奥依一所学校的校长。有四个孩子,其中一个取名叫休斯敦。”他把右手放在刻度转盘上,开始慢慢转动。
“这样要花多久时间?”阿尔瓦问。
休斯敦闭上眼睛,“别说话,我们会看到。这个相貌难看的大宝贝是1800年代造的。它简单得就像是一盒‘好家伙爆米花’。我倒是宁愿把我的钱放在钢琴后面的雪茄盒子里。”
人们走到大门口,那里有一棵穿过一只腐烂拖拉机轮胎长大的朴树,人们站在它投下的一个小圆影里。“你们知道,”警长开始说话,他用目光慢慢扫视堆场四周,“我接到一两个投诉,说这地方有鼠患。”
阿尔瓦把一只脚踏在一个引擎机体上:“你想要我和老鼠谈谈吗?”
“不,但是你可以教它们怎样开动割草机。”
斯奈德大笑着说:“警长,你可以借几个囚犯给我们,帮着拔掉那些灌木丛。”
人们就这样来来去去,编着毫无意义的谈话来打发时间。他们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对保险柜里有什么东西的猜测,把他们的头脑搅得混乱不堪——是某种谋杀的迹象,一具一碰到空气就变成灰色灰烬的碎尸;或者是有关偷盗的,是些为数不多的工资,它们一直没有发到该厂可能挨着饿的劳工手中;或者是虚无缥缈的陈腐空气,七十年来财政上的耻辱气息。他们谈着,试着在一个小时里不作他想,并随着朴树投下的圆形影子而移动着他们的位置。最后,杰克·休斯敦的声音绕着一座轮壳堆成的小山回响起来:“我打开了!”
他们全都慢慢地走过去,好像去接受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诊断结果。休斯敦用他瘦如干柴的手臂招呼他们过来,然后转身面向柜门,旋动转轮,把门闩从框架里移出:“谁来帮我把右边的门拉开。如果里面还有一扇薄的门,我得花几分钟来处理。”
斯奈德走上前去,用力拉开发出吱吱呀呀尖叫声的柜门,一股年代久远的、含着芳香的气流擦过他的脸颊,进入到大气之中。他扳动一根杠杆,推开另一扇门。他们没有看到有任何内部屏障,只有一个系列化的低金属架,放到一半的高度,然后让人注意到的是一大堆看上去像麻袋的东西,挤在剩余的空间里。斯奈德似乎很扫兴,他抬起头朝后退。“我猜那狗是闻到了这些麻袋。”
利特尔·迪基回过头看了看办公室:“它醉了,觉得自己真的能吼出个惊天动地。它以为这是印度大麻呢。”
阿尔瓦走上前,在麻袋上摸索,它们就像干草一样发出沙沙的声音。他转过身来对着大伙。“麻袋堆里有东西。”他和斯奈德用力把麻袋拽出来,露出一只淡棕色的板条箱,角上带有燕尾槽。他们把它从架子上拿下来,带到办公室,放在一只灰色的金属办公桌上。盖子是用钉子钉死的,阿尔瓦用一根小橇棒把它撬开。他看到箱子里是厚厚一层深紫红色的绒布,当人们围在他身旁的时候,他把绒布打开。
“喂,”警长说,“它是用厚玻璃做的,不管它是什么。”
斯奈德拿起办公桌上的台灯,把它举得高高的。“它是一个大的玻璃盖,顶上有一个柄。形状有点像手提箱。那里面到底是什么?”
“让我来看。”阿尔瓦拉住把手,感觉上面带有织纹,也是玻璃做的,他把这样东西——究竟是什么东西?他说不出——从包布里拿出来。非常近地看了一会,它很沉重,有两英尺长、一英尺宽。斯奈德喘着气把板条箱搬到地板上,阿尔瓦将盖子放到原来放板条箱的办公桌上。他朝后退了一步。
那些人一个个弯下腰来,双手撑着膝盖,像男学生似的。他们仔细看着这个椭圆形的雕花玻璃盖,它的侧面雕刻着一个“威沃瑟缝纫机公司”的标志,那是一个大盾形图案,中间是瀑布,周围交错着星星、闪电和优美精细的交叉影线。在标志周围布满了手工雕刻的小树叶。身穿古希腊衣裙的淑女踏着树叶,沿着山路,走向一个挂着树枝的洞穴通道。这椭圆形盖子的另一端,雕刻着卵石累累的小溪,从一座庙宇前面流过,庙宇的柱子上饰有嵌镶了女神像的凹槽,女神们向着一个白金太阳高举双手。阿尔瓦用一只食指在手柄上轻轻抚过,那是一只玻璃海豚。在两条长边上,靠近底部,有四个带波纹的锁钩,被金色的铆钉连接在玻璃上晃动着。至于椭圆盖子里面,这些人开始看清楚,是一台优雅的缝纫机,古色古香,轮子上有一个手摇曲柄。阿尔瓦顺着它的弧线轻抚锁钩,他提起盖子,放到他的办公桌下面。
利特尔·迪基吹起口哨。“伙计,用这玩意,他们简直可以为教皇缝一套服装。”
缝纫机的底座是一个形状像小提琴似的东西,是用黄铜加以复杂的铸造工艺制成的,上面涂有透明的清漆。它的三重边缘下面是四个精致入微的海龟脚,每一个浇铸出来的趾甲上,都有一颗小玉米粒大小的琥珀。龟脚踏在一个非常光亮的紫檀木基座上,上面刻着微型海浪的花纹。“我看得出,他们做出这样的稀世之物并不是为了卖掉。”阿尔瓦说。
“极少有卖。”锁匠的脸在机器光泽的反射中变得有了生气。
“早年,在世界最大的城市里,有国际机械博览会。工厂会把他们的产品制成特殊的展品,全力以赴,试图胜过其他最好的制造商,不管他们造出的是什么,甚至奇特的列车、巨大的磨坊引擎,以及看上去像是圣坛宗教用品的蒸汽压力表,都会放在一起展览。这东西肯定有一百多年历史。”
“过去他们用手摇曲柄吗?”阿尔瓦摸着飞轮骨白色的手柄,“这是早期的塑料?”
锁匠的目光游动着,然后停留在上面。“象牙。你有没有看见图案?”
阿尔瓦靠近看。“是些刻得浅浅的小鱼鳞,我猜,是为了方便握住它。”
斯奈德挺直身子,笑了起来:“是一棵树。”
“活见鬼,如果不是,”利特尔·迪基说。这台机器亮丽的外表在他眼中化成跃动的星点,“整个玩意儿就像一棵弯了腰的树。”
阿尔瓦越看越有一种望尘莫及的黯然,机器的主体部位是镀金的,活像一棵拔地而起的树干,然后倾斜着前探,形成一个拱形,在机器的头部收住,机头上有一大团扁扁的束状金属树叶。压脚和针从底部突出来。至于树皮的图案,阿尔瓦很熟悉——水栎,一如他院中的那棵大树——但是这棵金属树展现了一条条隆起的金灿灿的脊纹,这是他闻所未闻的。机器上的树叶图案中,点缀着鸟雀、松鼠、蟾蜍的深红色眼睛,隐藏在叶丛里,是镶嵌进去的。这巧夺天工的浇铸和雕刻,无疑是出自这家工厂最有才能的工匠之手。飞轮近处有个制造商的标记,是玻璃盖的一个重复设计,但是在这里,星星是用钻石切割的小红宝石镶嵌出来的,而闪电则被交替地涂以金色和银色。飞轮本身是镀金的,边缘呈扇贝壳的形状,侧面有一排蜿蜒展开的风信子,由染成苹果绿的象牙镶嵌而成。
这台机器使阿尔瓦感到自身的渺小,好像他的能力突然显得微不足道了,几乎不被察觉。他怀疑这种感觉会持续一段时间,但是,说真的,谁能够做出这样的东西呢?他几乎不明白该怎样来欣赏它。每个表面都带来一种连贯创新的惊奇。人们指指点点,足足看了十分钟之久,然后,警长指着从机器下部伸出来的一个小许愿井,大声喊叫:“井桶的小曲柄和转轴是绕线机!”
在好长一段时间里,没有人想到它的价值,甚至垃圾堆场的人也好像没有想到。终于,利特尔·迪基把他的头发往后抹了抹,直起身子:“这东西该值多少啊?”
斯奈德闭上一只眼睛:“即使有人把它拆成碎片和珠宝,也会带来相当的收益。”
阿尔瓦把两只手指放在飞轮的手柄上,转动了它一会儿。机器没有一点声音,动作平稳,如同把水从茶壶里倒出来。“休斯敦先生,对这类东西,有谁能作一个评估?”
“哦,因为有了互联网,每个人都成为无所不知。只要让你妻子拍一张照片,用电子邮件发给一些古董商,不管怎样,你会有个大略的估计。”
一天结束了,所有的人离开之后,阿尔瓦坐在他的办公桌椅子上,转动着身子观察这台缝纫机,抚摸着嵌入的滑块、银灰色的张力调节器,以及小提琴形状的基座、用紫水晶镶嵌的拼花孔雀。他甚至检查机器的内部结构,在那里,底部的梭子上雕着船体和附加的桨架。机器的鲜艳色彩是温馨的、明净的,当阿尔瓦转移目光,他看到他那昏暗的办公室已经发生了变化。他能够看到它的原来状态。
几乎每天休息的时候,总有一些人进来,通过玻璃观看放在一个阔文件柜上的机器。他妻子拍了照片,把它们发给评估者。她花了大量时间来摄影,事实上,她用了整整一个下午拍了一张又一张,最后只见她坐在机器前面,嘴巴微微张开,好像她已经看得筋疲力尽了。
他走到她后面,问她觉得他们应该怎样利用它。
“嗯,我不会用它来缝窗帘,是吗?”她关上她的相机套子,“但我不想没有它。”
阿尔瓦发现有少量展览机器为私人所收藏,那些嵌有次等宝石的机器,它们的价值都在一万美元以上。一位古董商写了一封回信,不只是封简单的电子邮件,承认这是他迄今看到的最出色的缝纫机,在拍卖会上最高可望卖到一万九千美元。阿尔瓦的妻子说卖或不卖由他决定,但是女儿想把它拿回家,放在壁炉架上。最终的评估结果出来之后,阿尔瓦做出决定,在他的办公室里安装一个严密的防盗系统,如此他就可以把缝纫机一直放在那里。如果这评估是正确的,他所获的收益甚至不够购买一辆普通轿车。而他用一万九千美元买的东西,十年以后,会不会变成垃圾,堆在他办公室窗外油腻腻的地上?
他把沿着墙壁排列的、满是灰尘的机械零部件搬到一个贮藏室里,然后把办公室的颜色油漆成骨瓷白。他购买了新的办公桌、椅子、文件柜以及盆栽的大叶植物和铜质台灯。有时候,他的女儿会带着她们的朋友来垃圾堆场见识这台机器,以前勒妮和卡丽还从没来过她们父亲的生意场所。他的妻子,一直爱做缝纫,买了一台昂贵的意大利缝纫机,开始做她的改衣小生意。闲暇的时候,她把精致的名字标签绣在他的工作衬衫上,甚至绣在克劳德带湿气的项圈上。一天,她在他的午间休息之后,跟着他回公司工作,记录那个星期的发票。她坐在他铺了垫子的椅子上,仔细观察那台机器。“如果你愿意,哪一天我可以买一些新的天鹅绒,为它做一个防尘罩,顶上有一根小的吊带。用金丝在底部作一些刺绣。”
他走到办公桌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摩挲着下巴:“是的,是个好主意!”
她伸出手,用一只食指扣住他的一只腰带环,用力拉了拉。“我可不会向你收任何费用。”
在接下来的几个星期里,他付钱让全体员工整理蜿蜒起伏的金属小山,把上面的灌木丛和小树苗拔掉,自从他父亲死后那里就一直未勘探过,他把裸露在那里的金属压扁,让一列铁路敞篷货车把它们运走。他用碎石铺了堆场,建造了银色的新栅栏。
在酷热的日子里,斯奈德会踏着大步走进来,在缝纫机边上的冷水壶旁边磨磨蹭蹭,看着这台机器处于一盏铜落地灯投出的锥形光束中。当他在他的铁砧旁边时,显得很忧郁和厌烦,凶狠地挥动着锤子,好像是在对那些蒸汽压力表和盥洗室龙头生气。两个月以后,他们砸碎了保险柜。斯奈德开始和锯木厂后面贫困社区的老会众接触,到八月,签约租下了空着的“樵夫娱乐世界”,在那里重新开启了他的教堂。当斯奈德告知他要离开时,阿尔瓦感到吃惊,但是远不及一个月后利特尔·迪基离开时令他震动,迪基是去达拉斯,进一家饶有特色的焊接学校。
“这是怎么回事?”那天利特尔·迪基的话音刚落,阿尔瓦就问。
他耸耸肩。“我不知道。我想如果我学到了一些真正的焊接技术,我就能做得更好。你知道,氦弧焊,还有一些好的管道连接技术。”
“我想我能给你加薪,如果这能改变你的主意。”
“这完全不是钱的事。”利特尔·迪基说,啪地把他的大门钥匙放在闪亮的办公桌上。
“那么,是什么原因呢?我还是不能习惯斯奈德的离开。”
利特尔环顾着办公室和它里面的设置。“我只是觉得我能做得更好,而不是仅仅满足于把东西烧割开来。是时候让一些东西共同作个改变了。”
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阿尔瓦雇用了两个新工人,是联邦项目提供的轻度残障者。他的卡车司机和吊车操纵者还继续留在这里,但他们几乎从不进办公室。有一两次他看见他们稍稍地注意了一下这台缝纫机,但是他能断定他们并不明白这是什么东西,他们认为它只是一件闪亮的塑料制品,是他去田纳西州加特林堡休假时购买的。
大约每周一次,在晚上离开办公室之前,他会揭掉唐娜做的海蓝色防尘罩,它是飘逸和波动的,就像一件昂贵的礼服。他移开雕花玻璃盖子,用它的象牙手柄把机器转动几圈。有一次,那是在他打开保险柜五个月之后,他再一次弯下身子检查机器,发现甚至连针上都有标记。第二天,他从家里带来一只放大镜,眯起眼睛,看那些沿着闪亮银针分布的字母,读为“绝顶的艺术针”。
他靠着椅背坐着,觉得他的头颅像是变得透明,让温暖的阳光照了进来,他不比任何一个站在冬天曙光里的动物更懂得阳光的物理本质。他转过身,透过办公室的窗子看着一座铁锈色的小山,它由钢梁切割出的碎块堆积而成,他第一次对那座使这些碎块重新变成棒、板、球的工厂产生强烈的兴趣。他闭上眼睛,看见一幕景象,一串长长的、奔流不息的钢铁夜骑在穿越大草原驰往一家工厂,在那里它们会被压制成汽车的框架、外科器械、教堂钟的支架、放置钻石和珍珠的厚玻璃搁板的托架。突然,他意识到这是一条生生不息、创造各种产品的洪流,而他,就是这条河流的一个组成。他伸手下去放回了圆玻璃盖,那条玻璃海豚在他的掌心游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