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犬之力 托马斯·萨维奇 第1页,共2页

堆在一起的木棍是小型动物的避难所。在木棍堆里,地鼠不用再怕獾把它们整口吃掉。棉尾兔不用再怕土狼,后者只能拿爪子和牙齿撕扯木棍。在人们取走木棍去建干草堆的围栏之前,它们就在那里安全地生活着,熟悉里面的每一处凹坑和缝隙,还敢用它们小小的声音凶巴巴地侮辱那些大型动物。它们跟比自己更小的动物共享这堡垒,比如鼹鼠和田鼠,跟更小的动物一起参加战争,抵抗想要入侵、来吃它们幼崽的蛇。蛇皮在木材上滑过时会嘶嘶作响。棉尾兔后脚上长长的脚指甲可以把一条蛇剖开。

把地鼠、棉尾兔和田鼠从木棍堆里轰出来,是牧场小伙子们热爱的一项活动。他们喜欢掀起一根又一根木棍,把那些养得太过自信的小动物的藏身之所暴露出来,吓得它们魂飞魄散;喜欢看着小动物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眼睛里充满恐惧,希望通过趴着不动再次躲过一劫。小伙子们常常会把小动物先赶到另一个藏身之所,估计它们渐渐又觉得安全、恢复信心了以后,再开始动手把新的藏身之所也揭开。凭着这样冷酷的耐心,最终让那些小动物暴露在难以言喻的危险之中。有些小伙子会终于疲倦,停止玩弄。有些小伙子的注意力可能会被一声鸟叫带走,比如某只白头翁假装翅膀受伤,扑腾着刚刚好让你够不着,但又能吸引你的目光,不让你注意到它的蛋或幼崽。有些小伙子会第一次感到良心不安。有些小伙子会感到厌倦,失望于这项本以为令人兴奋的活动,就去折磨那些小动物,或者用棍子打它们——而即使这样做了,有时也仍然奇怪地感到不满足。就是这样,人们发现了,对快乐的追求是多么空洞。

人们常说菲尔从未失去一种男孩的气息:从他的眼睛里,从他弓形足的脚步中,你都能看出这一点。他已经四十岁了,但是脸上没什么皱纹,只有眼睛周围有一点点,那是他常常看向远方的证据。只有他的手是看得出年纪的,而这仅仅是因为出于令人困惑的傲气,他从来不戴手套。是的,他依然喜欢玩小孩的游戏。在柳荫里无所事事的时候,他可能会掏出折叠刀,展开大刀片,再展开小刀片,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甩出去。刀在空中转一圈、两三圈,插进土里,角度是完美的四十五度。他是玩这个古老的掷刀游戏的专家。如果你输了,就要趴在地上,用牙齿把插在地上的刀叼起来。等于让你吃土。菲尔和乔治玩过许多次,乔治叼过许多次刀子。

菲尔曾经让一个牛贩子的儿子大吃一惊。那个小孩自称玩弹珠的专家,也确实用羚羊皮袋带了一袋弹珠,有玛瑙的,有燧石的,还有用黏土烘烤上釉做的、差一些的弹珠。这个小胖子,菲尔想,这个贪婪的小孩,把宝贵的皮袋在双手之间换来换去,皮袋深处的弹珠相撞,啷啷响个不停。乔治和那个新认识的牛贩子正坐在后者那辆豪车的踏板上交谈。菲尔蹲在地上,看着远方,那个小胖子逛过来,开口跟他说话了。

“你想看看我的弹珠吗?”他问菲尔,真是胆大包天。

“当然。”菲尔说着,愉悦地微笑。

那小孩像个守财奴一样,左看看,右看看,然后才把袋子打开,把宝贵的弹珠倒出来。“有两百粒。”小孩低声说。

“哇,真不是盖的。”菲尔说着,耳朵同时在听乔治跟牛贩子讨价还价。

那小孩把弹珠捞起来,又放手让它们纷纷落下,互相碰撞。“你小时候玩过弹珠吗?”小孩问。

“噢,玩过一点点。”

“你猜怎么着?”小孩问。

“怎么着?”

“我是我们学校今年玩弹珠的冠军。”小孩用眼神向菲尔挑衅。

“哇,真不是盖的。”菲尔说。

乔治和牛贩子还在絮絮叨叨。一时是谈不拢的,菲尔知道,这样他就可以安心把注意力转到其他事物上了。太阳无情地晒在野地中央,那里远远地站着一群公牛,低着头,打量着那辆豪车。这些牛是他们给牛贩子看的货。

“我是连续两年的冠军。”那小孩真的胖,菲尔都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热气;他得多运动运动,才能把膘甩掉。这是个城里的小孩,菲尔知道,但他穿着靴子、戴着斯泰森毡帽,跟他老爹一样。有意思,菲尔想,玩弹珠的冠军穿成这样。

“我想你肯定可自豪了。”菲尔冷淡地说。

是的,日头很热。看来乔治和牛贩子还要再扯上一阵。牛贩子拿出了一叠纸,在那儿计算。“想玩一局弹珠吗,先生?”

狗胆包天,菲尔想。“呀,孩子,我没有弹珠啊。”

“我可以把我的弹珠大概借给你。”

“哎,你怎么能‘大概借’人东西呢?我跟你说,要不我从你这儿买几颗?”

那胖小子眯起了眼:你能看出那颗小胖脑瓜子在溜溜地转,算计着。就像他父亲在那叠纸上刷刷地算着,脑瓜子也在溜溜地转。有几颗弹珠是黏土做的:他可以卖这几颗,然后再赢回来,轻松地从菲尔身上赚一笔。

果然,那小孩捡出几颗黏土弹珠。

“你想卖多少钱呢,孩子?”

他老爹没少教育他。“值两毛五。”

其实一毛钱都不值,菲尔知道。“好嘛,孩子。”他掏出身上带的小钱包,里面有几个银元,深处还有几个面值二十美元的鹰纹金币。

“你先掷,先生。”小孩催道。

“呀,”菲尔说,“我可不能让客人后掷啊。你先掷,孩子。”

这小孩确实挺厉害。他赢走了四颗菲尔刚买下的弹珠,然后轮到菲尔了。菲尔捡起一根小棍,在男孩刚在地上画的那个圈圈里又画了一圈。“轮到我了是吧?”

“轮到你了,先生。”小孩说着,舔了舔上唇的汗。

“掷弹珠的时候是应该这么拿吗?”菲尔问。

“差不多。”小孩说。

“噢。”菲尔说。然后菲尔单膝跪地,就像以前一样,哇,真像回到小时候了,至少他感受到了小时候的阳光。老日头晒在背上,指节压着粗粝的土壤,呼出一口气,然后啪的一下把弹珠掷进圆圈里。“走着!”他砸出了十颗低劣弹珠。“要不我拿这十颗弹珠换你一颗燧石的,然后接着玩燧石弹珠?”

小孩眼睛瞪得大大的,一脸震惊,点了点头。

哎哟哟,菲尔把小孩的弹珠全都赢了过来,然后全部摆在面前,再捞起来装回小孩的皮袋里。“把你的弹珠拿回去吧,”他说,“你老爹可能教了你要把脑子放灵光一点,但他没教你怎么作长远之计。”现在那小孩不再拿着皮袋晃荡了,他把皮袋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自己的生命。菲尔喜欢给人上上课。他站起来,走到车边,乔治和牛贩子还在唠叨。“我感觉你不想买这些牛。”菲尔拉长声调,盯着牛贩子说,“我感觉你就是在浪费我和我老弟的时间。”

菲尔依然会做风筝,放风筝。直到不久以前,他还会在星期天和乔治玩玩棒球:他曾是一流的一垒手。他还会转陀螺。他像是永远不老,从未失去男孩的气息。其他人到了这个年纪却会寻思自己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什么风湿骨痛,为什么腰疼加剧,世界上曾经的美好到底被遗失去了哪里?

怀着男孩般的心情,菲尔把彼得的注意力带到了一只棉尾兔身上。那只棉尾兔急匆匆钻进了他们给干草堆做围栏的木棍堆下面。这堆木棍是几年前被帮工用马车拖来这里的,当时还散发着新砍的松木的清香。木棍慢慢变旧,也还没来得及被拉去大宅做木柴。这只兔子可能在这堆木棍下面无忧无虑地生活好几年了。它跳来跳去,仿佛自己才是这里的主人。菲尔是在和彼得停下来吃午饭时,瞟到这只兔子的。阳光耀眼,天气很热,所以他们躲到了木堆的阴影里,背靠着那堆木头,双腿舒展。菲尔从身边摘了一棵风干的猫尾草,把草叶的一端放在嘴里叼着,吮吸着,心里则在想,彼得的脸和手仿佛在发光,真奇怪。他咳了一声,把草叶从嘴里拿了出来。“你晒黑了不少。”他说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又开口道,“话说布朗科·亨利呀,他到你这个年纪,才第一次套牛,第一次骑马。嘿,看那只兔子。”

这兔子像驯化过一样,非常大胆。菲尔微笑着摘下帽子,瞄准,朝兔子掷了过去。帽子像雄鹰一样飞冲而去,帽子的影子就像一只鹰的影子,然后往下坠。兔子被影子吓住了,然后奋力向那堆木棍跳去。菲尔站起身,慢悠悠地走到阳光下,捡起帽子,拍了拍灰尘。然后,他皱着眉头,弯下腰摇了摇那堆木棍的顶部。这嘎嘎响的声音,还有太阳的热量,还有这个下午的气味,让他微笑着,陷入深思。“嘿,皮特,”他叫道,“我们来看一看棉尾兔彼得要过多久才会逃向空地。”这是帮工常玩的游戏,他们会打赌,要移走多少条木棍才能让小动物逃出来。

彼得在木棍堆的一侧,菲尔在另一侧,他们一根接一根地把木棍挪到旁边;挪走十根以后,那兔子还缩在底下的什么地方,等待着。菲尔似乎看到了它一次,多半是真的看到了,因为他很少看走眼。你可以赌上你的宝贝性命来坚信这一点。

“兔崽子胆儿真大呀,不是吗。”菲尔压低声音说。要让彼得开口简直像拔牙一样难。你得朝这孩子抛几个直接的问题。彼得开口的时候,他产生了一种奇异的获得回报的感觉。

“我猜它不胆大不行。”彼得说。

“我以为它早该逃出来了。”菲尔说。

他们又移开了两条木棍;第二根被移走时,打破了木棍堆岌岌可危的平衡,它像巨大的稻草人般轰然倒塌,变成了新的形状。然后,伴随着一阵雷声,下面有东西乱窜了出来。

这是什么东西?是那兔子,拖着一条断掉的后腿出现了。它重重摔落在地,用剩下的那条好腿用力蹬着地,真是不容易。菲尔看着彼得把那东西拎起来,抱在胳膊弯里。“被木棍砸到了。”菲尔说。

“看来是。”彼得说。

“哎,了结它的痛苦吧。”菲尔下了命令,“我猜最快的方法是把它的头砸扁。好笑吧?它要是没这么大胆,就不至于受这个伤。”

“这似乎展示了事物的规律。”彼得说。

这么说这孩子是个哲学家之类的了?菲尔微笑起来。“似乎展示了未来是不可预知的。”菲尔说。

他看着彼得把手轻轻放在兔子头上,安抚着,然后一瞬间,他拧断了它的脖子,手法如此纯熟,菲尔不禁钦佩起来——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手段。现在,因为脊髓被切断,那只兔子的后腿不再受紧张的大脑控制,肌肉放松了下来,在那孩子的手里一动不动。兔子也变得眼神呆滞,了无生气。一点血都没有!但是菲尔自己流血了,应该是在什么尖东西上划伤了。

彼得看着那血渗出来。“伤得有点深。”他说。

“管他呢。”菲尔轻松地说,然后掏出蓝色的印花手帕,擦拭了伤口。雷声在深谷里隆隆回响,黑云掩住了太阳。菲尔往食指上吐了一点口水,然后把食指立起来。口水让食指感受到了最细微的风。“雨下不到这儿来。”他宣布说,“风往南边刮了。”但是他觉得郁闷不乐。兔子的游戏没有成功。他没能找到心里想要的那种旧日感觉。他们走回木棍堆的另一边去吃完剩下的午餐时,他又说起了布朗科·亨利。“不,”他说,“布朗科·亨利刚来这里的时候,对骑马套牛的事一点都不懂。知道的比你还少,亲爱的老皮特。你这些天骑马是骑得真不错!但天啊,他可是都学会了。噢,他还教了我许多。他教会我,如果你胆儿够,就没什么屁事是你做不到的。要有胆子和耐心。急躁是一样代价很高的东西,皮特。他还教会我怎么用眼睛。看看那边,远处。你看到什么了?”菲尔耸耸肩,“你看到的只是小山的一侧。但是布朗科,他往那边看,你猜他会看到什么?”

“一只狗,”彼得说,“一只狗在跑。”

菲尔瞪着眼,舌头舔着嘴唇。“我去,”他说,“你刚刚看出来的?”

“我第一次来的时候就看出来了。”彼得说。

“哎,回到刚刚说的。我觉得人最需要的就是逆境。”

彼得用一只手抱拢了两个膝盖。“我父亲说,是障碍。然后你必须除掉这些障碍。”

“算是另一种解读方式吧。哎,皮特,你有这些障碍,说真的,彼得俺的娃。”他忽然用上了爱尔兰土话。他有时会这样。爱尔兰人让他觉得有趣,因为他们有胆识,因为他们我行我素。

“障碍?”彼得的眼神很温和。

“比如你姆妈。”

“我母亲?”

“她断不了那调味汁呀。”菲尔屏住了呼吸。他话太多了吗?说得太早了吗?他会不会还没有为计划做好铺垫,就疏远了这孩子?他继续露出亲切包容的微笑,心里却纳闷自己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他是不是出于某种自己都没完全明白的动机,说了这样的话?他奶奶的!

“断不了调味汁?”彼得问,菲尔觉得他只是假装不懂,假装不理解这个表达。

“喝酒呀,皮特,灌黄汤。”听到黄汤这个词,那男孩脸上拧成一团。这个词对他来说太刺激了吗?但是,娘的,这正是他需要看到的痛苦表情。看到这表情时,他衡量了一下,判断了一下,觉得自己并没有说过头,况且现在说什么也不算过头了。“我想你知道的,这整个夏天她都半醉半醒的。”

“是的。我知道。她以前不喝酒的。”

“噢,是嘛?”他又用上了爱尔兰口音,好让谈话显得轻松一点。不过真的轻松吗?

“从来不喝的。”

“那你大大呢,皮特?”

“我父亲?”

“父亲。大大。我猜他酗酒挺严重的?黄汤灌不停,皮特?”菲尔的心猛跳了一下。他说过头了?这男孩是不是身子都有点僵硬了?菲尔舔了舔自己的上唇。

“一直喝到最后,”彼得说,“到他上吊。”

菲尔伸手想抚摸男孩,但又收回了手,然后放低了声音。“你这可怜的孩子。”他说,而彼得露出了一丝极淡的微笑。“你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谢谢,菲尔。”彼得喃喃道。

积雨云像菲尔预测的那样飘走了。他们骑马沿着小道回去,穿过角落里丛生的三齿蒿时,发现了一个被遗弃的艾草松鸡窝,里面只剩几个蛋壳了。艾草松鸡的窝是很难发现的。你得把眼睛睁得大大的才行。菲尔总是能做到。

而老天爷啊,隔着大老远,他就留意到挂在屠宰栏篱笆上的牛皮不见了。菲尔的记忆像照片一样准确;他眼前的每一个细节都蚀刻在幽深的记忆里,而对一般人来说,记忆深处只有无意义的细丝在飘浮,只有光明光灭,只有不规则的形状横空滑过。

菲尔看到牛皮不见了,勃然大怒。他踩着马蹬站了起来。“我去!”他说着,用马刺踢了一下栗色马,让马踏着飞快的对侧步冲进了院子。

“菲尔……菲尔,怎么了?”彼得问,“有什么状况吗,菲尔?”

“状况?有他妈什么状况?”菲尔说,“他妈所有的牛皮都不见了。她这回可真是蹬鼻子上脸了啊。”

“菲尔,你觉得是她……卖掉了?”

“他妈的可不是嘛,”菲尔说,“要不就是被她送人了。”

“她为什么要那样做呢,菲尔?为什么?她知道我们需要那些牛皮。”

“因为她喝醉了。酒精上脑。烂醉如泥。怎么,孩子,我以为你应该已经从你大大的书里读到了,你姆妈就是那什么酗酒者人格。在你那堆书里,这一条应该就在头几个条目下面啊。”

“菲尔……你不会跟她说什么吧?”

“说什么?”菲尔咆哮道,“我什么也不会说。关我屁事,但乔治肯定得和她说一通。那傻子是时候看清一些事实了。”

他们骑进了又长又暗的谷仓,空气中满是灰尘、马粪和干草的气息。陈年的气味。惨白的光通过高得要命的窗户,像刀一样切下来。

“菲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