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当休踌躇着跨入一家哈利特许经销店,点了一份多层汉堡包,她就怀疑自己遇上了麻烦。柜台后面的售货员是个高个子,一头黑发像瀑布似的落到他后背半高处。他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一会。“你喝酒了?”他用本地人问话的腔调问她,意思是说:“你为什么要这样?”
她是个身材高大的姑娘,三十岁,不胖,只是长得高,说话的音调像是一个在套牛环境中长大的女人。她注视着这个售货员颈上的一团火焰文身,开始明白,她并非是要买她的汉堡包。“我没喝酒。”她对他说,一只手放在柜台上,支撑着自己。
他抬眼看着特许经销店像墙壁一样大的橱窗。“你是开车来这里的?”他的语气对一个骑自行车的人来说是再和缓不过的,“因为如果我看见你进了一辆车,我就报警。”
她闭上一只蓝眼睛,玩味着从他的衬衫里冒出的橙色火焰。“你不热吗?”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用手指敲着柜台。她看到他右手四个指关节上文了pota四个字母,而左手四个是to×2。
她试着挺直她的背,她的金发摆动到一边。“我去看牙医,做一个根管治疗,他给我闻麻醉气,还给了些药丸。我是不喝酒的。”她甩起一只手臂,然后落下来拍打在大腿上,她觉得这是一个可爱的动作,有些女演员在电影里就做这种动作。然后,她向旁边跨出一步,好像进入一艘摇摆的小艇,她抓住柜台不放。
“你有手机吗?”他问。
她想要转动她的眼睛,但是那让她觉得头晕。“当然。”
“叫一辆出租车。”
她注视他的脸,试着想象他是什么类型的人。对她来说,要评估一个人是困难的。在她的所有学校教育中,她学会了接受他人,不管他们的外表如何。她是一个现代型的女孩,完全没有辨别能力。正如她中学的一个公民学教师告诉她的:重要的是给大脑戴上墨镜,不去理会所有的信号。他是她的第一任丈夫,一个瘦骨嶙峋、皮肤白皙的家伙,右臂的二头肌上文着一只香瓜。当她问他香瓜有何含义的时候,他告诉她那是对天主教婚姻规则的讽刺。“你懂的,”他对她说,“你不能私奔。”最后他被解除了教职,他背离她去追一个十一年级的学生。当她和他离婚的时候,她在一份法律文件上写道:“我不知道他是谁。”
“好吧,我已经叫了。”她啪的一声把电话贴在耳朵上,低下头,走出特许经销店的边门。休慢慢溜达到停车场,又绕到大楼的后面,感觉到路易斯安那州的高温把她的脑袋瓜点着了,不是照亮了她的眼睛,而是引起她一种病态而狂热的漫游欲望,她耳中开始出现砰砰的声音。她忘记她打算做什么了,坐进她那泡泡糖颜色的小车,开着它出了停车场往公路而去,客座侧的一只轮胎砰地撞在路肩上,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十五岁的人在学开车。她明白自己想要车子怎么动作,但是她的反应却让她倒退成为青少年了。到了一家麦当劳快餐店,她从柜台后面一个颤抖的、文了身的孩子手中接过一杯咖啡,视力开始有点恢复正常。她坐在一个火车座隔间里看福克斯电视新闻,病牙的疼痛开始发作,其猛烈程度堪比那个新闻节目的金发女主播对民主党叫喊着的攻击。最后,她无法忍受疼痛,把手伸进镶着金片的手提袋,去拿卢医生开的另一种药。当那个哆嗦的儿童叫醒她的时候,咖啡已经凉了。
“你不能在这里睡觉。”她说了这句话,然后缩了回去。
“我没有睡。”
“如果你想待在这里,至少得再买一个馅饼。”
“什么?”她觉得这屋子转动了四分之一圈,眼前的女孩开始变得模糊了,“好吧。给我几个。”
“好的,太太,”孩子说,她突然显得骨瘦如柴,也许有二十岁了,两眼在不断淌出眼泪,“你想要多少?”
“几个。”
这孩子的声音恐慌地颤动着。“那是几个?”
休摸出她的一串钥匙,走出西边的进口,去找她的车。当她在大楼的另一边找到它时,竟错用开屋子的钥匙去发动她的车。最终,她倒着车朝公路开去,她必须想好是右转还是左转,然后黄线、虚线、车道箭头和红绿灯开始争夺她的注意力。沿着四车道的路面开了一英里,她觉得后面有股热气袭来,犹如黑暗厨房里的一个炉灶上的火星。她检查后视镜,看见是一个警察,但没有想到他是在跟踪她,所以只管继续驾车。然后汽笛响起来了,大声鸣叫着,她把车开到路肩上停下,再过去一点就是一条长蓟的河岸,几乎就要进入运河了。
她看出这个警察是个老做派的人,头上的灰白头发团团围住发光的头皮,腹部靠在她的车窗上,这时她在苦苦思索怎样才能把窗子摇下。在她希望她是头脑清晰的那一瞬间,她知道自己必须友好,举止有度,不轻易说话,毕竟说任何话,都会暴露她的神志恍惚。她会想出正确的说法,她找到了按钮,微笑着打开车窗。
他站着,把头探向窗子,这是一个硕大的银色脑袋,上面布满了老年人蜘蛛网似的毛细血管。他看着她的眼睛,像是一只猎犬在闻着她的气味。
“你喝酒了?”他问。
她的脑中一片茫然。
在警察局她被送到醉汉监禁室,和一个三百磅重的红发女人关在一起,此人的文身妆化得很糟糕,以致眼窝红得像是一团铜色的火焰。在半小时里面她一直试图和休攀谈。“我的叔叔是北卡罗来纳州的警察,”她闲扯着,“在那个州,他们带着三个防滑钉和一把锤子跟踪喝酒的开车人。一次我叔叔指证一个重复违规八次的罪犯,他喝了一品脱时代波本威士忌,然后开车闯到一辆校车旁边,杀死了两名儿童。当地的陪审团甚至还没有离席,就断定他有罪,然后在休会午餐前投票赞成处以死刑。到第二个月,一个上诉法官把处罚减为囚禁二百五十一年,但是在他关进监狱的第二天,就有人迅速对他下手了。”
休坐在一条金属长凳上,把头埋在自己手中,她满脑雾水。“我没有喝酒。”她喃喃地说。
那个胖女人向后靠在煤渣砖砌的墙上,她以为休示意她说下去便开始吹嘘。“我把鸟雀的舌头作早餐。”她说。
她把身子伏在长凳上。“我的牙齿痛得受不了了。”
“你为什么不去看牙医?”
“我看了,我找了个牙髓病专家,做了根管治疗。”
“让我看看。”红头发站起来,脂肪在她的双臂上晃动着。
“什么?”
“我有个嫂嫂过去为牙医打工。她什么都跟我说。有时候我去诊所找她,就在旁边看着。那个牙医是个笨手笨脚的人,连电动螺丝刀都用不好,更不要说用钻子在人的脑袋上钻了。让我看看。”
休张开嘴巴,那个女人用一只食指滑入她口腔的左侧,那动作出人意料地专业。
“我可能猜到了,”她说,“他有告诉你根管治疗的是几号牙吗?”
“是五号牙。”
“是的,对了,他钻了五号牙,这一点没错,但四号牙旁边的牙龈上,有一个甜豌豆大的肿块。”
“啊,他们拿走了我的止痛片。”
“问题就出在这,有些止痛片使你变傻了,记住这点。”这个红头发女人摇晃着站立起来,被一个看守放了出去。
这个小个子狱卒像父亲般慈爱。“玛西,现在长官说我们可以再让你回去。但是你必须停止用.22口径的猎枪打那些松鼠,这是城市禁止的。”
胖女人做了个鬼脸。“杰夫,你知道那些第一流的鸟食蛋糕有多么贵吗?小树鼠在十五分钟里就撕碎一个。”
他向她探过身子。“你最好换成小子弹的来复枪。它们不会有声音。”
她突然眼前一亮,抬起头喊道:“我妹夫把玉米穗绑在一个弹簧调节的双飞碟抛射机上。”
狱卒摇摇头。“为什么这样做?”
“他把一个螺线管装在触发器上,拿着遥控器坐在门廊里,当松鼠跳到玉米上的时候,抛射机就把那小玩意抛过屋子。”
当红头发回到走廊里的时候,朝她看了一眼,守门人砰的一声把醉汉监禁室的门关上。
休·皮斯托拉,有时就像这样,时间对她并不特别珍贵,她真希望有一个妹夫什么的做她形影不离的朋友。她甚至都没有一个姐妹,她也从没见过她父亲,却觉得同喜欢尖叫的母亲相比,自己与父亲更为亲近。从她意识到那个男人不在她家里的那一天起,她就对他产生了好奇。在她的整个童年时代,他的空缺是一个永恒的常态。她曾经听说他在得克萨斯州东部,所以当路易斯安那州的工作在边境附近开放时,她想到她可以放弃消防车工厂的电工职位去寻找他。
她逃离她母亲已有两年了,她母亲住在加拿大西部的纵深地带。她到格兰德克拉波德镇的第一天,在住房中介公司看到一本康泰纳仕的杂志,把路易斯安那州描写得像亚马孙一样充满异国情调。几周之后,她习惯了公寓楼后面排水沟里臭气熏天的短吻鳄,学会把夜间潜入小后院的海狸鼠打昏,它们在那里把她栽的几株花咬断。她发现犰狳很有异国情调,但是当它们把她的垃圾桶摔倒在街上时,她觉得事情并非如此。驾车去消防车厂上班经过大沼泽地时,面临的是一个非现实的世界,对了,就像一个噩梦,里面满是蛇和发霉的、被六只一组地夹在塑料架里的乌龟。
她听到了一个声音,抬头只见逮捕她的警官用一个附有纸夹的笔记板拍打铁栅。“现在我们正在查询你的医生,”他说,“是他开药方你自己去配药,还是医生直接给你药?”这个警察的身体又宽又厚,看来他的肺还真难与他身体的其他部分匹配。她猜想他是个大忙人,也许是这个小镇唯一的交通执法官。
“他只给了我一瓶药。”
警官点点他硕大的脑袋。“是的。他的护士无意中说漏了嘴,他是在自己找自己麻烦。”警察看着地板,抓着栅条,“你的头怎么样。你知道你是在哪里?”
“我正在渐渐清醒过来,但我的牙痛简直要弄死我了。”
“你想打电话给什么人吗?”
“什么,让我找一个律师或保释代理人?”
“过一会我们会告诉你,我是想问你有没有朋友。”
她记起了格拉迪斯,她住在四十英里之外,而弗雷德,那个戴着头灯和拉警笛的人,但是他没有车。“我在这里没有谁可以联系。”
“明白了。”他从走廊走回去,这幢楼在他周围缩小了,那扇门的大小像是不足以让他通过。
她在铺位上躺下休息,迷迷糊糊似要睡着。这时守门人领着一个老妪进来,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在下水道里住了十年之久的人。她的头发灰白,肮脏不堪,少了两颗门牙,脊椎呈新月形,总之,她整个儿让人看了觉得牙痛。休对这个老妇显而易见的贫困和卑微的生活感到非常痛惜,以致她下巴上的悸动也似乎消失了。“你是怎么进来的,女士?”休问道。
老妪抬起头。“哎,对了,我想,是因为我把我丈夫的那辆新梅赛德斯开到了第五街的运河里。”
六点钟左右,守门人出现了,告诉她因为有人同意担保,所以他们决定释放她,让他领她回去。在走廊那头,她看见哈利特许经销店的那位英俊潇洒的店员走来,他认为她还吸毒。
“我能带你去什么地方吗?”他说,“他们要放你走了。”
她坐起来,从铺上眯着眼睛看他。“你为什么在这里?”
“是我告发你的。我觉得我有责任。不管怎样说,有那么一点点。”
那个大个子警察从走廊走来。“等你脑子清楚过来,这个星期晚些时候吧,我们需要和你谈谈你的牙髓病专家。”
她能够记住他的胸牌——悉尼·博宾诺。“你们会把止痛药还我?”
“不。我们还没有查清楚它们。”
“我不想给他带来任何麻烦。”
“如果有麻烦,那是他自找的。另外,这个小伙子可以用他的卡车送你回家。”这个警官抓住一段钢格栅,然后停住久久地注视她,好像自己十多年前就认识她,现在正在努力回想那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最后,他开始转动醉汉监禁室的钥匙。
在回公寓的路上,经过酒类专卖店时,她让哈利的店员停车。
“嗨,嗨,我想你说过你不喝酒。”他说。
她耸耸肩。“我的记忆刚刚恢复。”
“你身上不再有药了,是吗?”
“我说过,他们都拿走了。”她走到幻景酒类专卖店门前有点融化的黏黏的柏油路面上,进入店中,然后带着一瓶伏特加出来,手捏着瓶颈。感觉仿佛手中是提着一只死鸡,她想到了她的母亲,兼职的农场工人,她曾经教她杀死一只庭院鸟,就像弹五弦琴似的拔它的毛。“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珀西。”
她的嘴巴不知不觉张开了。“你多大了?”
“二十八岁,为什么问?”
“看看过去的七十年,有哪个父母给他们的孩子取名珀西?”
他驾着车慢慢离开路肩。“可能有更糟的。”
“能有什么比珀西更糟?”
“莱斯利、黑兹尔。”
她想着他说的,看了看他的阔肩膀和臂上的二头肌。“其他自行车手怎么认为?”
“是什么让你认为我是个自行车手?”
到了她的公寓,她在门口对他转过身。“我可不会和你上床。”
他不失时机地反击。“好极了。如果你这样,我妻子真的会呸你!”
他们进入她的闷热客厅,她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给了他一杯他要的水。然后他们坐在沙发上。
“我很抱歉,这里这样的热,”她说,“该让空调工作了。”
他一口喝空了他的杯子,把它放在一张摇晃的桌子上,然后转过身来对着她。“你不应该喝酒,还开着车到处跑。”他说。
她用手背拍着自己的大腿。“我知道,我知道。我吃了牙医给我的药片,可是它们不起作用,所以我把它们混合在一两杯饮料里。”她看着他,“这是个错误,是吗?”他在冒汗,她遏制不了内心的冲动,把一只手指放到他颈部的火焰刺青上面。它看上去脏兮兮的。
“呀。”她把手缩了回来。
他低头看她的手指。“这只是我在周二和周四戴的文身贴,顾客喜欢它。”
她看了一眼他的指关节,看到potato×2已经不见了。“你一周只工作两天?”
“我的父亲拥有这份生意。我是他的搭档。得看上去像是那种人。但是我懂自行车,了解它们的一切。我只是不骑而已。”
“为什么不骑?”
“我也不知道。也许因为我还是孩子的时候,曾经哭闹想着要一辆,我母亲说好吧,但是不论骑到哪里我都必须带着一把小铲。我问她为什么,她说这样有人可以用它把我从路面上铲下来。”
休感到有点寒意,她喝了一口伏特加,时间到了七点。“我现在没事了。嗯,我可能会去睡觉,然后起床,再打电话给卢医生。”
“很高兴听你这样说。”他站起来,他甚至比她想象中要高,“当你在路上开车的时候,千万别再喝那种果汁,我不想你把我们的橱窗撞飞。”
她发现自己无法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你不上班的日子做些什么?”
“我为‘仁人家园’做义工。星期日我是一名弥撒助祭。”
她举起双手,然后又垂下来。“伙计,我肯定你错了。”她又喝了一大口,然后指着他的头发,“你的教友们怎样看待你的法比奥发型?”
他把头往后一仰,抖开他那一缕缕闪亮的头发。“自行车手喜欢它。”他低头对她微笑。“你觉得怎样?”他问,伸手到头顶上猛地一抓,拉下了一个闪闪发亮的假发,放到胸前,然后弯下身子,显示一个短短的平头。
第二天早晨,她意识到下巴像火烤般的剧痛,她对卢医生产生了一种难以遏制的愤怒。他的护士说她可以在一小时后来看门诊。休吃不下早餐,担心他是否会向她收取第二次根管治疗的费用,她还想知道他给她的药丸是什么成分,它们是否会是那种可怕的迷奸药。她让自己喝了一口伏特加,精神大振,于是咽下了两片止痛片,是在珠宝盒里找到的,包着锡纸。在出门之前,她将她的一把.25口径的自动手枪放到宽松牛仔裤里。
卢医生的诊所是不起眼的,而且颇为阴暗,只有一把椅子放在窗子旁边。窗帘是拉开来的,那是些串成链的旧金属拉片。
他来了,穿着一件老式的牙医工作服,右前胸的十四颗仿象牙纽扣紧紧地扣着。他七十岁左右,有一头稀疏的银发。“嗨,亲爱的。弗朗辛告诉我你遇到了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