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恩尔·布尔芬奇告诉年轻的加油工尼克·蒙塔尔巴诺,在她生活中唯有纸牌能给她带来难以言喻的神秘快感。这是在她工作的利奥·布·坎特伯雷号挖泥船上,它是一艘归政府所有的蒸汽船,停泊在密西西比河入海口的一个重要港口上。当时,她正在轮机室安置一张纸牌桌,她以教训的口吻说:“尼克,你是个大学生,只是暂时在这儿混日子,等赚到钱就回学校去。可对我来说,这就是我的生活,我的归宿。”她从工作服的系带下面扯下一根铜色的穗絮,环顾了一下蒸汽腔和它的管道系统,嗅了嗅从红色保温搪瓷器皿散发出来的气味。她又端详着蒸汽压力表的玻璃面板,用它来当镜子,里面映出她丰满红润透着油光的面颊,眉毛被她画成蓝色,她用一只白净的手指在那弧线上抚过。布尔芬奇是这条大船上的厨师,由于冬季的凛冽大风,船上的员工闲散了两天无事可干。“我最大的事业就是纸牌,哪一天我攒足了钱,我会去拉斯维加斯和那些技巧高超的家伙博一把。放好这些折椅,”她对他说,“总共七把。”
“可是女士,我不懂布垒的玩法。”尼克·蒙塔尔巴诺用一只手摸着自己乌亮的长发,“我只在大学待了一个学期。”他注视着这个高个子女人围裙侧面绷紧的铜扣,有意避开她那双妩媚的眼睛,那双眼睛眼眶深陷,饱含着热烈的情绪。
“瞎扯,连一个宠物鼠都会玩布垒,坐下。”她指着一把金属椅子。加油工尼克,是个消瘦的男孩,穿着敞开领子的法兰绒格子衬衫,戴着顶篮球帽,他顺从地坐了下来。“现在注意,我给每人发五张牌,我将最后一张翻开,不管它是什么花色,都定为王牌。然后你丢掉所有的废牌,并抽取新牌来做补充。记住,王牌能击败其他花色,大牌能击败小牌。不管别人出什么牌,你都跟着他的花色出。”她把头伸到他的帽檐下,盯着他的双眼。“这对你并不算太难,对吗?是不是比你的大学教材简单多了?”
“确实,确实,我懂了,但是如果你没有牌可以跟呢?”
“如果别人出的不是王牌,你就用一张王牌压住它,如果你手中的牌全是王牌,那么把最小的牌打出去。相信我,你很快就会熟练的。”
“怎样才算赢呢?”加油工转动他的帽子问。
“每一局要抓五墩牌,如果你胜了三墩你就赢得全部赌注。不过在我们这条船上有个特殊的规则,如果两人对垒,在打成平局后胜四墩才算赢。如果你有什么弄不明白,可以问那边的悉尼。”
悉尼,船上的轮机长,一个像消防栓一样矮小结实的人,能在暴风雨中仅穿一件白色的t恤衫。悉尼吹着口哨重重地坐在椅子上。“噢,小子,好一块新鲜的肥肉。”他捏了捏加油工的颈背。
轮机室的铁门靠近右舷的三冲程发动机,门打开了,一股凛冽的寒风吹了进来,在酷寒中值日班的司炉工、领航员、甲板水手以及焊工,一边咒骂着恶劣的天气,一边拍打着自己身上冰凉的衣服,躲进这间宽敞的机舱。门外,来自西南海峡的波涛怒吼着,夹带着波峰上的白色泡沫汹涌地倒向密西西比河,在海湾阴郁晦暗的天空下激起高高的巨浪。
“关起这该死的破洞,快让人冻出肺炎了。”雷恩尔喊道,把纸牌准确地发到七把椅子前方的桌面上。“坐下,胆小鬼们,还是惯常的玩法,赌美元,如果你一墩牌都没赢,就付五美元作为赌注。”在将纸币噼里啪啦地摔到桌子上以后,大伙开始扔弃不要的废牌,再补牌,然后纸牌又像雪片一样被扔出来,最后,在一阵此起彼伏的咒骂声中结束了这一局。由于没人赢到三墩牌,所以赌注被转入下一局。三个一墩牌也没赢的玩家每人投下五美元作赌注。
轮机长打开一包塞在t恤衫袖子里的骆驼牌香烟,声音特大地诅咒着:“我听说过一件事,几个人在离岸不远的一艘船上玩布垒,较量了八十三局,但桌上的赌注还是没有得主。结果等到最后一个家伙打破僵局赢了的时候,你们猜怎么着?赌注已被加码到一千七百美元了。不料,第二天在摩根市的一个酒吧里,这个赢钱的家伙遭了殃,头顶被人狠砸了一下,等到他醒来,口袋全被掏空。此人名叫孔奇达,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他在左胸绕着乳头文了花呢。”
皮格是白天当班的司炉工,他将自己的赌注抛了进去,抓起下一局的牌整理起来。“这不算什么,”他拿起三张废牌举过光秃秃的头顶,然后狠狠摔了下来,“一个从码头上下来的朋友告诉我,他听说一个家伙在得州的奥兰治市被砸伤了脑袋,醒来,当他看见自己的驾照时竟然弄不清自己是谁,他得了健忘症。医院将这个倒霉的蠢蛋送回家,交给他放荡不羁的老婆,好笑的是,他却好像今生从来没见过她似的。”
“那或许并不算太糟,”雷恩尔说着翻开她发的最后一张牌,以确定本局的王牌是什么花色,“黑桃。”她让自己圆滚滚的臀部朝左挪了挪。
“不,并不是这样,”司炉工说着拉开他那件深绿色运动夹克的拉链,“那个女人告诉他,她是他的妹妹,还给了他一台彩电和一个遥控器,他高兴得像是一只馅饼上的苍蝇。那女人开始带着男朋友回家过夜,这傻蛋竟然兴高采烈地让他们进屋,还为他们准备酒菜,他觉得作为一个善待妹妹的老哥,也该善待妹妹的男友。在邻居眼里,他们一家怪怪的,他们像是觉察到有些不对劲,于是那女人带着老公搬到一个较好的拖车屋营地,在那里没有人知道这位老兄失忆了。那婆娘开始吸食可卡因,勾搭路边的寻花问柳者。她老公那笔赔偿金开始逐渐缩水,它是这老兄上班时被一个三十六英寸直径的重物坠下砸伤的代价,幸亏那玩艺是落在他头戴的安全帽上。从此,这位仁兄就头昏目眩地坐在那里,服用一些廉价的药丸,他老婆说是按处方购买的。他整天开渠引水,迎接那些嫖客,他们一个个像挂在沃尔玛市场里全无新鲜感的老式外套,但是这婊子养的却成了得克萨斯州奥兰治市最快乐的汉子。”司炉工摊开他的双臂,“他高兴每天能看到妹妹回家,他骄傲他妹妹有那么多朋友,这可比一个带着满袋福利彩票的邮差还受他欢迎,当然,他的钱又多起来了。”
“啊,啊,真是把屎拉在鼓风机上,脏了自己一身。”轮机长说着狠狠地摔下一张q,然后对自己的那墩牌扫了一眼。
“事情还没完呢,这可怜的家伙终于想起来了,他记起他们在卧室后面的每一次格格的调笑,他开始发现自己的那玩艺还比不上蛇的睾丸,他向老婆求欢,恨不得马上单刀直入,却遭到那个彻头彻尾的荡妇的嘲笑,还当着他的面搬了出去。他伤心极了,想去看心理医生,可这会花掉他很多钱。你们猜最后这老兄想出个什么绝招?他找到一些人,要他们一次又一次地狠砸他的脑袋,你们知道,这样他便可以回到过去的状态,什么也不想,什么也记不得了。每砸一次,他就付一百美元。在奥兰治的酒吧里,大多数醉醺醺的酒鬼都可能给你致命的一击,可那是免费的,所以你们可以想象这傻蛋做的是什么样的买卖!差不多被砸得死过去四到五回,实在受不了了,不得不放弃这馊主意,跑到医院去治疗他的脑震荡,为此他花光了剩余的赔偿金。后来,为了让自己有钱购买药丸,好回到被第一次砸伤后那种神思恍惚的境界,他竟然干起拦路抢劫的勾当,抢了人家一只帕克手提包。这下可好,他得在牢房里度过二十年漫长的艰难岁月。”
司炉工讲完这个故事的时候,他们已经玩到第三局了。这时,参与牌局的甲板水手,一个留着一头浓密金发,身穿一件黑色棉纱针织套衫的家伙,向后甩了甩头,哈哈笑了起来,好像他是唯一的听众。“这个故事不算滑稽,但很悲伤。它使我想起我家乡肯塔基的一个傻小子,是个白人,就住在我家隔壁,体形长得像是根细长的四季豆。一开始他是个挺害羞的人,但他认得电厂里的修理工,和那里每一个人都有交往。那时他和一些不三不四的小混混搅在一起,你们想,这些家伙会是什么德性,他们随身带着涂鸦用的喷漆筒,帽檐转到脑后,将活蹦乱跳的老鼠塞满人家的信箱。他们对这个可怜的傻瓜说,他的所为足以和大名鼎鼎的杰西·詹姆斯媲美,怂恿他去偷窃机壳和电钻。他开始在邻居面前趾高气扬起来,仿佛他真成了一个不可一世的黑老大。其实,狗屁!没多久,当地的副警长在一辆汽车的后座上逮住了他,那时他正带着一台割草机准备潜逃,这家伙真傻,他是在十二月偷这割草机的。”
“这有什么不对呢?”司炉工问道,扔下一美元。
“你真是死脑子,谁会在冬天去买一台用旧了的二手割草机?不管怎么说,法官还是对这小子动了恻隐之心,只让他吃一次毛毛雨似的罚款,这等于是让他含着糖衣奶头睡觉。法官说他是个聪明的孩子,应该相信他的单纯和诚实。于是这四季豆又回到街头巷尾游来荡去,到处吹嘘他的经历。这时他感到很自豪,以为自己成了阿尔·卡彭那样的大盗,他兴奋不已,脑袋里充满了乌七八糟的东西,这都是街头那些和他一起鬼混的坏小子灌输给他的。后来,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里,这浑球破门进入一个枪支收藏者的居所,他的身手真可说是伶俐敏捷。他在架子上仅挑了一杆双统枪,崭新的,上面刻有枪主的名字珀迪,整个枪柄镶嵌着纯金和象牙组成的图案,那可是一支价值两万美元的枪啊!四季豆把它带回家,用一把两美元买来的钢锯锯下了枪托,然后又锯下枪筒。再后来他又到街头抢劫了一个炸玉米饼店,抢了十六美元十三美分。当他再次出门时被警察逮了个正着。这次,审案的法官毫不通融,以多项罪行指控他,判他在比斯利坐二百九十七年牢。”
“还算可以,”雷恩尔说,“比死要好。”
“他在铁窗里面壁了十年之后,愚蠢的假释委员会注意到这个案子判得太重,于是发慈悲,提他过堂复核。他们问他在牢里服刑的情况,问他如果被释放,是否愿意改邪归正。不料,这小子呸地把一口痰吐在他们的红桃木桌上,对他们说他不会沉寂下去,哪怕只有一半机会,他都会成为肯塔基最富有的银行打劫者。”甲板水手哈哈地笑着,“这蠢蛋给所有的人浇了一头冷水,会议很快进入投票程序,结果,假释委员会中七个来自美国公民联合会的律师一致发飙,堵死了释放他的大门。事情就是这样邪。”
领航员是个高个子,穿了件豆青色的夹克,戴着顶棒球帽。他举起一叠刚发到手的牌,用锐利的蓝眼睛扫过后,脸部的肌肉马上抽搐起来,他只留下一张王牌,需要再补四张牌。“先生们,这倒使我想起我在肯塔基曾经认识的一个姑娘。”
“怎么!难道她也被判在比斯利坐二百九十七年大牢?”甲板水手表示不解。
“不,只是和你刚才向我们扯的那个疯子一样,她也是肯塔基人。等一下,那张老k不算大。”他说着扔下一张方块a,“这女人是个护士,在路易斯维尔的退伍军人管理局医院工作,她爱上一个病人,堕入情网不能自拔,那小伙子模样清秀,举止文雅,就是脑子里长了个囊肿。这要命的囊肿让他苦不堪言,更要命的是他因此而得了健忘症。”
“是呀,每天都会发生一些你闻所未闻的事情。”轮机长一边说一边用力地打出一张王牌a。
“他甚至搞不清自己生活在哪个星球上,”领航员冷冷地说,“几个月后,他们结婚了,他在当地一家炼铁厂找了份工作。一年过后他开始散漫起来,老是在午饭的时候离开公司出外闲逛,所以公司炒了他鱿鱼。这下这家伙倒好,整整两个星期都在街上游荡,几乎走遍了整个路易斯维尔。不是傻傻地打量着人家的院落,就是死死地看着从路上开过去的每一辆巴士,盯着窗口里的一张张脸,就像是在寻找某个他记不起来的人。一天,他没有回家,自此再也见不到他的踪影。之后的十八个月里,他那标致的小护士茶饭不思,为他担心得快要发狂。直到一天她的侄子去闹市的摇滚乐中心,在楼下的正厅看见一个头发蓬乱的家伙,觉得很眼熟,那家伙站在那里像是正在倾听一场弦乐四重奏的演出。剧场休息时,她侄子便去问那家伙是否患有健忘症。那家伙沉思了一会,对他来说健忘症确是个困扰他长久的老问题。他几乎喊了起来,因为他想自己终于被人认出来了。”
“那是个甜美的故事,”司炉工说着用熊爪般的大手揉搓耳朵,“悉尼,能借用一下你的手巾吗?我的鼻子完全堵死了。”
“堵死你这张牌,”领航员边说边打出一张王牌压住司炉工的j,“不管怎么说,这小护士对他依恋有加,这家伙的归来让她破涕为笑。为了唤醒这家伙的记忆,她不断向他描述他们的婚姻以及以前他们之间的一切,让她的回忆塞满这家伙的脑袋。对于小护士来说,日子是在越过越好。可是,在快到他们结婚纪念日的一个晚上,两口子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卿卿我我,突然响起了敲门声,小护士起身打开门,一下子呆住了,门外不是别人,正是她的丈夫,她那恢复了记忆的丈夫。”
“打住,打住,”甲板水手急切地说,“她的丈夫不是正坐在沙发上吗?”
“我可从来没说过这家伙就是她的丈夫,她只是认为那是她丈夫。原来,坐在沙发上和她一起生活了一年之久的家伙,和门外那人是长相一模一样的双胞胎。脑子里也长了个完全相同的囊肿。”
“嘿,真是瞎扯淡。”司炉工几乎吼了起来。
轮机长向后斜靠过去,把手放在一只阀门的手轮上,“我想我不能再打下去了。”
“喂,”领航员用喊叫来压倒对方,“我认识这个女人,她家在我姑妈家对面。不管怎样说,在一切解释清楚之后,从摇滚乐中心回来的小子觉得自己离开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于是那个在外流浪多时的双胞胎终于回到妻子身边,还恢复了炼铁厂的工作。但是你们说怪不怪,他的妻子却从此不再快乐!”
“怎么会这样?”轮机长问道,把下一局的牌发到每个人桌前,“她付出一份,却得到双倍回报。”
“是啊,的确如此,即使这两个家伙在各方面都是一模一样,但总会有某些东西是有差异的。我们不可能知道那是什么,总之,小护士怎么也忘怀不了另一个双胞胎。她的脑子里晃动的全是他的影子,她成天驾车穿梭在城里的每条街上,希望能找到他。”
“结果究竟怎样?”甲板水手扔下他的一墩牌,“她的丈夫已经回来了,不是吗?”
“噢,结果糟透了,”领航员继续他的故事,“一天,她驾车开过一条街,在路边的街心公园看见了从摇滚乐中心领回来的那个双胞胎,她赶紧下车,跑进公园又是大声喊叫,又是伤心抽泣。她伸出双手抱住他,激动地呼喊:‘我终于找到你了,我终于找到你了。’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她搞错了,这不是那第二个。”
“哎哟,”轮机长说,“难道三胞胎不成?”
“哪里,”领航员摇摇头,“比这更糟糕,那是她老公,他外出为炼铁厂运送东西,完事后他脱下工作服,跑到公园来偷个闲。当时,只要他对这婆娘的热情浇以冷水,立马能让她明白过来自己是谁,他就是举止文雅的那个健忘症患者,是她的丈夫。可是他没有这样做,他装出自己正是他那孪生的兄弟,并问,为什么她更喜欢自己而不是她丈夫,她捂住他的嘴,要他不要再问。在她心目中两人究竟有什么差异,我也听说过一些。不过,第二天早晨那家伙又离家出走了。如今五年过去,据说谁要是跑去路易斯维尔城东,还准能看到那女人,她开着一辆破旧的绿色托里诺,满街乱转,苦苦寻找双胞胎中的一个。她的眼神怪怪的,有点吓人,那种眼神很坚定,仿佛在告诉人们,不达目的她绝不罢休;但那眼神又很迷茫,好像在说连她自己也永远确定不了,她要找的是哪一个。”
雷恩尔从她的工作围兜里掏出一只山核桃,用拇指和食指捏着将它砸碎:“我听到的那个故事更悲惨,是关于一个断臂老人的,他住在一间毒蚊横行的斗室里。你们可不要不爱听,怪只怪那个鬼东西把这令人压抑的故事告诉了我,像这样的故事我还从未听过呢。”
甲板水手点燃了一支没有过滤嘴的纸烟。“好啊,甜心儿,为什么你不讲一个自己的故事,好让我们兴奋兴奋?”
雷恩尔抬头注视着一只安装在工字梁上的蒸汽仪表,它的外壳是黄铜做的。“我突然想到一个家伙,我并不认识他,他在一家铸铁厂工作。他的整个家族都在那里谋生,凡是发生什么事情都会传得沸沸扬扬,这很惹人心烦。就好比今天听说你伯父在酗酒,明天又听说你堂弟在乞讨,你是不是会很烦。这家伙开一辆灰色的道奇达特,装的是一个老掉牙的六斜缸引擎。坐那车简直如同去地狱兜风,慢吞吞地把人都要急疯。他的亲戚们都以此嘲笑他,说他是个吝啬鬼,穿的是塑料鞋,吃的是罐头肉,省钱是他的人生宗旨。”她翻开最后一张牌来确定王牌的花色,然后举起一张老k,“悉尼,你不会再赢了,你看,现在赌注总共三十美元了。”
轮机长放下他的牌,把一只手按在t恤衫上。“我数数。”
“不管怎样,这个男孩认为他是他们家族中精明能干的一个,他参加社交活动,看中一个标致的姑娘,是办公室打字的文员。他向对方求婚,还分期付款为她买了一枚特大的钻戒,这戒指可真不同凡响啊,让人瞠目结舌,足可吓倒一头大象呢。”雷恩尔用嘲讽的目光扫了一下围坐在桌子四周的六个男人,似乎在说他们当中没有一个人会买这样的戒指,“他打算在姑娘生日那天给她戴上,那天离他们的婚礼只有三个星期。同时,他在铸铁厂里逢人就拿出这钻戒来炫耀,目的想堵住别人的嘴,让他们对他刮目相看。”
“愚蠢至极,他们还能对他怎样,我想也只有哑口无言了。”甲板水手的口中吐出了这样一串话。
“可是你们绝对想不到,在他把戒指送给女朋友之前发生了什么,那姑娘的头撞在自家游泳池的檐口上,跌到池里淹死了。整个铸铁厂的人都去表示哀悼,就像悼念自己家人一样,这是小镇的惯例。她的丧礼很隆重,她穿着婚纱躺在即将下葬的棺木里,棺木周围放着来自四个郡的康乃馨。所有的人都哭了,殡仪馆的大厅里还播放了动人的音乐。我猜,这男孩一定是被这气氛感染了,就在人们要钉上棺盖的时候,他走了过去,把订婚钻戒戴到姑娘的手指上。”
“然后呢?”轮机长气喘吁吁地说,看也不看就打出一张牌。
“是的,他这样做了,他为他所做的骄傲了一两个月。后来他对一个牙医助理产生了爱意,以前那段小小的罗曼史就成为走了味的酒。他足足追求了那个助理六个月之久,他决定和她结婚。于是,他开始为购买那枚钻戒的月度还款发愁,他算下来,如果要再给他现在的未婚妻买一枚体面的戒指,那么婚后,他们得熬上四年半苦日子。”
“噢,没人得手。”领航员说,这时,又一局宣告结束,因为没有赢家,赌金又转入下一局。
“结果,他带了些工具,在午夜之后潜入天国橡树林墓园。他卸下那姑娘坟墓上的大理石抽板,移出棺材,打开盖。我不清楚他是怎样爬进去翻找留在棺材里的东西的。我想,万一他没有找到戒指,然后像吹口哨一样轻松地把坟墓盖好,那他就晦气透了。可是,第二天他把戒指送给牙医助理,一切似乎都很顺利。不久之后他们结了婚,他们的爱巢就是铸铁厂那边的一个活动房屋。”雷恩尔又拿出一个山核桃在桌子的边沿敲裂,然后用手掌将它压碎。这动作使得焊工和加油工多少有些感到吃惊,他们会意地相视而笑。“但是令人败兴的事情终于发生了,牙医助理拿出戒指向人夸耀,仅片刻工夫它就被人认出来,他们告诉她这枚戒指的来历。这下可好,她大发雷霆,得了一场严重的经前综合征,她直截了当地对他说,她不会戴那个死女人的戒指,那会给她带来厄运,她愤怒地把戒指扔到他的脸上。他哄她说那戒指是和爱德华国王的雪茄等价的,为它欠下的债到二十一世纪都还不清呢。就这样他们前后争吵了一个月,使路上来来往往的邻居烦不胜烦,我的婶婶也在其中,他们叫来警察,这才让两口子闭嘴。最后,牙医助理对他说,她愿意戴上这枚戒指。”
“那好,这还算是个不错的结局。”甲板水手说。
雷恩尔把半个山核桃肉投入涂了口红的嘴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住嘴,我还没有讲完呢。牙医助理开始像那个铸铁厂文员一样,穿起牛仔衣和牛仔布料的超短裙来了。起初她老公还挺喜欢她的穿着,但是当她把头发的颜色染得和第一个姑娘一样时,他被吓呆了,她还说自己每个星期至少会梦见那个死了的姑娘两次,她醒来的时候,就看见对方现身在自己的穿衣镜里。后来,她连说话也和铸铁厂的那个文员相似,带着时髦的阿肯色鼻音。第一个姑娘是个乡村音乐迷,喜欢老曲子。真是不可思议,夜半时分,他妻子常常在睡梦中唱着歌把他吵醒,唱的全是‘厄尔巴索’的十一行诗,马丁·罗卢宾斯的曲调。
“他认为所有的烦恼全都是起因于这枚戒指,于是他把老婆灌醉,当她呼呼大睡之际,他卸下她手上的戒指,跑去坟场,准备把它放回那堆白骨之中,当他打开棺盖的时候,警察出现在他面前,问他在这鬼地方干什么,他告诉他们他想把一只戒指放回棺材去,警察说:‘是吗老兄。’结果,这家伙遭到起诉,被指控犯有六到八项对死者身体进行猥亵的罪行,然后亡女的家属又对他提出六到八项民事诉讼。真的,这事给整个郡带来极大的精神创伤,使它的名声大大受损。审案的地方法官是那姑娘的叔叔,他判这小子入狱六年,而牙医助理则和这可怜的傻瓜蛋离了婚。最令人奇怪的是,从此以后她的头发颜色和穿衣样式不再改变,一直和那个死了的姑娘一样,她还开始去听乔治·琼斯的音乐会。最后,我听说她辞去了牙医的工作,到铸铁厂操作计算机去了。”
“雷恩尔,我的甜心儿,我希望你别说下去了。”焊工西莫努克斯一直没有说话,直到牌局进入后半段他才开腔。他是一个瘦削的路易斯安那州法国人后裔,不像其他人那样嘴角上叼着根骆驼牌纸烟。他戴一顶印着圆点图案的焊工帽,帽顶高高地耸起,而帽檐转到脑后。他对一阵彻骨的寒意耸了耸肩,“这个故事简直让人毛骨悚然,我的后背上上下下都在发冷呢。”一根长条牛肉干在他法兰绒衬衫的口袋里隐隐约约地突起着,他抽出它,扯掉根部黏着的绒团,咬下一截在嘴里嚼,“但是,这狗屁金刚钻戒倒让我想起一个老兄来了,我认识他,他住在格兰德克拉波德南面,在铁角岛近海的六号采油船上工作。一天,钻探工正在奋力下沉一根探测管,而我的朋友,一个下三烂的工程师,正在引擎室的马桶上拉屎。突然,管子在五英尺深的地方遇到沼气的强大推力,像饮料吸管似的从洞里反弹起来,敲击在船坞的顶上,又飞入空中,管子在它的连接处一分为二断开了。噢,这时候,我那朋友,他正悠然地在膝盖上摊开一本杂志,一根六英尺长的钻探管像梭镖一样投在舱顶上,然后穿了进去,扎入柴油发动主机。差不多半秒钟之后,另一根钻探管向他两膝之间飞来,击穿了他膝盖上的杂志《月度玩伴》,插入钢质的甲板中。对,他可能听到钢管呼啸而下,但是他跑不了,因为他的裤子绕在他的脚踝上,被夹在他大腿中间的钻探管钉住了。他想这样岂不是要光着没擦干净的屁股去丢人现眼,幸好,一个家伙跑进引擎室,用折叠刀割开他的裤子,解了他的围,他们两人跌下船,落到水中。我的朋友在波涛中挣扎,游向一只装着矿物质的大木桶,抱着它四处漂浮,结果被一条凶狠的食人鱼撕掉了几处皮肉,但这是他仅有的损伤。”
“哎哟,这家伙。”甲板水手叠起他的大腿。
“什么?”雷恩尔扔下五美元赌注的时候,抬头仰视着。
焊工也扔下他该付的赌注,他翻动罐里的纸币,像是在掂量它们有多重。“对了,因为他的伤,他请了一个精明强干的律师和保险公司的蹩脚律师舌战了一番,结果获得了一笔数目不菲的一次性赔款。他的梦想实现了,我的朋友一直想买一辆花哨的贵族车。他拿到钱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前往拉斐特买了一辆价格六万五千美元的奔驰,对,是这样的,他马上试开他的新车,让车轮沾满了泥浆。他把车开到摩根城,他所有的狐朋狗友都聚集在那儿,他没有吹嘘多久,就使他们中的一半人大为折服,并且自叹不如。”西莫努克斯摇着他狭窄的脑门,“他在那里拼命地炫耀,对,是这样。”
轮机长摊开贴在肚子上的一叠牌,转动着眼睛说,“一辆新的奔驰?摩根城?狗……屎!”
“随你高兴,你再怎样说都无妨。一天,大约在凌晨两三点钟,我的朋友走到屋外,他像麝鼠一样哀号起来,你们猜他看到了什么?有人用铁锤的球形锤尖把他的车砸得遍体鳞伤,那是一把两号铁锤,凡是能留下坑痕的地方都留下了坑痕,仿佛它遭遇到一阵猛烈的台球风暴。第二天,他带着车子去让保险公司的职员查看。他们说车子的保险范围不包括人为破坏。他得自己花钱修理,要不就这样开它。
“但是,我的朋友为了买这车,一开始就花光了所有的钱,因此他无钱修理。当他飙车的时候,街上所有的人都朝他看,好像他是一个怪物,你们知道,他买这车就是为了出风头,为了引人注目。现在,虽然人们注意他,但是那是以另一种眼光来看他,好像在说,‘你想必是个第一等的大傻瓜,所以车子才会被人搞成这副鬼样。’就这样,在路人纷纷转过颈脖对他的新车大加欣赏了一个星期之后,他带着醉意,跑到商店买了二十来罐黏结剂﹑胶带以及罐装喷漆。”
“不要说了。”甲板水手喊道。
“不,不。”轮机长看着他的牌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