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入孩子

信号 蒂姆·高特罗 第1页,共2页

星期二差不多是个特殊的日子。我的四个女儿,你知道,她们一个都没有结婚,竟带着她们的孩子,每人一个,并向我妻子解释,照顾他们将给她带来多大快乐。但是星期二是她去赌场的日子,所以猜猜看谁来照顾这四个宝宝?我的大女儿还带来一副床栏杆,它的一头断了,她希望我焊好它。我就搞不懂了,睡在床上,怎么就能把一根铁栏杆给弄断了!但是她说靠她那点可怜的薪水,再也买不起另一个了,所以我必须一边被四个孩子牵着工作服,一边来修理它。她的孩子七个月大,昵称努努,一个大头宝宝,有个冒着泡泡的舌头总是伸在嘴巴外面。我的第二个千金,亚历山大市某家航空公司飞机上的乘务员,有一个六岁的小女孩,名叫蒙比恩,还没有昵称。我的第三个女儿,她还在约会谈恋爱,扔下了塔米内特,也是个六岁女孩。最后来的是弗雷迪,我最喜欢的,因为他看上去就像我在七岁时拍的那些老照片,圆圆的脑袋上竖着铜刷般的头发,剪得就像维可牢尼龙搭扣一样短。他那种像纸一样薄的皮肤也像我,除了有一些雀斑之外。

一个个都到齐了,我把三个大的放在电视机前面,我摇着努努睡着了,把他放在一只婴儿床里。然后我拖出床的栏杆,而三个醒着的孩子,他们穿过树丛,又来到我白铁皮屋顶的工场间。我想做掉一点事情,但是塔米内特把一台大研磨机打开了,把一只文件夹塞进砂轮,对着爆出的火花笑。我拔掉机器的电源插头,开始工作,但是当我把床的栏杆夹在台虎钳上,再夹上电焊机的地线时,我靠在那铁上,蒙比恩从饼干筒里拿起电焊棒夹子,在我的工作服拉链上碰出一道蓝色弧光,在低处。我一个倒退,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扯下身上的工作裤,把内裤外面的火花抖掉。蒙比恩把她的小山羊眼睛睁得大大的,吟唱道:“哇,外公能突然动起来。”我得出结论,我最好别再妄想,有孩子在身边能干电焊活。

我把他们赶到院子里去玩,虽然我有三英亩大的土地,但实际上我没有多少可供他们玩耍的地方,于是我坐下,看着弗雷迪爬到一台奥兹摩比牌汽车引擎上,我用一根长链条把它吊在一棵柳栎下面。塔米内特和蒙比恩推着他摇摆起来,好像他是在一只秋千上面,我喊着阻止,可他们根本不听。这其实是一幅令人悲哀的景象,我琢磨着。我不该把这台油腻的旧引擎用凯玛特超市的链锁吊在我的侧院,我明知如此。即使在路易斯安那州中部的古姆伍德镇,也像南方任何红泥土地区一样,院子里的垃圾终究是院子里的垃圾。作为一个临时电焊工,我赚了不少钱。

有时我会想起我曾经读过大学,在路易斯安那州立大学读了整整一个学期。那时我在一家锯木厂加班加点一年之久,赚钱支付学费,我穿着工作靴子去听一个来自巴基斯坦的家伙教英语101,我们说的话他一个字都听不懂,我们更是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他什么也没有教会我,只管跷着二郎腿坐在办公桌旁,要我们没完没了地写他所谓的“我们的档案”,而他是从来不看的。就我所知,他把我们的拍页簿全都送回巴基斯坦,给他亲戚当燃炉的柴火。

代数老师给我们上课时,眼睛总是朝上翻,好像他的讲义是印在天花板上的。大多数时候,他甚至都不知道我们是不是在教室里,一个月里,我一直认为这个可怜虫是完全瞎的。我从来没有解出过x。

化学教授是一个肥胖的酒鬼,他上课时在一个小燃烧炉上加热金宝汤,一面讲课,一面把那罐里的汤喝光。教室里人山人海,我搞不懂那些数字和名称是用来干什么的。我坐在后排几个大学生联谊会的男孩旁边,他们叫我杰德大叔。有一两次,我能够远远看得见那黑板就在地平线上,我觉得我快能理解什么了,心中为之一喜。

我有点喜欢历史教授,学着记下他教的很多知识,但是在一个炎热的下午,他猝死在金字塔中间,取代他的是一个“门廊小蜥蜴”,老是仰着头朝下看,看坐在前排的我,他常盯住我不放,我猜是因为我看上去和班上其他人不一样,留着红色的短发,穿着蓝色的牛仔裤,那可是地地道道的蓝色。那个学期我因成绩不及格被退学了,我花钱看懂了心眼比鸟弹还要小的人,这钱值了。

塔米内特和蒙比恩给了引擎重重的一推,她们的注意力被飞进苋草丛的一只蝴蝶吸引了,那台八百磅重的v8型发动机在往回摆的时候,把她们撞倒了。于是我拉起两个哭哭啼啼的女孩,把所有的人赶进屋里,用戈约皂液把他们洗干净。

“我要一个冰淇淋,”当我清洗塔米内特两只手指中间的机油时,她叫喊着,“我都一天没吃冰淇淋了。”

“你不用每天吃冰淇淋,小丫头。”我对她说。

“你没有钱吗?”她抽回一只手,轻轻弹着头发,像电视里的模特儿那样。

“那些东西差不多要花去一块钱。我在小时候,用一个一分钱的硬币买糖果,一个星期只吃两次。”

“冰淇淋!”她冲着我的脸喊,蒙比恩也来劲了,在厨房里闷声闷气地跟着叫喊,她的脑子并不迟钝,她只是说话低声,像是一个蹩脚的牛仔演员。努努在婴儿床里坐起来,嘴里咬着什么东西,所以我把他们全召集起来,把他们放进我那辆卡普里斯,载着他们去古姆伍德的帕克萨克商场。停车的时候,那个小的在我膝盖上,弗雷迪打开了一些摇滚音乐,那声音就像是冰雹落在白铁皮屋顶上。有两个我认识的家伙,比我的年纪要大很多,看着我们的车子开到路边。当我关掉引擎的时候,只听到其中一个说,“布鲁顿和他的杂种汽车来了。”我使劲握着驾驶盘,低头看着努努的头顶,那感觉就像是有人告诉我,我家的屋子烧成灰烬了。我的皮肤天生是深褐色的,所以这些孩子不会看到我脸上的尴尬表情,我装作什么也没有听到。努努在我的臂弯中就像是一条面包。我真想让那个老家伙饱尝我的老拳,甚至打落他的牙托,但是我会在当地报纸上看到报导,我还能够想象,孩子们会留下深刻记忆,他们外公怎样痛殴两个流鼻涕的老头。我直视着他们,笑了笑,连我自己都感到吃惊。杂种汽车,伙计!

“喂,布鲁顿,”年轻些的那个说,他是福特里森家族的一员,也许有六十五岁了,“这都是你的孩子?你又从头再来了?”

“是外孙。”我说,抱起努努,托着他的两只鞋子,说不定他会对着他们流口水。

那个老一点的戴着一顶草帽,由于做皮肤癌手术,身上有二十来处疤痕。他轻蔑地哼了哼鼻子。“也许你可以把这一炉做得更好。”他对我说。然后,我想起来了,他也是一个福特里森先生,是另一个家伙的叔叔。他以前经营镇北的那家阔叶树锯木厂,是浸信会教堂的助祭,拥有轧花厂旁边那家蚂蚁般大的银行的百分之一股份。他认为他是古姆伍德的国王,但那年头镇上凡是口袋里有五块钱的老人和高谈阔论之辈都这么想。

我从他身边挤过去,走进帕克萨克商场。孩子们看见糖果货架,吵着要买星火棒和零牌食品。甚至连努努也把一只满是口水的手伸向毛毛虫软糖,但是我不理他们的诉求,扔给他们每人一个小可口可乐冰淇淋。塔米内特和蒙比恩拿好她们的东西向门口走去。弗雷迪非常小心地从我手中接过他的。努努可能有点游移不定地摆动着脑袋,单纯得像个甜瓜,但他肯定知道冰淇淋是什么,知道怎么去拿一根吸管。当可乐糖浆碰到他光秃秃的牙龈时,他笑得多么开心。

弗雷迪抬起头,用雀斑脸上的那双蓝眼睛看着我,问:“‘杂种汽车’是什么?”

我想,我是垂着下颏,张开了嘴巴:“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我想是我们坐在雪佛兰里的时候。”他说。

“我们是坐雪佛兰。”

“那么,那个人说我们是在——”

“别去在意他说什么。你肯定听错了他的话。”我用肘推着他向门口走去,我们出了门。老福特里森看着我们,好像我们是在游行,我试着朝前面看。我脑中浮现出报纸上的一条标题:当地男子因带着孩子实施攻击而被捕。我和孩子们坐进车里,我回头看车外,两个福特里森坐在保险杠上看着我们,汗水从他们的白衬衫里渗出。他们的孩子拥有锯木厂,经营快餐业,还是学校董事会的成员。他们全都结婚了。我猜那个年轻的福特里森很聪明,尽管看着这一对宝货,你永远搞不明白他们的大脑高明在哪里。我启动车子,倒车出了停车场,然后开上公路,我努力不去想他们,但是对我来说,有一个词已经像是用镀铬的字母拼写在我的挡泥板上了:杂种汽车。

在回家的路上,塔米内特偷偷吸了一口弗雷迪的吸管,他猛地把手抽回来,说她是什么什么,这种话我只听到胶合板厂的年轻工人说过。他的话就像是一块砖砸在我的后脑上,我把车停在路边的卵石路肩上。“你说什么,孩子?”

“没说什么。”但是他的脸变红了,我看得出来,他很在意我怎么想。

“你们这种年龄的孩子,不能说这样的话。”

塔米内特轻轻抹了一下头发,仰起下巴:“要多大才能说?”

我瞪了她一眼:“你不在意他说你什么吗?”

“在喜剧节目里,他们这样说,”弗雷迪说,“每个男孩都说。”

“什么喜剧节目?”

“在夜间新闻之后播放的。”

“你深更半夜爬起来做什么?”

他只是凝视着我,我知道他没有概念,深更半夜是什么时候。格伦代恩,他的妈妈,也许每天让他在电视机前面入睡。我想象,他怎样倒在那块带臭味的粗毛地毯上,那是他妈妈放在电视机前接住溢出的饮料和面包屑的。

回到家里,我让他们全都待在有屋顶的侧门廊里。女孩们开始玩滚球游戏,她们的弹跳小球在倾斜的地板上弯弯曲曲地滚动,弗雷迪用他的冰淇淋吸管来吹出音调,努努在我的膝盖上睡着了。我注视着我的车,想知道是否它的那个名号已经传到了社区的每个角落,是否我把车开到哪里都会有人叫喊“杂种汽车来了”。古姆伍德是这样的一个小镇,一点小动静就能惊动整个镇上的每一个人。我自己也是这样。如果我的邻居汉奇太太把车开出她的车道,我会想要知道,现在这个老蝙蝠要去哪儿?是二点三十分了,所以她的肥皂剧肯定结束了。我想象着她去店里的路线,然后又将会有不同的人驾车而过,吸引我的注意,我的思路又跟随着他们而去。这倒并不全是坏事。这让你观察自己的行为,再说除此之外,还有什么让你感兴趣的东西呢?难道没有人在意你是死是活会更好吗?曾经听过那些大城市里发生的故事,人们怎样坐在一个六层楼的公寓窗口,看着有人在十分钟里用一根棍棒把你杀死,甚至都不屑伸手去拨一个电话。

我开始想到我的四个女儿,她们中没有一个有宗教信仰可言,我本想她们会从她们的妈妈那里了解到,就像我从我妈妈那里学到一样,但是拉尼尔总是有那么多事要做,她的时间只够她烹饪、清洁、运输和无事自扰。女孩们是每天晚上看有线电视和视频长大的,那也是她们形成世界观的地方,那也是为什么拉皮迪教区会有四个狂放的小下巴金发女郎,认为自己是生活在好莱坞的肥皂剧里。她们把和她们约会的已婚纸浆卡车司机和车库机修工想象成电影明星。我猜,女儿们的很多问题都是我的错,但是我不知道当初我该怎么做才是对的。

蒙比恩在拨弄着小球,发出咯咯的响声。门廊地板上的一个小碎片扎在她的指甲下面。“屎狗。”她说,摇摆着她的手,好像它在燃烧似的,跑过来跪在我面前。

“不能说那种话。”

“我的手指痛。弄掉它,木瓜。”

“如果你不说这种白人垃圾说的话,我会帮你弄掉。”

这话,塔米内特在五岁时就听到过。“妈妈的男朋友梅尔文也说‘屎狗’。”

“你妈妈男朋友做的每一件事你都会做?”

“梅尔文能开车,”塔米内特说,“我肯定要开车。”

我打开我的袖珍折刀,从蒙比恩的指甲下面剔出碎木片,其间她叽叽喳喳地和塔米内特说,她妈妈的丰田车比梅尔文的小道奇车更贵。我发誓,我真不知道这些孩子怎么会变得如此复杂。当我像他们这样大时,想做的事情不是做泥团就是在小溪里玩耍。那时真的什么也不想,除了一星期两次带着五分镍币去店里。这些孩子还不到八岁,就已经对赌场知道得够多了。当我弄完了,我低头看着蒙比恩的棕色眼睛,看着努努晃动着的脑袋。“你们的妈妈有没有和你们说起过,嗯,上帝?”

“我妈妈在咒骂梅尔文时,说起上帝。”塔米内特说。

“我不是问你们这个。在上床睡觉时,她们给你们读《圣经故事》吗?”

弗雷迪的脸一下子明亮起来:“她给我们租来《野蛮人柯南》,这部电影可真好看。”

“这不是《圣经》电影。”我告诉他。

“它不是?那里面有剑和蛇。”

“这和《圣经》又有什么关系呢?”

塔米内特靠过来,抓着努努的手玩弄他的手指,好像它们是钢琴的琴键:“《圣经》里不是有很多剑和蛇吗?”

努努醒了,他撒了尿,所以我必须去拿一块塑料尿布。从洗手间回来的中途,我从眼角瞄到我的小书架,于是我找出我那本老《圣经故事》,是硬封面的,把它带到门廊,是时候了,该有人来教他们一些有益的东西。

他们坐在地板上围成一个圈,我也在他们之间坐下。我开始进入《创世记》,讲述上帝怎样创造了地球,创造了我们,还给予我们能够永生的灵魂。蒙比恩把手伸到书中,去摸上帝的胡须。“如果他刮去胡子,看上去就像在帕克萨克商场的那个老人。”她说。

我的嘴巴微微地张开:“你是说福特里森先生?那个人看起来才不像上帝呢。”

塔米内特打起了呵欠:“你刚才还说,上帝把我们造得模样像他。”

“别管这个了。”我对他们说,继续讲述亚当、夏娃及伊甸园。我一翻过这页,他们马上看到了蛇,开始尖声叫喊起来。

“看看那傻瓜的大小。”弗雷迪说。

塔米内特挤进来:“我认得出,这本书里是一条蛇。”

“它是一条坏蛇,”我告诉他们,“它对亚当和夏娃撒谎,叫他们别按上帝说的去做。”

蒙比恩慢慢抬起头来看着我:“这条蛇会说话?”

“是的。”

“怎么样,就像卡通片。我想是他们编出来的。”

“现在,一条真蛇是不会说话的。”我解释。

“这个花园里的蛇不是真的?”弗雷迪问。

“它是伪装的恶魔。”我告诉他们。

塔米内特摸了一下头发:“哦,那只是一首老歌,我在无线电里听到的。”

“那首埃尔维斯·普雷斯利的歌曲,它和恶魔把自己变成伊甸园里的一条蛇没有关系。”

“埃尔维斯·普雷斯利是谁?”蒙比恩靠在灰扑扑的护墙板上坐着,注视着外面那片长得过快的草坪。

“他是一个老歌手,一百万年以前就死了。”塔米内特告诉她。

“他也在《圣经》里面吗?”

我把书啪地放到地板上。“不,他不是。现在,都给我听好了,这很重要。”我读了亚当和夏娃背叛上帝的片段,翻过这一页,所有的一切都乱了套。一个天使把一把长剑举在亚当和夏娃低垂的头顶上,把他们赶出伊甸园。甚至连努努都激动得起来,用一只手指指着天使。

“那个人在做什么?”塔米内特问。

“把他们赶出天堂。亚当和夏娃做了坏事,当你做了坏事,你就得为它受到惩罚。”我低头看着他们的脸,似乎他们所有的人同时想到了某件事情。那是可怕的,我看见他们的眼睛里飞舞着小火花。在这样的年龄,不管你对他们说些什么,都会终生难忘。你必须小心。

弗雷德抬起头来看着我,问道:“他们会回来吗?”

“不,从此,夏娃再也快乐不起来,亚当不得不每天像一只海狸一样工作,这样才能勉强维持生计。”

“天使真的想用剑刺穿亚当吗?”蒙比恩问。

“忘了那把剑吧,好吗?”

“嗯,这是什么意思?”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