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炉人的哀歌

信号 蒂姆·高特罗 第2页,共2页

“我不知道该怎么想。”我说。

警官耸耸肩。“儿童服务处说他已经自己照顾他本人和那位老人两年了。但是他要出来。在我看来,他想要继续向前,这孩子。”

想到如果是自己该怎么办,我不禁打了个寒颤,什么亲人都没有,独自一人在这个需要全面维修的杂乱之所。“有遗产吗?”

“对,有一份遗嘱,县治安官早上对我说。男孩将会得到一份相当不错的银行存款,外加房产和某项人寿保险。也许还有一些其他的东西,比如镇上的一块土地,或是阁楼上的一些古董。所有的会计工作都没有完成。老人早在五十年代就参加工作,那时赚钱易如反掌。”

琳达踮起脚尖看着他们把棺材放下墓穴,在其余的祷告期间,她看着男孩,然后向我投出一个难以想象的目光。她到底在想什么?当牧师递给杰克一小铲泥土让他甩下墓穴时,我飞快地扫视了他一眼。他把土掷下,然后凝视着墓穴,好像希望老人会活着爬出来。

当葬礼的聚会三三两两散开的时候,他向我走来。“你好,托德先生。”

我想捏捏他的肩膀,但是我缩回了手。“我们很为你难过,杰克,”我对他说,“失去了外公总是件很困难的事。”

“如果有什么我们可以帮忙的事情,请告诉我们。”琳达说。

他回头看着坟墓,扣紧他外套顶端的纽扣。“谢谢。牧师带我来的。我想,他会带我回马克西家。”

“哦,我们会载你一程。”我妻子说。她是那种千方百计想帮助别人的人。有时候我想,她这样做只是让我觉得我很自私。“去告诉牧师,你和我们一同去那里。”

于是,我不得不把车子驶入过去是磨坊区的镇西,上了那条老农场路,它上面布满了车辙和半岩盐。然后我们转弯朝北开了几英里,马克西的住所就在那座没有护栏的单车道小桥后面。当我滑进私人车道的时候,我倍加注意。这座四四方方的房子建于四十年代,装有石棉披迭板,该油漆了。有一块很大的地,用树篱作栅栏,我敢说在二十年里没有作过修剪。我转身对着男孩,他坐在后座。“你来过这里吧?什么,上周就来过了?还顺利吗?”

“一切都好,马克西太太很好,就是有点老,像我外婆。”

“有别的孩子吗?”

“有两个,他们只在乎自己的事。”

前门是打开的,一个看起来忍饥挨饿的老绅士——我猜是马克西先生——站在阶梯上看着我们。“谢谢捎我过来。”杰克说,他砰的打开车门,走在车道上时把雪踢开。

“我们能做那件事。”我妻子说,声音中带着几分梦幻。

“做什么?”

“做孩子的养父母。”

“喂,我连自己的都应付不过来了。”我用开玩笑的口吻说,它就是个玩笑,因为我的孩子从来没有让我烦心,这不用说,加上我赚得还不错。在驱车回家的途中,她再也没有对此事说过任何话。我有点期待她说,可是她不开口。也许她认为如果她什么话都不说,我就会认真考虑,她猜对了。在这一带,养父养母们都是穷人,因此,他们可以从州政府领到钱,我并不完全符合这类条件。我是个修炉人,我没有必要去接受流浪者,或者说,孤儿。虽然可怜的杰克就是一个流浪者,假如非要选择的话。啊,见鬼!

大约一个月之后,我的女儿,我们叫她兔女郎,从那所远隔两个镇的小型学院回来了。早餐时她在读报纸,她习惯浏览“警方报告”,想知道是否有高中时的老室友因酒后驾车和超速被拘留。“哎哟。”她说,把报纸拉得贴近她的脸。

“你哎哟什么呀?”她妈妈问。

“爸爸的小男孩杰克因未成年人私藏酒而被捕。”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的小男孩?”兔女郎有朝一日会是个虐待狂妻子,“是哪里在说?”

“就在报纸上。”

我从她手中接过报纸,找到右边一栏。“该死!”

那么,我为什么要在乎呢?那天下午,为镇长装完新的蒸汽供热系统之后,我迫不及待地赶往马克西家。我回到寒冷之中,镇长大人在他的阁楼上装了四英尺的保温层,他把他的屋子变成了一个汗蒸室。

到了马克西家之后,我要杰克穿上外套和我一起到卡车里坐一会。

他爬进卡车之后,我说:“我看见你的名字上了报纸。”

他把他的连帽衫向后推了推。“是的,我去为马尔夫买啤酒的时候,收到了一张传票。”

“马尔夫和马克西夫妇同住在这里?”

“是的。”

“说吧,为什么这样做?”

他把目光转向那座简单而朴素的房子,望了很久。“我想和他友好相处。”

我轻拍他的肩膀,他转身看着我。“他威胁你?”

“这样说吧,我必须住在这里,是住到十七岁还是十八岁,取决于法官怎样办理我的案子。”

北风开始一阵阵劲吹,我的卡车摇晃起来,好像正在启动,要去一个比我们所在之处更好的地方。“然后怎样?”

“我考虑过。首先,我能把老屋子修好,让它可以舒适地住人,然后把它卖掉,再去读大学。”

“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在这里的乡村地区,一幢屋子如果没人居住会很快倒塌的。”

杰克没有看我。“县治安官带我走之前,我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排空管路和抽干马桶的水。”他突然转过头,偷偷笑了一下,“供热器又停止工作了,我检查过保险丝盒,二号保险丝烧断了。我猜是因为鼓风机马达短路。”

我的目光穿过玻璃落在发动机罩盖上,一些像肥皂粉一样的干雪在那里弹跳。我们在谈话中度过了一段好时光,实际上,那确是一段非常长的时间,直到天色差不多暗了下来。他告诉我他怀念在学校篮球队打球的日子,但是马克西夫妇不想载他去比赛。“我希望一切重新来过。”他说,语调带着深切的悲哀,这是我唯一一次从他说话中感受到的。然后他笑了。“我希望我和你住在一起,而不是和那些人。”

“是的,”我说,我假装同意,但是转头移开目光,我知道他看出了我的态度,“我希望我能负担得起。”我讨厌对他说这些。这不是真的,但是接手一个人的生活可不是一件随随便便的事情。

“你什么也不用说,”男孩说,“什么是好的,什么是会发生的,往往是两回事。”

“我也这样认为。”我说。我无法正眼看他。

然后,他砰地推开卡车的门,但是在他离开座位之前,我的手臂伸出去抓住了他的肘。这不是我的意志,是我手臂的自身运动。滑稽的是,这个小小的动作没有通过我的大脑就发生了。

“什么?”杰克说,他有点吃惊。

“你什么时候放学?”

“两点四十五分。”

“有时候我需要一个勤杂工什么的,帮我抬管子或排线。你有时间来做这份小工吗?如果做得好,星期六你可以整天工作。”

于是,在那几个寒冷的月份里,我们就那样做了。我列出工作时间表,安排他三点左右来工作,一直工作到六点或六点三十分。我去接他,或者我妻子,或者马克西夫妇中的一个。我首先注意到的是,作为工人他没有浪费时间。他学会了怎样为自动调温器接线、怎样检查氟利昂气体的指标,他用自己所得买了一些电子和供热系统的书籍。星期六他像我一样全天工作,安装管道系统,调换火炉。我支付他的是一般成年帮手的薪酬。

转眼又到了夏天,他全天参与工作,然后在秋天开学的时候削减了工作时间。我能够看到杰克身上的一个变化,他对工作更加专注了,看上去总像是在思考。有时我问他脑中在想什么,但他从不回答,仅仅投我一个淡淡的微笑,并转动着他那双栗色的眼睛。我所知道的是,他没有把钱花在掌上游戏机和毒品上,不过他买了一只老人手机,买了一只万用表——比我随身带着的那只还要好。他的体重增加了一些,个子突然拔高了,下巴的轮廓比一般男孩子显得更加强而有力。

第二年,他以仅次于毕业代表的成绩毕了业。我没有去参加仪式,但是几天后,我给他打电话,让他和我一起去一个新小区工作。我到马克西家接他时,立刻看出他的一只眼睛被打青了,脸颊上有几道伤痕。我手捏着他的头,把他的脸转向我,他头在我手里的感觉真好。

“你这是怎么了?”

他慢慢地眨了眨眼,对我扮了个鬼脸,那样子却有点好笑。他只说了一句话:“马尔夫日子不好过。”

“好吧,一到十八岁你就能离开他了。”

他开怀地笑了,然后转过脸,透过挡风玻璃向外凝视,看着屋子旁边的农场,好像那是他的,还有几英里视野中的一切。

杰克的生日是七月二十三日,星期三。他要我放他两天假,所以直到星期五我才见到他,我问,生日那天下午马克西太太是否为他烤了一个蛋糕,他只是暗笑,把管子向我这边推。在整个工作中他没说太多的话。星期一,因为要安装一台自动调温器,我打电话给他,但是他没接手机。所以我打给马克西老人,他说杰克不在家。我就去现场自己把工作做了,忙到七点三十分才回家。晚餐和淋浴之后,我再打电话给他,马克西还是说没有看到杰克。我再试着打他的手机,也没有回应,所以我有一点儿担忧了。第二天我们将开始在弗罗斯特瀑布附近的一栋公寓楼工作,我对马克西说要杰克打电话给我,但是在我入睡之前,我没有听到电话的铃声。我想他可能和马尔夫去外面做了什么疯狂的事情,一如我十八岁生日那天,也许是攀爬一座水塔或一座建筑。第二天我不再打电话给他。我去阿贝管道制品商店购买一个部件,当我经过孩子的老屋子时,我看到前面有一块售屋牌。咦!我打电话给索尓维尔房产公司的奥斯卡,问他情况。

“是的。”奥斯卡说,他像往常一样上气不接下气。我想象他正挤在那张教师用的二手书桌后面,用肥腴的手指夹着一根卷烟,“是在上周三成交的,你不会是对它感兴趣吧?”

“不,不是。我只是认识继承它的孩子,他在为我打工。”

“杰克?是,是个孩子,循规蹈矩,是吗?很有礼貌。”

“他得到多少?”

“他净得八万九千美元,考虑到屋子外表还不错,估价是十一万九千美元,但他想快点卖掉。”

“我倒不觉得它值这么多。”

“听我说,他安装了一套新的暖气设备和空调系统,更换了所有的管子和大量的电线。我曾见他上课之前很早就去到那里,工作个不停,还看见他在街上用阿贝的手推车运送零部件。”

听到这个消息,我的嘴巴禁不住微微张开。“他用这些钱做什么?”

“我不知道。我们给了他一张现金支票。”

我觉得事情可疑,所以跑到阿贝的店里,问他情况。老人告诉我杰克以我的承包商折扣价买过大量的材料。

我不得不问:“他把费用记在我的账上?”

“没有,”阿贝说,“他买所有的东西都付现金。我以为你想偷偷做一份现金工程来省掉一点税金。他没有麻烦吧,是吗?”

“应该没有。我猜他只是修理自己的老屋子而已。”

“拓展业务,嗯?抓住机会。好,如果他自己创业,我会给那年轻人打个折扣。他是个工人,那个人呀,有时会让我想到你。”

我正要转身出门,听到他这样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你说什么?”

“我喜欢他这样做,他非常得心应手。”

“那是件好事情,不是吗!”

阿贝在沉思中噘起嘴。“但是看上去他会抓住一个机会,那可不像你。”

我开着车回到街上,这时,一辆卡车倒在杰克老屋子的门廊前,车上已经装满了家具。我把车停在路边,看见一个高大的老年男子走出屋来,手中拿着一盒银餐具。“嗨!杰克·斯温森在吗?他是我的雇员。”

这家伙没有说话。他来自弗罗斯特瀑布的“古金矿和地产公司”。他买下了这幢屋子从地下室到阁楼的所有东西。

我瞥了他一眼:“你给了他一个好价钱?”

这个人放下盒子,低声说:“他有几件非常好的东西混在废物中。他的外祖父有一小笔钱币收藏,有几把很棒的威切斯特来复枪。这些枪我必须支付全部的零售费用,但是在拍卖中它们是很有吸引力的。”这个人皱起眉,好像意识到我怀疑他怀有鬼胎。“这么说吧,他可不是一个傻小子。他非常清楚每件东西值多少钱。全是该死的网络,现今,每个人都是专家。”

接下来,我在银行停下,获悉了确切的消息:他清空了他的账户。银行柜员莎蒂是我的近亲,低声说杰克告诉她,他准备把他的钱存在一个网络银行里。我无需去找处理地产事务的律师,因为那时,我知道杰克一定已经拿到了所有的一切。他外祖父的股票、一座砖结构的老仓库、一块城镇边缘的贫困区土地、一辆家用轿车以及其他所有东西,都已经被转换成电子形式,存入一个他在国内任何地方都可以提款的互联网银行。

过了一个又一个月,我试着用我知道的各种方法寻找杰克,这成了我的嗜好。警察看上去也在寻找,还有马克西夫妇,但是他消失了,变得无影无踪。工作之余我会在互联网上搜寻线索,秋天我的儿子离家去亚利桑那州上大学的时候,带走了我的便携式电脑,我就泡在图书馆里,埋头于那些运转快速的电脑,只是为了搜索。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这样,也许是为了解开谜底。到哪里去联系一个杳无音讯的人呢?

我对男孩那位受过创伤的表亲保持关注,就是他说住在法戈一家养老院里的那人。我需要知道她的名字。一天我打电话给我的朋友托勒警官,询问斯温森先生的邻里中最年长的女士是谁。

“老兄,你为什么想知道这个?”他的声音带有几分不满,不过我觉得是我的话我也会这样的。整天提心吊胆,害怕中弹,刚下班又被缠上。

“你是干哪一行的?是警察还是什么?”

“嘿,闭上臭嘴。”

“我还在找杰克。”

“知道,祝你走运。只要老太太们愿意搭理你,试试去找查尔斯街九十号的萨门太太吧。是街角那座黄色的大屋子,离斯温森夫妇家只有一条街。

“谢谢。”

“喂。”

“什么?”

“为什么你如此急于找到这个孩子?他欠你东西了?”

“我也不知道。我在想他究竟还会不会回来,我需要帮手。”

电话线路那头停顿了一下。“是这样,我认识萨门太太,一年级的时候她教过我。下一次碰到机会,我会去她家,看看她是否知道斯温森一家都跟哪些人来往。如果你突然出现在她家门廊,她可能会认为你来自政府部门或其他什么地方,会三缄其口的。”

“你是个好人。”我说。

我忙了起来,于是有一段时间杰克在我的脑中有些淡化了。我想大概有人在替我担心他吧。两个星期就这样不知不觉地过去了。然后又过了一个月,我和琳达开始想念我们的孩子。没错,我们有亲戚,但是晚上我们走进屋子用晚餐的时候,就只有我们俩。

就这样几年过去了,一天下午,在一家正在升级供暖系统的老机械修理铺里,我在一条二百二十伏电压的线路上遭到了电击。我把一个二手大插头推进连着他们电焊机的电源插座,那插座旁边闪出一道长长的蓝色电弧,如消防龙头似的喷射出电流。我被甩出一条走道,背部折了两节椎骨。差不多有三个月我陷于万难之境。恢复工作后,我常常是在浑身酸痛中把事情做完的。我的手损坏了,我的背也是。我需要一个帮手,但是却找不到,碰到的不是那些认为他们比我懂得更多的老家伙,就是抽鸦片的孩子。试下来没有合意的,结果,这场事故使我收入减半。

有一天我在厨房里,坐在桌边,由于服用止痛片而有点头晕目眩,整个人僵硬得像是一根拨火棍。我妻子还没有回家,我想起了杰克。我记起我们在马克西家屋外的那场谈话,那天我们谈了那么长时间。我记起泪水在他眼中打转,他要我做他的监护人,这样他就可以和我们在一起生活一年,我让他失望了。可是,我给了他一份工作。还想让我怎么样?那毕竟是份工作,我不明白为什么他利用它来筹集逃离这个城镇的资金。我也不清楚我内心对此的确切感受,我想,该是有几分被欺骗的感觉吧。

我站起来,走出屋子来到院中,吸进一些新鲜空气来淘洗双肺。天气不是太冷,只有少许雪的飞沫轻轻落在车库的铁皮顶上。我听到一架喷气式飞机凌空而来,在云层上面发出一阵轻轻的隆隆声,我想,是否杰克就住在很近的地方,就在航线下的某处,他也能听到这同一架飞机的声音。

我开始想到杰克的母亲。我和多丽丝·伊夫琳·斯温森的唯一接触,是我在中学高年级的时候,一个朋友介绍我和这个模样可人的金发美女约会,他说她在弗罗斯特瀑布的一所私立学校读书。我记得我开车来到斯温森家的街前,一切准备就绪,就要进去见她的家人,但她在门外信箱旁边,两肩耸起像是一个要搭便车的旅行者,急切地想要上车沿街兜风。她是个高大的、说话声音响亮的金发女孩,很漂亮,完美无缺,问我的第一件事是我能不能请她喝一杯。她喋喋不休地谈论索尔维尔是多么令人讨厌,而她的老师们又是多么的愚蠢。在弗罗斯特瀑布看了一场电影之后,她指使我把车停到一个地方,然后我们便开始亲热。立刻,她给了我两个鲨鱼扑食般的热吻,我感觉这更像是一顿饭,而不是个约会。正当她开始往下推我的时候,一个当地警官来了,把车停在我们后面,车头灯亮着。弄得我只好带她去吃汉堡包解围,大约四口她就吃掉了,似乎这就是生活本身。我带她回家,一路上,她的车窗都是摇下的,好像她希望被吹到黑暗中去。她是个骇人的姑娘,所以我再也没有打电话给她。问题的关键是,这件事若以不同的方式发展,我可能会是杰克的爸爸。我可能会逃跑,去海军服役四年,而杰克的生活和他现在的会完全相同。此刻,要我说出我假想中的孩子和杰克之间的差异,倒是有点难。我交叉双臂,仰望已是空漠寥寂的天际,我是说,孩子都是一样的。突然间,像是有一根细线,把我的孩子和别人的孩子联系起来。

我想到了托勒警官,转身回屋打电话,他的妻子给了我他的手机号码。他在值班,但是他接了手机,我问起他曾经告诉我的那位老女士,起初,他的反应就像是我发疯了。

“对,对,现在我记起你问我萨门太太这件事。我非常肯定我打了电话给你,还在你的电话中留了言,但是你一直没有回电给我。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伙计。”

“那好,她知道法戈的表亲吗?”

“我想不起她说了些什么。”

“你能再打电话给她吗?”

“我可不会有这种想法,她去年就死了。”

“啊,见鬼,你一点也记不得了?”

“我自己还有些事情要做,伙计。不过,我记得我和唐纳谈过这件事。你打给她吧,她的脑子像‘维可牢’尼龙搭扣。到手了!那个家伙没停车。我得走了。”在电话挂断之前,我听到一声尖锐的警笛声。

我打电话给他妻子,她是南方人,所以在切入正题之前,我必须讲几句客套话,询问询问孩子们和所有人的情况。

“哦,是的,我记得吉米告诉过我萨门太太的事。她是杰克外祖母的朋友。那位表亲是老哈里·斯温森家族的。她的婚后名是舍恩,和我曾祖母做姑娘时的名字相同。埃尔莎·舍恩。”

所以第二天我让吉米·托勒打了一些警务形式的官方电话,三天后他发现埃尔莎·舍恩还在人世,但不是在养老院,而是在普洛特金的一个名叫“受限人”的高档村庄里,在法戈这一边。那个机构的经理告诉他,因为埃尔莎从来没有客人,她很乐意见我。不过,基于她的听力,她不可能在电话里交谈。

那个星期五,妻子回到家里后,我跟着她走进厨房,告诉她明天一早我会开车去法戈,并解释了去那里的原因。

她的嘴角上出现小小的、警告性的抽搐。“她又能告诉你什么呢?”

“我不知道。也许杰克和她有接触,他在哪里,她会有一些思路。我有点儿怀疑,但是也许她知道另一个人,杰克的叔公。”

“天气看来要转坏了。”

“我就喜欢坏天气,这是修炉人赚钱的时候。”我对她咧着嘴笑,她没有回答。

琳达把她的臀部靠在炉灶上,双臂交叉。“宝贝,这样怕是会触犯法律吧?”

“触犯法律?去它的。你胡说什么?我只是想知道这家伙到底怎样了,到底有没有出什么事。他和我在一起工作有相当长的时间了。”

“好吧,别对我恼火。”她的表情就像还有什么话要说,但是忍住了。

“怎么啦?”

这时,她看了我一眼,好像能够透过我看到后面那个县城似的。“问你自己怎么啦!”她说着跨进走廊,消失在我的视线中。

于是,第二天我开她的别克车去了北达科他州,大约两个半小时的车程。我起得很早,所以外面还是漆黑一片,但天气看来不是太坏。冷得像是冰块,不过没有下雪。我有点儿激动,好像终于发现了引导我找到杰克的线索。我并不是想见他或非要做什么,无论他在哪里,也许花一点时间和他通个电话就满足了。看看他是否需要一些忠告或其他什么建议。问问他是否回来。

拂晓的时候,天空阴郁多云,大约一小时之后,就在我入境之前,下起了雪,如此的大雪让我意识到我没开卡车出来是个错误。风从北方猛刮过来,天色阴暗无光,就像太阳被卡在地平线上了。

我差不多在八时三十分到达“受限人”村庄,它看上去不赖,有几棵耐寒的大树,老式的芝加哥砖面墙。到了里面,前台的服务生告诉我,见到埃尔莎·舍恩的时候说话要大声,现在她醒了,能精神饱满地和我见面。我沿着走廊找到了她住的房间。埃尔莎大约只有四十五岁,但是,她告诉我,她患有一种罕见的癫痫病,饱受病痛的折磨。她开玩笑说,她现在被储藏起来了,等待治愈。她甚至不知道杰克的存在,但是她给了我杰克叔公的电话号码和电子邮箱地址,他叫埃维·布罗特·斯温森,住在德国。我颇感失望,但还是觉得应该和这位女士闲聊一番。在我到访二十分钟之后,风开始咆哮,就像一群狼在嗥叫,于是,我谢谢她为我花了时间,握住她颤抖的手停了一会,然后走向走廊。

外面,风像铲车一样推着我,把我顶到车边,在琳达这辆老轿车上,我必须把冻住的邋遢雨刷弄活,把冰擦掉。公路上,风好像逐渐消失了,但是雪花开始卷曲着飘然而下,像是一群正在迁徙的稠密飞蛾。我越过平坦地区,朝明尼苏达的州界行驶,很快,路上的交通就稀薄到只剩我一个人还在游动,以每小时二十五英里的速度爬行,经过两辆抛锚的车子,它们的紧急灯在沾雪的光亮表层下闪动。然后,风又卷土重来,我能够感觉到我的后轮胎向侧面滑动了一点点,我太愚蠢了,出门时没有为这辆两轮驱动的轿车装上防滑链。现在身处暴风雪之中,我对自己的综合判断力产生了怀疑,或许,甚至是对我的整个生活!

当我碰到一段轻微的下坡路时,我觉得四个车轮都失去了控制。我记住不要去踩刹车,而是试图用加速来避免打滑。我继续这样做,就像一只猫在光滑的冰上,直到我穿过州界之后。雪突然下得非常大,副驾座那边的雨刷啪的折断了而且被吹走。我看见一头奶牛站在路边的手机信号塔边,活像是一块洒了糖粉的甜点,看不出腿,唯有那根顶着大脑袋的像管子一样的脖子,插在白雪皑皑之中。过了一会儿,一阵狂风旋转着向我袭来,把我连人带车卷入一条沟里,那是一片又深又宽的沼泽,里面全是大块大块的冰。我知道我最好还是待在车里,铲雪车或警察会发现我,我有温暖的衣服和大量汽油。大约十一点钟,我打电话到家里,但是琳达不在家。我打电话给高速公路巡警,他们说他们最终会找到我的。然后我坐着,大雪把我覆盖,我的窗子成了乳白色的玻璃。

我讨厌像这样无所事事地闲着,因为我会开始想事情。记忆在冲撞我,半小时之后,我意识到我极少像现在这样重温我自己的过去,重温我做过的值得骄傲的事情和那些或许不怎么光彩的事情。我从来都是在忙着做什么事情,而现在我掉进了自省的激流之中,如同外面的暴风雪一样可怕。我打电话给布切,显然,他的手机关着。我希望能够打电话给我父亲,他在去年过世了。总之,他是不会接电话的,因为此刻正是他午睡的时间。我开始想到所有我希望与之说话的死者。

我急切地想要做点什么,所以我开始检查车上的杂物箱,把所有过期的保险证明理到一起。然后我打开皮夹子,把所有不带照片的汽车路保旧卡、钓鱼执照、电话号码扔掉,还有类似的东西。这时我看到了埃维·斯温森的电话号码,读高中时我做过一个时区的科技项目,所以我知道德国现在差不多是晚上八点钟,有事情可以做了,于是我通过繁琐的程序打了一个电话到欧洲。很快一个男子来接电话,说了一通我听不懂的话。

“嗯,嗨,我是美国的梅尔·托德。”我说。

“你说,”那个声音说,“我擅长英语。”

“太好了。请听我说,我有一个青年朋友,名叫杰克·斯温森,出于某种原因,我想知道,他是否和你联系过?我想他是你的侄孙或其他什么亲戚。”

“哦,没有,”他说,我的心沉了下来,“今天早上没有,出了什么事吗?”

我一时语塞。他说的不可能是同一个孩子。“不,没事。但是我想确定一下,这个年轻人是不是以前在明尼苏达住过?”

“是的,他住过。现在我想起来,他提到过曾经为你工作,托德先生。”

“不错,肯定对了。他在家吗?我能和他说会儿话吗?”

“哎,很抱歉,不行,杰克还在旁边一个城镇估算一项工程。”

“他在那里找到了工作,是吗?他一直是个聪明的孩子。”

斯温森先生因为这句话而笑了起来:“确切地说他不再是个孩子了,他已二十三岁,拥有自己的暖气设备公司。”

我看着我的膝盖。“他是个能干的人。”我说,我的声音有气无力,感觉就像是我丢失了某种彩票。

“我很遗憾他不能在这里和你通话,”埃维·斯温森说,“他提到过你好多次,说从你这里学到了本事。我让他随时给你回电,也许星期日吧。”

我开始感到呼吸急促,但是我必须问。“是你帮助他摆脱了困难?”

“嗯,我收留了他。我是个建筑师,所以我能够帮助他找工作。他学德语课程,同时进技术学院读了两年。他开始步入正轨,做得很好。杰克和他的新婚妻子就住在街那头。我们只是为他出了一点点力,而他对我和我妻子帮助很大。

我感觉车内氧气越来越少了。“你是如此大度,我是说,你接纳像这样的一个陌生人。”

“嗯,”斯温森先生说,“有时候你必须赌一把。”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然后我挂了电话,我看着车子里面变得越来越暗。为了节省汽油我把发动机关掉,我把我的夹克衫扣子一直扣到颈上,双臂贴在胸前,跺着双腿。大约到了四点钟,我开始担忧,开始想到所有碰上这场暴风雪的人,那些像我一样陷于孤立无援困境的人,思绪慢慢流淌,回顾所有的事情。我想,如果杰克还在这里的话,生活会是怎样。我试图发动车子,但是发动不了。天完全黑下来之后,我开始睡意缠身并深感不适。为什么我的妻子不试着联系我?这时,电话铃响了,是警察打来的。

“是托德先生?”

“是我。”

“你还困在那里,是吗?”

“一直困到现在。”

“嗨,我们正在从北达科他州的州界往东赶,在十号公路上,你在哪里?”

“也许在右边五英里,陷在一条沟里。在一群牛靠着栅栏乱转的地方再过去一英里。”

“你完全被雪盖住了?”

“被埋掉了。”我能够想象他在缓慢前行,伸长脖子张望着,跟在一辆铲雪车或拖车后面。过了半个小时,我听到引擎经过的声音,接下来又归于沉寂。就在那个时候,我特别希望能见到我的弟弟,没有人会像家人那样关心你,即使是那些过去你曾经挂在心头和经常施惠的人。而今,甚至连风也销声匿迹,似乎也把我给忘了。

我的电话铃又响了。“我找不到你,伙伴。”那个警察说。

第一次,我心中感觉到一种绝望的寒意。“噢,别,请千万别放弃!”

“你说你在沟底?”

“很低、很低的沟底。”我说。

“是有人和你在一起,还是只有你一个人?”

我的手指冻僵了,脚趾也是。我没有气力说出那个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