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皮斯托拉酒后历险

信号 蒂姆·高特罗 第2页,共2页

休对他噘了噘嘴。“我的牙齿痛得像是进了地狱,因为你医错了一个牙。”

卢医生在工作服上把他的小镜子擦亮。“嘿,我跟你说,那是不可能的,小甜心。但是我检查了你的x光片,我漏掉了隔壁牙肉上的一个小肿块,所以我们可能必须再医治那一只。”他张开长长的手指,“让我们来看。”

“另外你给我的那些你自己配制的胶囊,简直让我发疯。”

卢医生直起身体,两只手紧靠着胸部,就像一只直立的老鼠。“这些止痛药给了你一些甜蜜的梦,难道不是吗?”

“它们让我陷入困境,”她拉了拉她的短发,“你打算收我两次费吗?”

他对着空气打了两个短促的喷嚏,就像她孩提时代的宠物鼠,斯奎卡姆先生,它常常这样。“当然,一个新疗程意味着一张新账单。”

休起初表示她不会为此买单,然后想到可以要求把账单寄来,然后不再理睬这笔收费。好像是看透了她的心思,卢医生开始把一根硬针扎进她的上腭,还有两根扎在后面更远的地方。当他把针拔出来的时候,她咒骂他。他决定给她一些麻醉气,几分钟之后,再给她一颗药,然后他继续工作。

她感到自己怀着愤怒慢慢从云雾中走出来。虽然她的嘴唇像铅块一样沉重,她顺利地喊出他是牙髓学的乌萨马·本·拉登。像大多数经验丰富的医生一样,他对辱骂无动于衷,但似乎被评论刺痛了。他把一只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向下施压。“你不应该对我说这些,年轻的女士。”

休尝到了嘴里血的味道,她担心这时候利多卡因会失效。她的意识开始减退,想要知道当她完全失去知觉时,卢医生会对她做些什么。她扭动身体,然后想象她的胸罩被解开,所以她的手伸进牛仔裤的口袋,掏出她的小手枪。“把你的手从我身上拿开,你这老色鬼。”枪在他们之间挥舞着,射出了子弹,卢医生的灯也熄灭了。

当她完全恢复意识的时候,她觉得她在抬头凝视一条铁路的路轨,她的头就落在这些路轨中间。她眨着眼睛,醉汉监禁室高高的铁栅又进入她的视线。她朝天躺在一个铺位上,头对着走廊。她听到周围有一些动静,但脑子晕乎乎的,没法看清楚,她还担心会遇上什么不幸的狱友。她想起她在加拿大的母亲,拉蒙纳·皮斯托拉,离开了在得克萨斯州艾丽斯的老家,现在可能在加拿大的卡尔加里培训老年妇女套牛犊。她母亲希望休能成为绕桶骑马赛的冠军,虽然休擅长马术,也喜欢马,但她觉得在加拿大之外的世界才有生活,才有欢乐,所以希望离家越远越好。她从来没有和她母亲好好相处过,一秒钟也没有,她夜不能寐地躺在床上思念父亲的一个原因,就是相信他不可能是一个更糟糕的父亲。即使他不在场,但是对她心灵上的影响,也强过拉蒙纳·皮斯托拉,这个愚蠢的、耳朵毛茸茸的女人。休喜欢消防车厂的这份工作,她求上帝保佑,别让公司解雇她。她刚被提升到安装线束的岗位,这种技能是她在格兰德克拉波德网络技术大学学到的,仅花了五千美元,就取得一份一学期研修期的准副学士证书。

终于,当她抬起头的时候,看到一个站在围栏中间的年轻女子慢慢转过身来,身穿一件乳白色的连衣裙,像是披着一块钩针编织的巨大桌巾,外面还有一件青铜色维京妇女的护胸。这个女人的绿头发笔直垂下来,显得很重很重,仿佛是新近用油漆喷上去的,左眼上还文了一颗黑星。

休忍不住问:“你为什么进来?”

那位妇女低下头看了看她,拉出一把金属卷尺的卷舌,然后让它啪地缩回到壳子里面。“为了铺新地板,我在测量,我做完了。”她推着牢房的门,门发出吱吱的尖叫声打开了,然后她用一把闪闪发光的钥匙把它锁上。休看着她的身影在走廊里慢慢消失,还在盯着那里看,直到那个谢了顶的大个子警察匆匆地朝醉汉监禁室走来。

悉尼·博宾诺看了她一眼,冷峻的目光中带着探询,她直起身子坐着。

“你好,我们又见面了。”她对他说,试图不让人觉得她有东倒西歪的感觉,她举起一只手想梳理一下她的头发,可是连头都没碰到。

“我们查了卢医生,他是清白的,”警察说,“他的药是传统原料,多半是安慰剂。”

休对他皱起眉头。“他给我注射,就像是个框架木匠。他把我固定在椅子上,我觉得他把手伸进了我的胸罩。”

这位老年警察低头看着走廊。“这里的女看守告诉我,你并没有戴胸罩,所以,忘掉这件事吧。”

休交叉着她的双臂。“就是刚才在这里的那个人?”

“不是,那是帕德卢斯基太太,她在这条街上做地板生意。你为什么试图枪击你的牙医?”

她记起了射击的声音,响彻在小诊所里的巨大声音。“我没有,当我从牛仔裤里掏出这鬼东西,它就发射了。”

他点点头。“是的。这我倒不奇怪,那把小玩具枪本就是一件垃圾。它不安全。”

“我有暗中携带它的许可证。”

“我们查到了。你必须买一个新的手术灯赔他,这你应该明白的。他认为这是一场意外,所以没有提出指控。我说服他别那样做。”

她的头埋在手中。“这要花费多少钱啊?”

“他说要用四十五美元赔那盏灯,此外还有一个小麻烦,就是对你在城市里放枪的指控。”

休呻吟着,像是一头熊。“至少我的牙齿感觉好些了。”

“皮斯托拉夫人,卢医生虽不是世界上最好的牙医,但却是一个出色的钢琴家。”

她慢慢抬起头。这陈述又让她头晕目眩起来。“什么?”

悉尼上下摆动着他那颗月亮般的大脑袋。“国际知名的。我听说,他弹奏肖邦作品技艺高超,他不起诉你还有另一个原因,他必须飞往莱比锡,要在那里开一个星期音乐会。”

休慢慢眨动眼睛,把一只手靠在这个警察面前的铁栅上。“我还以为他只是个毫无本事的老变态。”

警察让自己的目光和她的对视,他的灰色大眼睛试图要看清楚她。“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我希望你能和我说实话,好吗?”

“实话。”她做了个鬼脸,双手交叉在胸口。

“你在见他之前,除了吃药之外还喝过酒吧?”

休属于那一代人,他们把说谎当作是生活之河中必不可少的导航器。“当然没有,”她说,盯着他的眼睛看,“你认为我是多么愚蠢?”

“我对你毫不了解,”他看着自己脚上闪亮的皮靴,“年纪越大,越是不了解年轻人。你知道,我有一个像你这个年龄的女儿,模样也有几分像你,有一天,她一起床就离开了小镇。后来的事情我们全都预料到了,她大约一年打一次电话来,但是不告诉我们她住在哪里。除了为几件极平常的小事,我们从不争吵。我妻子和我,我们真不知道该怎样面对这件事。”

休抬起头。“她是多么冷酷。”

他抬起眼,点了点头。“我打电话给哈利特许经销店的那家伙,让他再来保释你,”他轻声说,“为了你我豁出去了,因为我希望别人也会这样帮我女儿,无论她在哪里。但是那个哈利人,他在经销商的自行车集会上忙得团团转。他妻子说她会签名让你出来,并开车送你回家。”

“他妻子?”她的嘴微微张开。

“瞧,我在帮你,你可能会身陷大麻烦,只是答应我,别再喝那调味汁了。”

她的一只手伸出栅栏,放在他的肩上。“他们叫你悉德?”

“悉尼。”

“好,悉尼先生,我会戒掉那东西。”

那个哈利人的妻子,格洛丽亚,是位令人愉快、美丽夺目、腿部修长、有一双近乎是淡紫色眼睛的金发丽人。她开着一辆多功能旅行车来接休,她的两个学步儿童,梅和琼,被固定在后面的座位上。

休回头看着两个女孩,仿佛她们是关在一只笼子里的域外动物或小妖精。她是家里唯一的孩子,对儿童没有太多的了解。“嗨,小女孩。”她对她们说,微微地挥了挥手,好像才想起来似的。

梅,她看起来大概只有四岁,说道:“出狱你高兴吗?”

休看了格洛丽亚一眼,她在忙着应付繁忙的车流。“是的。”她说。

琼看上去七岁左右,她开始唱:

她现在在监狱

现在在监狱,

我要再告诉你一次,

离那瓶威士忌远一点

也不要再喝杜松子酒,

她现在在监狱。

然后她又开始用真假嗓音交换着唱,但她母亲在后视镜里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茜茜,这太刻薄。你得原谅她,休,她就是爱唱乡村歌曲。我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学来这些歌词的。”

“爷爷是那样唱的。”

琼,是她母亲的微型版,慢慢摇动着她的小脑袋。“茜茜真刻薄。”

到了她的公寓,休期待她能就此下车辞别,但是格洛丽亚停好她的这辆大克莱斯勒后,又去解开那两个孩子,亮丽的指甲在闪闪发光。

“我现在没事了。”休对她说,伸出她的手掌。

“哦,我知道,我只是想进去坐一会儿。”她说,赶着两个女孩进了门。

休在她的小电视机里找到卡通片的频道,她为格洛丽亚和自己倒了冰茶。她拿走沙发上的一叠衣服,在这个光彩照人的女人旁边坐下。“那么,格洛丽亚。你是干哪行的,是个全职妈妈?”

“不是。”

休猜想她是个时尚的引领者。也许是一个目录模特。她看着她昂贵的白色牛仔裤。“这样说来,你肯定是个服装设计师,对吗?”

格洛丽亚喝了一大口茶,抑住了一个嗝。“我在当地的卫生部门工作。我是一个下水道和化粪池检查员。”

这个陈述犹如晴天霹雳,房间也仿佛转了半圈。“哦,真的吗?”

“那你呢?”

“你知道,我只是在消防车厂讨份活做,接线。”

格洛丽亚那张完美的脸变得严肃起来。“你为什么喝酒呢?”

“嗨,我们是不是有点儿触及个人隐私了?我看上去像个酒鬼或什么吗?”休开始站起来,然后又坐回去。

格洛丽亚亲切地看着她。“你非常紧张。而且急躁,像是随时可能大吃一惊。”

休看着电视机,里面,迪士尼的公主索菲亚正在她淡紫色的宫殿里溜冰。她想起在加拿大和她母亲共度的冬天,在雪地里洗马。“是的,我需要喝一杯。”

“你需要一个计划。”

“请说,我不知道我需要什么。”

“是的,你知道,但是你不会正视。”

格洛丽亚站起来,拿起遥控器关掉电视。

两个女孩一致表示不满,发出一阵抱怨,然后走到她母亲身边,抱着她的长腿,打起呵欠。“我们要离开这个女士吗?”

“再等一会儿。”

“好吧,这地方有鞋子的气味。”

格洛丽亚用一只手指轻轻抵着她女儿的嘴唇,转身对着休。“我丈夫告诉我,你看上去像是一个非常值得给予忠告或祝福的人。这就是我来这里的原因,如果你想和我谈什么事,打电话到店里找他。我可以帮你。”

“所以他一眼就看穿了我?”

“是的,有些人有这种能力。我对此不太擅长。”

休走到门口,抓住把手,好像是要保持自身的平衡。“也许我会交上一点儿好运。”

当格洛丽亚走到外面的时候,她对休转过她那张完美无缺的脸,说道:“我们创造自己的好运,亲爱的。”

休·皮斯托拉试着不喝酒度过下午余下的时间。她屏住呼吸,把剩下的伏特加倒入下水道。然后,她出门散步,踏在冒着热气的人行道上,进入一家咖啡店,在那里吃了一客涂奶油的法国面包,喝了一杯深焙咖啡。她沿着街往下走,经过一个闹腾的酒吧,一个身穿斯伦贝谢公司工作服的人,在凉爽的空气、香烟的烟气及其他气味的交织中推门而出,一股杜松子酒的气味就像是一柄小小的匕首,飘然而出,闯入她的鼻隙。她被一种狂躁的欲望所支配,渴望进去喝上一杯,她渴望她想象中的父亲能出现,告诉她要控制自己,她渴望来一阵加拿大的寒风,这种渴望来势汹涌,几乎就要将她撞倒,有如一辆加速赶往事故现场的消防车。她在酷热中踏着重重的步子缓慢前行,感觉到空调的诱人空气触角在拉着她往酒吧走。她想,逃往那个小小闹市区对她是安全的,但是她没有,然后她走过一家老五金店,一个店员在用油基漆油漆铁门,正午的高温把搪瓷容器里的稀释剂烤干了,那气味驱使她狂暴地回到她的公寓,她坐到一把椅子上试图读一本接线的书。然后试着读一本一位朋友在上班时给她的笑话书,这位朋友对她说她需要振奋起来。但是那些幽默是淡而无味的,特别是一则关于飞机上的一个没头脑的白肤金发美女,她告诉乘客,飞机正在飞越一个一百万年前流星坠毁时造成的火山口。“该死,那东西差点撞到公路了。”白肤金发美女说。休开始有点颤抖,想打电话给哈利特许经销店,但是她还是决定打她母亲家里的电话,那是一个米黄色的旧东西,上面不会显示出她的号码。

电话线那头有人拿起了话筒,说道:“你要谁接电话?”

“妈妈?”休壮着胆子说。

“苏西,你到底在哪里,你这个死丫头?”

她把双腿靠在胸前。“我还不想告诉你。”

“噢,回家吧。你会喜欢家的。我的男朋友离开了,把他所有的烟都带走了。”

“安格斯走了?他离开了你?”

“不是。你有阵子没回家了。安格斯是两年前的事。这是克林特。”

休低头看着她公寓里破旧的本色地毯。她喜欢把她母亲的搭档,其中最好的一个,想象成她的生父。安格斯在没有喝醉酒的时候是非常惹人喜欢的。“你能告诉我,我的爸爸是谁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别再提那个话题。”她母亲逍遥随意的女牛仔谈话风格突然消失了,这种风格仿佛旧衣服一般,是她从墨西哥到坎卢普斯一路的酒吧借来的。“别再拿这事烦我了,听见了吗?”

“我在电脑里搜索得克萨斯州的皮斯托拉,我找到了几个,但是他们都不知道赫伯特。那不是他的名字吗?”

她母亲的声音像是敲碎的玻璃一样传到她的耳中:“见鬼,我说过不要再提他。你唯一需要知道的是,他已经不在了。我希望他是死了。”

“妈妈。”

“你究竟在哪里?在毫无价值的破地方?如果你回来,我可以为你准备好下个月的绕桶赛马。如果你得了名次,我当然可以尽情使用这笔钱。”

休用左手的腕部擦了擦眼睛,关掉手机。她走到壁橱旁边,那底下放着一瓶一夸脱装的黑麦威士忌,是她不喜欢喝的。她回到小厨房里,在一只喝水杯里倒入四指高的酒、二指高的可乐,再加上一块冰。她用舌头试了试她的牙齿根管,它们没有痛感。她走过去,坐到背部过分下凹的沙发里,她试着想象她父亲的模样,他是否很高大,是否像她一样白皙,这是她一生都想知道的。在某个地方,有个年长的男人,是她生命的一部分,已经离她而去,她的生活因此变得不再完整。如果她能够找到他,那就像恢复了一条腿或两只眼睛。她会对他看了又看,希望他是她一眼就能认出的人。休摇摇头,喝了一大口酒。到目前为止,在她的世界里,没有人是她想象中的样子。

大约到了黄昏时分,她成了她母亲说的“用膝盖走路的醉汉”,她想象着,像很多处于那种状态中的人一样,她需要外出走走,开车兜兜风。她发动她那辆灰蒙蒙的小车,想看看她是否能让她的车咿呀着开到街上,然而这辆两厢雪佛兰只发出“咿”的一声。不一会她就在九十号老公路上飞驰而过,掠过城镇,擦过路肩,嘲笑着那些因她而惊慌失措响起的汽车喇叭声。然后她冲入一家超市的停车场,她驾着雪佛兰在这家店的后面打转,就像骑着她的老马杰克,员工们在那里堆起纸板箱,准备把它们折叠起来。她开着车撞到了一个大的纸板箱,打了个转,又兜到超市附近朝公路开去,临近出口时,擦边撞上了一辆购物手推车。休又加速驶过小镇,那箱子仍被困在车底,喧嚣着就像在喷发热气,到了老火车站附近某个地方,只见灯光闪烁,一阵警笛紧逼着她的后保险杠而来,这是一种真正被激怒的警笛声,如同一只六吨重的无敌巨鸟在对她如雷般咆哮。她慢下来,但是没有把车开到路边。她心里想,我现在该说什么呢?那必须是无可挑剔的说辞,它必须是汽车历史上一个妇女对一个警察说的最精彩的话。她保持慢速,努力集中思想,她知道她必须脱身,如此她才有可能驰入得克萨斯州东部,去寻找皮斯托拉,去寻找一位父亲,她需要他像一个并驾齐驱的骑手,把她从跃起的马背上迅猛地拉下来,她无法实现这个目标了,除非她能想出解救自己的话语。最后,她漂游到一家精神病诊所前面的小停车场上停下,那招牌上写着“帮助无助者”,她想知道她是怎样来到这地方的。她听见她的车窗上有一声轻拍,她看见了悉尼和他胸上闪闪发亮的大标志,它赋予他为她的生活做决定的权力。她摇下窗子,他把脸探过去,带着失望的悲哀,注视着她,想要看明白她。她回眸凝视,希望他还依然貌如其人。

“你喝酒了?”他问。

休伸出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他左耳上的大耳垂,说:“你买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