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琴调音师

信号 蒂姆·高特罗 第1页,共2页

星期一早晨,钢琴调音师正在修脸,电话铃响了,忙乱中他把脸给划破了。电话线上的奇怪女士是一个几乎从不出家门的人,寄身在镇南一所背靠甘蔗田的大屋子里。调音师说他就过来,然后擦去话筒上的修面膏和血迹。他回到盥洗室继续刮他发白的胡须,他想起来,她是一位相当漂亮的女人,比他年轻得多,三十五岁左右。她还有点钱,调音师名叫克劳德,奇怪她为什么不到印度赌场去挥霍一番,或者,至少可以到巴宾诺餐馆去消费,吃一碗烩饭让自己乐上一乐。他知道,她整天就是守着她那座有一百五十年之久的屋子,在一台虫蛀的立式乔治—斯特克钢琴上练习流行音乐。

克劳德收拾好他的调音工具,和妻子一起喝了咖啡,然后坐进他的白色厢式小货车,朝着乡村直奔。他转了十多个弯,驶上那条经过她家的蛤壳路。米歇尔·普拉塞文特的屋子没有油漆过,是一座方形的老宅子,高高地矗立在颓败的砖柱上。它后面是一些灰色的外屋,远处的甘蔗长得比人还高,绵延好几英里,平整得像是一块巨大的草坪。

当他拿着工具箱下车的时候,他记起米歇尔是普拉塞文特家族的最后一人,该家族是克里奥尔人种植园主,在贫困的社区,他们总是因为自己的钱财和势力惹人讨厌。她母亲死于十年前,米歇尔获得音乐学位从学院毕业之后,就回家照料她。在走廊里,他抬头看了看,停了一下步子,因为他记起了她的父亲——一个白皮肤的重磅巨无霸,头发油腻,直挺挺地坐在一把摇椅里,对着在公路尘雾中穿梭的车辆叫骂,仿佛用一句脏话他就可以制衡整个世界。

钢琴调音师记得普拉塞文特先生在妻子死后开始酗酒,米歇尔不得不把他当作婴儿来照料,直到他在后院倒毙,当时他正在对着邮递员吼叫,因为他收到太多来自凯马特公司的广告。这以后,就只有她和一个黑人女管家住在家里——这座附带上千英亩土地、由银行托管的老宅。后来女管家也死了。

她打电话要他为她的钢琴调音已有一年,他在门廊边的一棵紫薇树下停步,注意到这院子怕是有一个月没修剪了,草地正在爆出新芽。门廊凹陷破败,像是一条皱着的长眉。有十二个台阶通往门廊,当他拾级而上时,它们像弹簧垫似的蹦跳起来。他敲门,米歇尔拧动门把手打开了门,然后退到走廊里,用一个含糊的招手和淡淡的微笑示意他进来。这就是二百年来,普拉塞文特家族对身份低下者的待客礼仪,当然,克劳德对她不抱成见,因为他知道她是怎样被养育大的。米歇尔让他想起迪弗雷纳面包房橱柜里的一种酥皮甜点,模样非常诱人,但是当你试图拿起它的时候,便会碎落,而你的手指会直戳到里面黏黏的馅料。她的脚掌一颠一颠,好像时时都在想要飘浮起来。他觉得她重了几磅,她的肩膀不甚美观,但是她臀部和胸部的曲线倒是有一种优雅、古典的风韵。她的头发黑而卷曲,两眼的颜色如陈旧立式钢琴上磨成了棕色的升音键。钢琴调音师想,一个男人只要不去看这双眼睛,会对她产生兴趣的。他环顾这屋子,觉得它正在日益颓败。

“很高兴你这么快就来了,”她说,“中央的c音被卡住了。”她指着那台胡桃木外壳的华丽立式钢琴,他想起它那生锈的弦腔和发声沉闷的共鸣板,把琴音调回到准确的高度,需要花上三个小时。他看见一张漂亮的旧式椅子,它的丝绒面上有她久坐留下的印痕,他明白,她会坐在那里,直到他把活干完。通常,克劳德会在常规作业时说说话,所以在他旋出后板的螺钉、卸下面板、合上琴盖的过程中,他与米歇尔闲聊着。过了不大一会儿,他发现有一颗椭圆形的药丸卡在两个琴键之间,他用静音器把它挑了出来。当她看清楚那是什么的时候,她的脸涨红了。“这是你吃的药?”他问,把它放到桌子边上。她的眼睛随着他的手转动。“你还记得克洛蒂尔德吗?”他点点头。“我听说她很会做饭。”

“她称它为‘快乐药丸’,她告诉我,如果我有太多穷于应付的烦恼,便可以服用它。”她抬起头,好像无意中说出了一个秘密。她的眼睛睁得圆圆。“但我从没有吃,因为只有这一片。”

克劳德偷偷看了她一眼,她就坐在鼓泡的灰泥墙前面,墙上挂着泛黄的普拉塞文特家族亡灵的照片。他突然意识到,米歇尔没有进过职场,除了照顾生活不能自理的母亲和那个爱咆哮的老头,她从没工作过。他记得总是在镇上的商店里看到她,有时候她看上去很疲惫,脸色苍白;有时候她在买食品、老年人药品、成年人尿布时会偶尔说说话,她匆匆地进来,又匆匆地出去,带着一股茉莉花香水的气息。

“你知道,”他说,“也许,你可以去看医生,再配一两粒药片。”

她挥动两根手指示意他别说下去。“我受不了看医生,他们的候诊室简直让我昏倒。”

“你瞧,”他边说边在松开的象牙色琴键上奏出一个颤音,“一个问题解决了。”

“很好,至少排除了一项。”她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上身前倾。

“还有什么问题,米歇尔?”他把一只调音扳手放在弦轴上,敲击一下音叉来测定a音。他的调音机被送到工厂去修理了,所以他采用老方法,通过耳朵来听,来调节。

“哎哟,一点问题都没有了!”她说,因过于兴奋而喘不过气。克劳德觉得她说话很像1940年代电影里的女演员,一只像洛丽泰·扬那样的花瓶,从两个琴键之间捞出的一片药丸拯救不了她的灵魂。

他再敲击一下音叉,放在耳朵上,以a440为标准,然后调整上面的一个a音,再把中间的每个音作为参照,调好五音阶,校直琴弦,直到琴弦的震动声和他脑中的声音匹配。接着他调整基准音的八度音,如此花去了他一个小时。米歇尔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仿佛买了一张观摩票似的看着。钢琴的琴锤很坚硬,所以他用电动工具快速地作了研磨。然后他搓揉那些制音器,它们落下碰到琴弦的时候,开始发出嗡嗡的响声。他再次转动弦轴。“我不知道这次能否保持稳定的音高,但是米歇尔,如果有一两个音落回去,打电话给我,我会马上赶到。”

她点点头。“你不管什么时候出门经过这里,不妨进来看看。如果钢琴有什么问题,我很乐意为它的修理支付酬金。”她笑得有些情不自禁,调音师想,她是那种渴望有人做伴的人。他坐下,演奏了一支用来测试乐器的小曲子,不过,半分钟之后就停住了。

调音师想起他从没听过米歇尔弹琴。根据琴锤的磨损程度来判断,她肯定经常练琴,所以他要求她弹奏一曲。她站起来,把裙子抖松,踏着笨拙的步子走来。克劳德本以为像大多数演奏者那样,她多少会弹错几个音,但《时光流逝》刚过十个小节,他便能听出她指尖与琴键极其自然的触碰,音锤敲打在弦上,像是落下大滴大滴感人的眼泪,随音符飞扬而起,在屋中振荡和扩展开来。克劳德深深地感动了,为她在自己刚调好的琴上的演奏,这曲子是她演奏的,但声音的品质是由他决定的,当她开始弹巴赫的时候,一切更为明显了。

克劳德与演奏会结缘已有够长的历史,所以对古典音乐有一些了解,尽管在甘蔗田里他难得听到这种音乐。他靠在丝绒椅子上,看着她细长的手指在琴键上滚动和奔驰。

当她开始以慢速和飘忽的指法弹奏《星团》的序曲时,他不得不坐下。每个人,甚至他们的宠物狗都能弹这首曲子,但是她弹的和那些都不一样,就像纳特·金·科尔的声音,由钢琴声和回音组成,朦朦胧胧的。她用老旧的低音踏板,从刚调好音的钢琴中挤出泛音,让乐谱上的每一个音符长上翅膀飞翔,克劳德闭上眼睛,想象着旋律在房间里慢慢地飘来飘去。

调音师是那种讨厌浪费任何东西的人,他觉得世上最凄惨的事情,莫过于一件好乐器没有被人碰过,所以,一个演奏如此精湛的人孤独和沮丧地困在一座噩梦似的老屋子里,离最近的、能听懂她指尖情感的耳朵竟有十英里之遥,这令他不安。她弹完后,他问:“米歇尔,你平时怎样消磨你的时间?”

她合上乐谱,用一只眼睛的眼角瞥了他一眼。“自从我父亲死后,我就没有太多的事做,”她说,在琴凳上转过身来面对着他,“有时候租地的人会过来聊聊天。我有电视。”她向一个落地式的箱形物示意,它的顶端有一副精致的室内天线。

“天啊,你为什么不装一个圆盘式卫星天线?”

她把放在膝盖上的手翻过来。“我真的什么东西也不看。它只是在我睡不着觉的夜里陪伴我。”她投给他一个傻傻的、带有歉意的笑容。

他开始把工具一一塞进它们所属的毡袋。“你弹得这样好,你应该买一架像样的钢琴。”

她的小嘴撇了撇。“我试图让拉尼奥乐器店送一架新的立式钢琴来,但是他们说那老旧的台阶承受不了钢琴和它的搬运人马。”她把翻过来的手放到“乔治牌”泛黄的琴键上,“他们对我说,他们从没做过这种事,把如此一个大家伙搬下门廊。我们这里高出地面七英尺。”

“不能从后面把它搬出去吗?”

“那里的阶梯更糟,都烂到根了。”她砰的一声,把琴盖合在琴键上面,“如果我能有一架新琴,我会把这一架从后门推下,让它落到院子里,等废品商来收购。”她一只手飞快地在她的黑发上搔了一下,好像是驱赶一只黄蜂。

他抬头看着墙上被雨水弄污的灰泥。“你考虑过搬家吗?”

“每天都想。我负担不起。不管怎样,这屋子……我觉得它就像是亲人。”

克劳德收起一把螺丝刀。“你应该多出去走走。像你这样年龄的妇女需要……”他开始想说她需要一个男朋友,然而,他环顾了一下发脆的破窗帘,环顾十二英尺高的天花板,它四周的石膏镶边布满了灰尘,之后他的目光回到她打颤的肩膀上,意识到她是如此的离群索居,在生活上异常迟钝闭塞,她唯一应该见的男人就是一个精神科医生,于是他说,“一个职业。”因为他必须结束那个句子。

“哦。”她说,几乎要哭出来。

“喂,这并不是坏事,我每天工作,忙得没时间去忧愁。”

她低头看着他那只装弱音器和毡布的小盒子。“我想不出一件我会做的事。”她说。

晚餐的时候,克劳德的妻子从她小而简陋的保险公司办公室回到家里,他问她是否认识米歇尔·普拉塞文特。

“我们没有做她的生意。”她说,拿过一盘红豆,一边读着一本定期人寿保险的小册子。

“我不是问你这个。”

她抬起头,灯光照在她深棕色的头发上。“她还住在城外那个阴森森的小城堡里?”

“是的,只要你在里面一走动,整座房子都会震动。”

“他们为什么把屋子造在这样高的墩子上?难道在他们筑堤之前水涨得那么高?”

“我不知道,你听说过她的什么事吗?”他把辣椒酱递给她,看着她若有所思的表情。

“我能告诉你的是,我听说她非常抑郁。博内·勒布朗说,她在他的餐厅里发作过惊恐症,就在女招待为她送来虾仁蔬菜辣汤的时候,后来她只好离开了。”埃维蒂摇摇头,“博内做的蔬菜海鲜辣汤棒极了。”

“她能弹一手好钢琴。”他说。

“好像听说过,”埃维蒂翻过小册子的一页,“还有唱歌。”

“她需要有份工作。”

“是啊,她知道怎样开拖拉机。”

“什么?”

“我听说她还是个孩子时,她父亲就逼她学开。我不知道究竟为什么,也许,生下一个不是男孩的她,让他疯了。”埃维蒂喝了一大口冰茶,“我听说,如果农场工人把拖拉机停在大门旁,天又下起雨来,他会叫米歇尔出去把它开到棚子下面。甚至不准她换衣服,只是让她爬到那个油腻腻的东西上,把它开走。”

“见鬼,我还以为她连门铃都不会按呢。”克劳德说。

他妻子把目光转向他。“有些人能做的事可能会使你惊讶。”她对他说。

两个星期以后,当克劳德的电话铃响起的时候,他正坐在摇椅上,脑中除了一场橄榄球赛,一片空白。电话是米歇尔·普拉塞文特打来的。她的声音就像一个溺水水手的求救声,声声扎在他的耳中。她几乎是在对着话筒喊叫,诉说她琴键上的三个音变得不准了,另有一个键被卡住了。她越是解释她的钢琴出了什么问题,她就越是喊得凶,直到她开始哭泣,克劳德觉得,仿佛她的整个家庭在一起空难中死了,阿姨叔叔婶婶、堂兄弟堂姐妹、所有的女孩子。

“米歇尔,”他打断她,“这只是一架钢琴。下次我经过你家,我会去检查的。也许星期一的什么时候?”

“不,”她喊道,“我要你现在就来。”

唉,麻烦事,他想。挂上电话,他去找妻子。见埃维蒂在水斗边削洋葱头,便把米歇尔的事告诉了她。她把一片洋葱皮从刀上抹下来。“你最好去修她的钢琴,”她说,“如果需要修理的话。”她抬头看着他的灰色头发,好像想要知道是不是米歇尔·普拉塞文特发现了他的魅力。

“你想和我一起跑一趟吗?”他问。

她摇摇头,轻轻吻了一下他的下巴。“我得把晚餐做好。等着查德练好橄榄球回家,他准是又饿坏了。”她拿起另一个洋葱头,把绿色的嫩芽切掉,用目光扫了他一下,“如果她真的病了,打电话给梅尔蒂尔医生。”

克劳德以他最快的速度驱车前行,他后悔当初不该为这架破旧的钢琴调音。为一个优秀的音乐家做精准的钢琴调音,永远是个风险,因为当第一根弦的音高开始漂动,她就会不满,会打电话来,仿佛一个有点儿失常的小音符会毁了整个键盘和整首歌。

她穿着褪色的弹力牛仔裤和绿色的t恤衫,她的头发没有梳理,油滑滑的。屋子也乱得像她未经梳理和修饰的头发。克劳德看着她发抖打颤的手指和神情狂乱的眼睛,然后问她在镇上是否有亲戚和朋友。“所有的人,不是死了就是远远搬走了。”她告诉他,她的目光在流动,她的脸红得很不自然。

他看着她,突然有一种疲惫和无奈。他设想如果埃维蒂在,会为她做些什么,然后他走进厨房想冲些热茶,橱柜看上去像是有人从厨房另一头把盆盆罐罐扔到里面,老旧的煤气灶早就该进博物馆了,而且还是倾斜的,它下面的地板也塌陷了。冰箱里塞满了冷冻快餐,食品贮藏柜里放着几罐维也纳香肠和茄汁黄豆。克劳德心想,如果让他每天以这些东西果腹,他会沮丧万分。

当他拿着茶回来,她坐在一把翼状靠背椅里,身子斜向一边,肩膀收拢。他坐到琴凳上,用八度音和五度音仔细检查了键盘,没发现音高有什么问题,也没有键被卡住。在这一刻,他明白当他转回身的时候有两个选择:一是说钢琴没有问题,然后坐进他的厢式货车,回去过自己的日子;要不就是和她周旋,安定她的情绪。他久久注视这架乔治—斯特克钢琴皴裂的漆面,检查两侧的升音键。一直到他在光滑的琴凳上转身时,心里还拿不定该说什么。然后,他看着她的眼睛,那是一双因为对诊断结果深抱恐惧而睁得大大的眼睛。当克劳德张开嘴巴的时候,觉得自己好像正在滑进一个险境。

“米歇尔,你的医生是谁?”

她的目光投向深色的、结了蜡块的地板。“我不去看医生。”

“你必须去,你看看自己的样子,比脱衣舞场里的盲人更可悲。”

“我只是需要一些时间来调整,我父亲刚过世六个月。”她把一只手放在前额,遮住他向她眼睛射来的目光。

“你是需要一些东西,没错,但不是时间,你有的是时间。”然后他告诉她医生能够为她做些什么;说她的沮丧只不过是个化学物,服用一些药就可以好转。

他不假思索地和她说了很多事情,说服她跟梅尔蒂尔医生预约,就这样他和她在冰冷的客厅里谈了很久。这时一个雷电把院子照得透亮,一场暴风雨从西边袭来,他帮她拿出盆盆罐罐接漏水。在门口,他握着她的手让她平静下来,这样,几个小时后,她才不至于打电话把他从温暖的床上叫起,告诉他她的钢琴走了音或是自己会发出声音来。

大约一个月之后,一天下午克劳德正在割草,他看见米歇尔那辆老旧的黑色林肯冲上了车道。她从车里出来,脸上笑容可掬,身穿一件松松垮垮皱巴巴的海军蓝棉衣。他请她进来喝咖啡,听她喋喋不休地诉说。医生给了一些药物让她试用两个月,她的眼睛熠熠发光。其实,她的眼睛显得如此快乐倒很令他吃惊。她问他,能否帮她找一份弹奏钢琴的工作。

“当你准备好了,我会帮忙的。”多年来,克劳德为那些聘用钢琴演奏者的休闲场所调试钢琴,他认识所有的经理。

她伸出一只手,沉着坚定地往自己咖啡里加了四匙糖。“此刻我就准备好了,”她说,“我得让音乐为我工作。”

钢琴调音师听到这句话笑了,心想这可怜的人竟能如此心情开朗、精神振奋了,他应该打电话给锡德·方特诺德,此人在拉斐特一家新开的大汽车旅馆里经营酒吧。“锡德一直在物色钢琴演奏者,”他告诉她,“我这就为你打个电话给他。”

当他放下电话,她问:“在酒吧里该怎样演奏?”克劳德试图保持脸上的严肃。

“那不是什么难事,”他说,和她一起坐下,对着他的咖啡杯皱起眉头,“你必须会弹许许多多流行曲调和歌谣。”

她点点头。“好的。那我根据他们的要求演奏,无论他们要我弹什么。”她调节她的细表带,然后看着他的眼睛。

克劳德站起来,把他们的杯子放进水槽。“锡德问我你能否唱歌。你不一定得唱,但他说这会对你有益。在一个上等汽车旅馆的酒吧里,会有许多要你唱老歌的请求。”

“我的声音很好。”她说着扣紧双手,直到它们发白。这时他觉得他看到她眼中一掠而过的软弱神态,如同一阵惊心的微电刺激。“我穿什么衣服好呢?”

他在一块抹布上涂上肥皂泡沫,打量着她咖啡色的头发、干性的皮肤、眼睛周围的细鱼尾纹。“你为什么不去希尔斯买一件黑色的连衣裙和一些假珠宝?演奏的时候稍稍打扮一下,你会是酒吧里最好看的女孩。锡德说,明天晚上九点他在酒吧面试你。这是一家新的大型汽车旅馆在州界附近。”

克劳德的妻子经常说他花言巧语、编造事实,当他与坐在他厨房里服了药的女隐士说话时,他正想着这件事。他还在想,晚上九点钟的拉斐特汽车旅馆钢琴酒吧,是这个世界上他最不愿去的地方。接着,很自然地,从米歇尔·普拉塞文特一口整齐的白牙齿中间蹦出了一句询问:“第一次能不能请你陪我去?”

克劳德深深吸了一口气。“我很乐意。”她拍着她的双手,就像一个街头风琴手的顽猴。他很想知道她在服什么药,多大的用量。

他几乎说服了埃维蒂一起去,但是他们十七岁的男孩染上了流感,她要留在家里看护他。她让克劳德穿上运动衫,但是他拒绝打领带。“为了你的约会对象,你要让自己看上去帅一些。”她得意地对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