翅膀

信号 蒂姆·高特罗 第2页,共2页

两点钟她们回到州际公路上,巴吞鲁日开始在卡车的超大后视镜里缩小,就像是东西被渐渐煮过了头。玛丽萨有一点轻微头痛,她的肚子咕噜着。艾丽丝则默默无言,她眯着眼睛,好像购物使她筋疲力尽。到了德纳姆普林斯,她们在一家餐馆停下,为了避开人群,她们坐在户外,无惧风的骚扰和西晒的骄阳。她们点了三明治,看着州际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

艾丽丝慢慢架起了她的腿,俯下身子搓弄她的小腿。“我简直难以相信,布拉德的心脏怎么会衰竭。他在俱乐部游泳总是胜过我。”

玛丽萨警觉地瞥了她一眼,想起自己也是小区的乡村俱乐部成员,那地方是个时髦而迷幻的休闲之所,她仅仅去过两次。俱乐部顾客那种乏味的、带着酒意的客套,让她很不舒服。“也许是因为压力。卡车厂关闭之后,他就不一样了。我们必须削减开支。他为他的退休忧心。”她打量她同伴光滑的皮肤和玉米穂色的头发。“你花在头发上的时间很多,是吗?”

“到我这样的年龄,大多数钱都用在保健上了。我比我的屋子更需要养护。”

“我看你为院子也花费了不少。你的杜鹃花,你的篱笆。知道你油漆过多少次篱笆吗?”

艾丽丝耸了耸肩。“我不能比邻居们逊色。”

玛丽萨的目光移开。“是的,布拉德就是我家院子的奴隶。”

“他喜欢。”

“他什么都喜欢。他爱和邻居们一起游泳。”这评断更像是一种谴责。对他们穿梭在乡村俱乐部宝石般耀眼的水域,她想知道艾丽丝是怎样看的。她在椅子里挪动,低头看着自己的白色平底运动鞋,把手中的餐巾纸捏成一团。“和布拉德在一起,我会更年轻,因为,你知道,和他在一起我曾经很年轻。可今天我不这么想。”

布雨篷在微风中砰砰作响,一个十多岁的女招待出来为她们添加饮料。艾丽丝喝下一口,然后凝视着杯子。“你失去他,我很难过。至少,你和一个好丈夫相伴的时间,要比我长得多。”

她为自己的话感到吃惊和尴尬。玛丽萨转过身去假装朝餐厅里面看。“你常常在俱乐部碰到他吗?”

“他一个人来,找人到游泳池里和他比速度。”

玛丽萨感觉到一种微妙的轻度头晕,她知道,这是一种被人取代的惊慌。“我始终学不会游泳,水总是朝我鼻子里灌。”

“有时候他告诉我,你晚上从公司回家,甚至累得没有精神和他说话。你不想去学打高尔夫球。”

玛丽萨突然想象艾丽丝身穿连体泳装,从游泳池里跃出,修长的身体上挂着闪亮的水珠,她转向艾丽丝,脸上带着疑问。

当艾丽丝碰触到玛丽萨的目光时,她的表情立刻起了变化,好像一道闪电在尖啸声中劈过她的飞机窗口。“我们两人会游上几圈,直到我的脚开始疼痛,而他可能会坚持一个小时。”

“我知道他和你打过几次高尔夫球,有一大群人。”玛丽萨说,她仍然把注意力集中在艾丽丝身上,她没有忘记,艾丽丝对她来说还是个陌生人。

“我想,你可以说我们是朋友。”艾丽丝说,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好像咬到了自己的脸颊内侧。

“朋友,”玛丽萨重复说着,拖长这个词的读音,“朋友,还有什么?”她粗鲁地问。

艾丽丝在她的椅子上挺直了身子。“实话对你说吧,你从来就没有和他一起做过什么。每天下午你工作到很晚,他下班回来,像一条流浪狗在街区闲逛,然后在他的工作台前安定下来。星期六在俱乐部,当大多数男人去打高尔夫或在酒吧赌博的时候,他只是锻炼。他把这称作为打发时间。”

玛丽萨涨红了脸,把两只脚放在混凝土的地面上。“你瞧,也许有时我在会计业务上耗去太多时间,”她说,“可是我拿钱回家,他才可以更随意地购买那些无价值的小玩具。”她盯着艾丽丝的眼睛,试图读出一些真相的蛛丝马迹。“也许有时候他对我也不怎么好。”

艾丽丝不想再表示什么,于是说:“他对你比你想象的好。”

这时候,女招待出来,看了她俩一眼,说道:“啊呀,外面很热吧?”

上了东i-12号公路,她开始沿着车道拼命加速,在沃克郊区,一名州巡警追上她,给她开出一张罚单,她用一个点头的动作接过。在她把车速升回九十迈之上前,她的卡车和巡警的雷达仅仅相隔一座立交桥。她像平时那样生着闷气,对失去丈夫,对在这趟旅行中浪费的时间,但是,最主要的是对艾丽丝,因为她说的那些话。直到半个小时过去,玛丽萨才忍不住发问:“你究竟是怎样认识布拉德的?”

艾丽丝在座位上转过身。“你有什么好烦恼的呢?”

“我也不知道。也许因为我不了解你,而布拉德不一样,他早认识你。”她做了一个鬼脸,“我知道,这是我的缺点。我没有一个知心的邻居,但是天啊,你竟和他在一起做了所有这些!而这么多年来,我几乎都没有看你一眼。”

“玛丽萨,我们之间什么也没发生,如果你烦恼的是这个。”艾丽丝的声音非常沮丧,这整个一天好像就归结成这样一个陈词滥调的故事。

玛丽萨为自己的妒忌而心烦意乱。随着英里数的不断减少,她在脑海里玩味她能够记得的有关空姐的每一个笑话,但是这丝毫不能给她带来安宁。最后她把车子开进小区,直接驶进敞开的车库。艾丽丝收拾好她购买的东西,一句话也没说就穿越马路而去,她的背由于乘车的缘故依然弯着。玛丽萨没有关上她的车库门。

夜深之后,她拿出一个放有布拉德照片的镜框,仔细端详他傻乎乎的笑容,想通了很多她不明白的事情。她对他皱起眉头,用指尖在玻璃上抚弄着,她想象这是寡妇们经常做的事情,希望读懂失去的盲文。但是这张照片没有给她任何暗示,然后,她脑中惊现四十年之后这个镜框的结局:在千里之外的一个路边跳蚤市场中,它放在一张灰尘蒙蒙的桌子上,一个年轻的家庭主妇用二十五美分买下它,然后把镜框里的陌生人扔掉。她砰地把照片扔进梳妆台底部。“哦,废物,”她说,“如果你对它什么也不知道,那它就是废物一个。”

第二天早晨,床边的电话响起铃声,是艾丽丝。“我能想象你在经历怎样的煎熬,”她说,“总之,你还好吗?”

“我过得很好,”她急急地说,“你怎么样啦?”

“听好,我要你现在马上过来。”

在梳妆台的镜子里,玛丽萨看着自己的嘴部线条。“为什么我们不把事情放一放呢?”

“一刻钟左右好吗?”

“不。”

电话线路里传来一声叹息:“你从没来过这里,如果你不来,我就过来拖你,我会又踢门又喊叫。”

她头往后仰,望着天花板,又生起气来:“噢,好吧。这就开始了。”

“我说玛丽萨,昨天我们回来时,想必你是真的倦了,因为你忘了关车库门。”

她没有说话,但这一刻她真想喊出声来:“母狗!”“麻木不仁,卑鄙的流浪乞丐!”不过,马上她就意识到艾丽丝是在开玩笑,“该死的,一分钟之前我还以为你是认真的,我真不知道怎样接受你。”

“你已经碰到这个问题了。”艾丽丝说着挂上电话。

她在卧室里走来走去做准备,把睡衣扔在梳妆台上,翻来覆去地把短发梳直,仿佛是要把它们扯落。她经由车库离开家,穿过马路,没有敲门就进入艾丽丝的厨房。这是个明亮的空间,光线透过好几扇窗射入。

艾丽丝走进来,看上去精神饱满,短浴衣下面的大腿上闪动着棕褐色的光亮。她的笑容是紧张不安的,有点儿勉强。玛丽萨在早餐桌旁边的一张椅子上坐下,但是她无法把目光从艾丽丝身上移开,她猜测着布拉德对这皮肤和姿态的所有想法。

最后,艾丽丝坐下,把一只手放在桌子上,摊开手掌。“你好吗,亲爱的?”

她的声音好像是在安抚一个晕机的旅客,玛丽萨沉静地回答:“不,我很不好。”

艾丽丝收回她的手。“我不知道说些什么能让你感觉好些。但是,我要你从我的窗口看对街。”

“什么?”

“转过身子,看你的屋子。”

她转身,对着迎面而来的光线眯起眼睛,打量着三扇窗子,然后透过玻璃注视对街的景致。她看到了她家门户大开的车库内部,突然生出一阵羞愧和惊慌,那里,布拉德沾满灰尘的摩托车斜靠在后墙上,他的钓鱼竿在屋椽下摆动。他放在一只防水皮袋里的高尔夫球竿,上端在闪动着光亮。他的扳手和整形钳,在挂物板上反射银光。她看到消磨了他无数时间的工作台,打开车库门可以使他处于光亮之中。他焊补他一碰就坏的马口铁玩具车,修理她的搅拌机,为她的公文包拉链上油。玛丽萨想象着艾丽丝所观察到的一切:对街自家所展现的生活。布拉德竖起梯子清扫排水槽,冲洗车辆,带他们的女儿去上音乐课——稳健的布拉德,头脑清醒,压低嗓子唱着他们青年时代用自动唱机播放的歌曲,向邻居们挥着手。总之,这种前景,艾丽丝在很早以前就失去了。

“哇!我竟没意识到。”这是她唯一能说的,“这就像是看一部电影,难道不是吗?一部长达多年的电影。”

“这是我的风景,”艾丽丝说,“早晨、中午,还有晚上。”

外面,一辆满是灰尘的邮车尖叫着停了下来,玛丽萨看见邮递员把一些短信封装的慰问卡塞进她的信箱。一只大肚子猫摇摇摆摆走过敞开的车库,朝里面看了看,又继续前行。艾丽丝给了她一杯咖啡和一个面包卷,她们两人默默地吃着。谈话是简短和小心翼翼的,选择每一个词都像从灌木丛里采摘浆果一样。稍后,她穿过马路,按动按钮,把车库门紧紧关上。

在这一周的剩余日子里,玛丽萨下班后就清洁屋子,为地板打蜡,拂去照片镜框顶上的灰尘,擦洗厕所,把她丈夫的衣服装箱送去慈善超市,这是一种狂热的清洁工作,起决定因素的,不是她用的清洁剂,而是她的强劲动作。

星期六这天门铃响了,是她女儿请来评估她父亲收藏品的鉴定员,一位高大的前业余棒球运动员,名叫克林特,他的身躯几乎把她的门框挤满。

“嗨,你是玛丽萨太太?是你女儿把我从新奥尔良叫来的。”

“嗯,是的。她和我说过你。请进。大多数东西都在楼上,虽然车库里也有。”他从她身边走过,一股古龙香水的味道让她几近窒息。她从没看到过一个人露出如此多的牙齿,头发像狼獾毛一样向后倒着。

克林特带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一只硕大的皮夹子鼓在卡其裤的后口袋里。她引着他上楼,把灯打开。“好了,都交给你了,务必检查好陈列柜下面的橱柜,还有大量的古董枪,就在后面那个壁橱里。”

克林特用一只粗大的手指指着椽木。“所有的老标牌都包括在内?”

“每一件东西,”她环顾四周,在一辆玩具农场马车上,她看见布拉德画的一个细线条幽灵,“倒不是我讨厌这些东西,我只是对它们知之甚少。”

克林特举起一只手,摊开手掌。“我明白,处理丈夫们的财产是我的业务。通常,我会留下一件最好的东西,作为家庭的纪念品。这你知道?”

她在楼下听到他走来走去地倒腾了三个多小时。当他下来的时候,他的针织衬衫上落满了灰尘。

他提出去车库看看有些什么,十五分钟后返回了,她给他一杯咖啡和一只甜甜圈。克林特在她的小餐桌上敲击他的笔记本电脑键盘,眉头紧锁。然后往后背靠椅子,她真有些担心她的旧椅子会不堪重负而垮塌。

“我是一个评估师,但是我还有一个收藏品公司和拍卖行。我可以向你收取鉴定费,一切就此了结。但是如果你乐意的话,我倒是倾向于对所有的东西报个一揽子解决的总价。”

会计师振作起精神。好,关键时刻来了,她想。他试图在这个复杂的交易中剥我一层皮。这全部家当可能还换不到几千美元呢,但那又能怎样?它们只是一些没用的东西,她对自己说。她拿起餐巾,把它给拧皱了,那可是布拉德的东西。“你有什么好主意?”

“我可以开一张支票给你,支付那些玩具、枪支,以及车库里的哈雷摩托车和体育设备,两天内把它们全部运走。我只能付一个批发价。但是你还有一个选择,那就是在网上一件一件出售它们,花上一年又一年的时间。”他在他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作了最后一次敲击。“共计十八万六千多一点。”

她慢慢地咽下一口咖啡,大脑理不出一个头绪,她对这个数字深为震惊,心想这肯定是她女儿想出来的一个玩笑。

克林特看到她为难的样子,误解了她的意思。“当然,”他又开口,“那只是一个底价。如果扯平一下,我再加到二十万,你会觉得好些吗?”

她吸了一口气。“那当然很好。”她平静地说,感到有点儿羞愧。

克林特点着头,抽出他的支票簿。“你丈夫对珍稀和优质的东西绝对有一流的眼光。但是楼上有一样东西我不会买下来。”

“是什么?”

“我把它留在中间桌上的一只大盒子里,是一辆大的金属玩具火车,成色几乎是新的。”

她一边眨眼一边摇头。“我真的不记得它了。”

“你知道盒子里有一张手写的字条吗?上面说它是你丈夫九岁过圣诞节时得到的礼物。我可以说,即使那么小的时候,他就懂得如何爱惜东西。它真的很干净,所有的小零件都完好无损,甚至硬纸板的原包装盒。爱惜像这样的东西取决于他的性格,他一定是个很不错的人。”克林特喝了一大口咖啡,注视着她的脸。

玛丽萨移开视线。“不知其他遗孀是什么感觉,当你买下她们丈夫拥有的东西时?”

克林特把支票递给她,站起身来。“大多数人,她们能有什么感觉就是什么感觉。”

那天她做的最后一件事是清洗卡车。她几乎把车子倒到街上,她脱下鞋子,用手来洗刷珍珠色的车面,然后用布擦干。在清洁内部的时候,她发现了那双柔软的新鞋,还有她买的空姐徽章。她站在车道上,高高举起一只手,使得那对翅膀在阳光的映射下栩栩如生,她想象着年轻的艾丽丝在隆隆作响的dc-9型飞机的走道里敏捷而过,体重要轻上二十磅,眼窝没有一丝皱纹,也丝毫不忧虑生活会不如一次飞向她心之所往的高空飞行。可能是这样的,对她们俩人都是。玛丽萨思量着要穿过马路,把这对翅膀送给艾丽丝。她知道它们属于艾丽丝,因为那是她历史的一部分。然而,她却把这个徽章推到她宽松长裤的口袋深处,一只手握成拳头捏着它,直到金属的羽毛刺痛她的掌心。布拉德死后这些天的记忆被深深铭刻于她心中,蓦地,她开始理解物品的价值所在。它们全都是联系物。她需要这对翅膀,但同时,她更需要与艾丽丝结为伙伴。

她突然冒出一个想法,她应该穿上那双美妙的新鞋。她把脚滑入如嘴唇般柔软的皮革中,然后,她觉得自己正站在一个全新的、无比舒坦的世界里。她跨出三个大步走下路缘,当她仰起头来迈向空荡荡的街心时,她似乎成了一朵飘动的轻云。

什里夫波特,路易斯安那州西北部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