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犬之力 托马斯·萨维奇 第1页,共2页

彼得渴望回到横顿那间整洁的屋子,渴望跟他的朋友下象棋。那个朋友身材瘦长、戴着眼镜,是高中老师的儿子,而且跟彼得一样,以前从未有过朋友。他咯咯笑起来总是控制不住,直到浑身无力、眼睛湿润。彼得渴望跟他一起讨论上帝是否存在,交流彼此对未来的畅想:一个想成为著名外科医生,一个想成为知名英语教授。一开始他们只当是开玩笑,后来却变得认真起来,开始互称大夫和教授,不过从不在其他人面前这样叫。

他们俩发现了一个不一样的横顿,夜晚的横顿:家家房子里漆黑,只有廊厅亮着一盏小灯;商店里也是漆黑,只有洛可可式收银机上方没安灯罩的小小灯泡放出一点光芒。他们知道哪些人在红白蓝会所后面的楼梯上上下下,认得街角转过的警长的巡逻车,不知在执行什么任务。但他们尤其了解火车站,夜间的硬木长凳空空无人,候车室静静无声,只有饮水龙头缓缓涌出的水在喃喃不休,还有电报机忽然响起的歇斯底里的嗞嗞声——它来自那间逼仄的电报室,他们的朋友,那个夜班电报员,就坐在那儿盯着空气,接收着天知道来自哪里的信息。这个孤独的男人很欢迎两个奇怪的男孩,会请他们喝他用罐装冻胶燃料煮的苦咖啡;他向他们袒露,他的梦想是学好西班牙语,然后去阿根廷,那里有很多机会。他确实在通过函授学西班牙语,而在他们看来,他的梦想没什么理由不能实现,他们也是这样对他说的。

“buenosnochesa,”他们学会了这几句,晚上去找他时总会说,“quetal?”然后他就会从电报机前站起来,滑开锁闩,让他们进去。要是让哪个铁路督查发现了这事,后果不堪设想。横顿没有其他任何人在夜里进过这间屋子,这个神圣的地方。其他人也不会理解,这位未来的教授、这位未来的外科医生多么渴望去电报里说到的那些遥远的地方。

为了让母亲和自己有可能了解那些遥远的地方,彼得热切地迎接了他和菲尔的新友情;他必须无视母亲责备的目光。没有几个人,他想,能理解多少;尤其是女人。

现在,他站在她的粉色房间里。他在这里向来感到不适,因为一个陌生人有权在这里扮演丈夫。不管符不符合彼得的计划,那个男人的东西就跟母亲的东西并排放在壁橱里,他锋利的剃须刀放在她的香水和面霜旁边——乔治的东西放在这里,可他还没能证明自己,仅仅是在晚餐的场合把她介绍给了一州之长,而那顿晚餐,她从来不谈。

他刚刚在房里读了一阵书之后下楼,走到楼梯脚时,母亲忽然打开门叫住了他。

“彼得,你能不能进来和我聊一会儿?”她嘴唇的形状让他有些不安。他联想起一片叶子在风中的样子。

他站在粉色房间里,看着雨水落在刚从地里拖回来的收割干草的机器上,看着打铁屋门缝里冒出的缕缕青烟——那是菲尔在锻炉边干活,看着起重架——不起眼的木杆搭成的巨大结构,让他想起绞刑架。他站了好久,她又开口了,眼睛顺着他视线的方向望去。“你看到什么了?”

“雨而已。想聊什么呀?”他害怕跟母亲谈话已经很久了,因为他们不可避免地会怀念起过去的日子,而任何多愁善感的内容都让他焦虑。他想捏紧拳头。

“我们可以聊任何事。也许我就是寂寞了。乔治骑马出门了。”

“你好像很冷,”他说,“我帮你拿毛衣。”

“他骑着他的枣红马。”她说,“你现在跟菲尔走得挺近的,对吧?”

“他在给我做一条绳子。”

“给你做一条绳子?”

“他的手很灵巧。他在用生皮编一条绳子。”

“生皮是什么?”

他很有耐心。“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牛皮晒干,然后浸到水里,然后……呃,给它塑形。”

“给它塑形?”

“编成皮绳。”

“彼得,我希望你不要那样玩梳子了。”

他停住了在梳齿上划动的拇指。“我没留意。”

给它塑形,她想。我没留意。他站在窗边,天光从外面照进来,直扑向她的眼睛,让她有一点恶心。他似乎总是站着,从来不闲坐,时刻准备着走动、聆听,从来不休息,从来不凑热闹,从来不参加讨论,只是很有耐心地——很有耐心地做什么?等待?他进门时带进来一股奇怪的气味,有一点熟悉。“那种小小的声音……就像我小时候,人们在黑板上写字时划出来的,让我感觉脊柱上有东西爬过。还有麦钱特老师。”

“麦钱特老师?”

“是的,她会在黑板上写下我们的名字,在每个人的名字后面画星星,我忘了是为什么画,反正是为了表扬我们。我记得,我们还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星星的颜色,然后麦钱特老师就会挑那个颜色的粉笔,一笔画出一个星星。哇,她不是画星星,是写出一个星星。我现在好奇的是,为什么是星星,为什么不是钻石或者梅花。或者心形?我好奇为什么是星星。”

他轻声开口了。他的侧脸轮廓分明,说话时像腹语表演者一样,嘴唇几乎不动。“因为它是触不可及的。”

“嗯,触不可及。”她重复道,担心自己吐字不清。这些天她很少说话,害怕吐字含糊,害怕说不好“触不可及”这样拗口的词。她慢慢地说:“但是,到了六年级,它就不是触不可及了。彼得啊,”她继续道,“我们以前有一个情人节礼物盒,是谁从家里带来的大盒子,然后我们用白色皱纹纸把它包起来,贴上大大的红心,有的红心一边大一边小,因为我们当时都不知道,要把纸对折,才能剪出两边对称的红心。有的人直接徒手画的。”现在她有点头晕,她想知道,是因为外面射进来的冷光,还是因为周遭这股气味。

“你会收到很多情人节礼物吧?”他说,嘴唇几乎没动。

“很多?”

“因为你很美丽,即便是那时候。”他说。

他怎么能这么说,她想。这完全误会了她。她只是想向他和自己证明,她曾经有一个身份,有一张自己的课桌,在衣帽间里有一个编了号、供自己挂外套的挂钩,在花名册上有自己的名字,有一个座位,能看到窗外的秋千和木板围栏。可他觉得她在吹嘘得到星星、收到情人节礼物,是因为她——美丽?又或许他的感觉是对的?绕这么大弯子说了一堆话,就是为了让对方夸自己美丽,这多么可怕!

他刚刚的话认真得不同寻常,让她不由得凝神看着他,看到他白皙的脸上罕见地泛起潮红。“肯定有什么声音,”她说,“也曾经让你打战。”

“我不记得了。”他说。他当然记得——记得别人叫他娘娘腔的时候,他恐慌得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害怕被别人按在地上,鼻子流血、几乎窒息的感觉。他曾经不敢走进一间房,也不敢走出一间房。“我要上楼去了,”他说,“还有些事没做完。”

她小心地站起来,微笑着伸出手掌,放在他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上。“聊得很愉快,不是吗?”她喃喃道。“我们俩对彼此来说,”她又用上了那个拗口的词,“不是触不可及的。”

他抬起头,目光和她对视。“母亲,”他说,“你不需要这样的。”

她想要避开他的眼神,准备问他,不需要怎样?

但是她不敢问,因为他会说,“不需要喝酒”。然后他们就要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他还是那样注视着她。“我会确保你不需要这样。”他说。

她想问,你要怎么确保呢?要是她问了,他们的人生也许会大不相同,但上帝保佑,她没有开口。

然后他离开了(没有谁关门的声音能比他还小)。她转过身,看着雨不停地下啊下啊,落在收割干草的机器上。彼得带进来的那股气味还在。

她轻声对自己说,是氯仿。

那条生牛皮绳还差六英尺就完成了。菲尔现在也大可以打个冠形结或包头结,直接完工。但他还在继续编着。他现在开始期待那男孩在旁边看着他编织,因为彼得是一个完美的听众,会全神贯注地听他讲早年的故事。他会被往事的灰色罗网牢牢抓住,有一次甚至让菲尔笑出声来,因为他听得彻底入了迷,只是呆呆地瞪着眼,像被催眠了一样,望着前方长满三齿蒿的山。“你在看什么呢,老伙计?”菲尔问,好笑地看着男孩忽然惊醒的样子。他的双手停了下来。

彼得的眼睛慢慢转向菲尔:那双眼睛看上去仿佛在梦游。“菲尔,我在想过去的日子。”

菲尔看着男孩的脸,看到阳光从打铁屋的门外斜斜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我想也是。”菲尔慢慢说,“别让你妈把你变成一个娘娘腔。以前是有真汉子的。”男孩认真地点点头。菲尔说他知道一处悬崖,在一个泉眼的上面,有人在崖上刻了自己名字的缩写,还刻下了时间——1805。“那人肯定是刘易斯与克拉克远征队的成员,”菲尔说,“因为五十年后,这里才开始有白人定居。彼得啊,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在山里发现了一些乱石堆,像是指向什么地方的。但从来也没弄清是指向哪儿,没有顺着找过去。你和我什么时候再去找找,怎么样?一直找到头?”

太阳——菲尔称之为老日头——渐渐往南移了:夜间变冷,早晨结了起厚厚的霜,总是等苍白的太阳升起才开始消散,经久不化;牛群被大山里的暴风雨赶到了平原,在棕黄的草地上吃草,直到飘雪。你随时抬眼,几乎都能看到一队母牛,带着春天出生的小牛,正顺着长满三齿蒿的山上饱经践踏的小路往前走。偶尔有些母牛生的是双胞胎,但多出的小牛并不足以填补那些被丢在小山或平原上等死的牛的数目——它们往往是残废了,要么被狼群撕碎吃掉,要么肿胀起来、死于炭疽病——乡下管那叫黑腿病。“不用担心,老伙计,”菲尔对彼得说,“我会在你回学校之前把绳子编好的。”

菲尔已经教会彼得怎么骑马,还给了他一匹温驯的红棕马。他们一起骑马到野外,彼得帮菲尔用木棍给干草堆搭围栏,午餐则一起吃沾满芥末的火腿三明治和苹果,菲尔会讲起布朗科·亨利的故事。“我们这个秋天过得挺开心的,不是吗,老伙计?”菲尔问。说实话,菲尔自己过得挺开心。

“我不会忘记的,菲尔。”彼得认真地说。

那条绳子,他们之间的纽带,被菲尔盘在了袋子里,只露出他正在编织的尾巴。随着绳子越编越长,钻进袋子的部分也越来越多。

坦白说,菲尔从来没想过要利用这些牛皮做点什么。宰母牛的时候,牛皮只是被一块一块地扔在篱笆顶上,肉面朝外。机警的喜鹊会啄食皮上残余的肉,因为那些帮工剥起皮来大手大脚,只想赶紧完工,好回宿舍侃大山或者吹他们的傻口琴。大部分牛皮都被啄得千疮百孔,毫无用处,所以如果菲尔不编皮绳,它们本来就是废物。一年下来差不多会有二十张牛皮挂在那儿,风吹日晒,变干、变皱,然后菲尔会叫人把它们堆起来,倒上旧煤油烧掉。那股味儿可真臭!

通常在九月,在他们烧牛皮之前,会有人过来——以前是赶着装货马车,如今则是开着破卡车来——想要花一美元或一块二毛五把牛皮买走,但菲尔会当面嘲弄他们。他们收购了这些东西,倒手一卖价格就要翻倍,有些人甚至借此大发横财。犹太佬,都是那些犹太佬,追着收购牛皮、收购垃圾。犹太佬的眼睛总盯着赚快钱的机会,为了牧场上的各种废品讨价还价:生了锈的铁、割草机的主架、耙架、长管子等。但菲尔不会把废品卖给他们,只会任垃圾堆起来,任牛皮晾在篱笆上,最后一把火烧掉。菲尔对某些对路的犹太佬没意见,那些聪明能干的犹太佬,只要别叫他跟他们打交道就行。但是天啊,其他犹太佬可不行。

其他犹太佬,用他的话说,就是那些四处晃荡的犹太狫,靠废品发了大财。你以为在横顿开百货商店的那家伙是怎么发家的?哇,菲尔还记得那家伙坐在破旧的客货两用马车上,为一两块死物的皮革辛苦砍价的样子。现在呢?现在他在城里有了一幢白色的大房子,是横顿最大的房子,雕梁绣柱,有绿色的草坪,配着浇水的喷头。碎石车道上停着皮尔斯阿罗,聚会时还会布置日本灯笼之类的装饰——这些全都来自牛皮、废品,还有盯着钱的眼睛。

他叫格林伯格。

事实上,他现在去掉犹太姓氏常见的“伯格”,管自己叫格林了。格林!他混进了横顿的上流社会,跟银行的那个谁谁谁——就是乔治的伙伴——交往甚密。菲尔想起一件事,咯咯笑起来。有一次,菲尔难得去横顿理发,舒舒服服地往后靠在怀特·波特的理发椅上,决定干脆来个全套的理发刮脸服务——因为,怀特只有在给你刮脸的时候,才会一言不发;他那样的理发师总觉得你付钱是购买聊天服务的。于是,菲尔就那么靠在椅子上,伸直两条长腿,脚上穿着便宜的黑色正装鞋。那是一个星期六,另外两名理发师正飞快地替别人修剪着头发,店里气氛活跃,有人在闲聊,有人在读《麋鹿》之类的杂志——都是怀特放在那儿的,好让顾客能一边接受阅读的熏陶,一边闻着幸运虎牌护理产品的气味。

还有一个女人在一旁等候,打扮得花枝招展,脖子上围着一条皮草,小拇指上戴着一枚鸡蛋大的钻戒——正是格林(格林伯格)为了消除血统的诅咒而娶的天主教姑娘。他随着天主教姑娘皈依了横顿的教堂,以前老太太也去那个教堂,而菲尔猜测,新一代人长大后就不知道格林伯格和他老婆的本来面目了。呵,反正新一代姓格林伯格的人正在成长,而且自认为姓格林。当时,他们的一个女儿,正跟着那个女人,在等爸爸。

所以,理发店里生意兴旺,星期六的阳光映在镜子和瓶瓶罐罐上,把屋里照得透亮。男人在聊天、逗乐、吸烟、阅读《麋鹿》杂志,孩子们不时从老人待着的酒店跑来这边玩耍。忽然间,老怀特拉高了椅背,让菲尔瞬间离开了接受刮脸服务时进入的另一个世界——幸运虎的梦幻世界,被拉回了现实世界。

“您瞧这样刮得可够?”怀特幽默地问道,想起菲尔有一次递给他六个铜板的理发费和两个铜板的小费时说的原话。

两边墙上相对的大镜子映出一个无尽的世界,菲尔在镜中端详着自己刮得光洁的瘦脸,有点像狐狸。“不错,哥们儿,”菲尔说,“绝对够了。”这时,旁边椅子上坐着的人向菲尔搭话了。

“呀,你好啊伯班克先生。”那人用互助社团成员般热情的口吻说。

他的声音响亮、强健,而在那么响亮的声音之后,是菲尔长达两三秒的沉默,让在读《麋鹿》的人都抬起头来。

然后菲尔说话了。“哇,这不是格林……伯格先生嘛!”

之后,店里又是一片沉默,那女人的脸红得就像她染出的红发。“格林”伯格?红伯格还差不多。

所以,在菲尔眼里,那些牛皮搁在篱笆上腐烂就好了,那些废铜烂铁放着生锈就好了。菲尔是不会被犹太佬的花言巧语诱骗的,不会像其他人一样,被他们利用自己的轻信、大意或善心,拿去牟利。现在,那些像笑话一样的人很少溜到伯班克牧场来了,因为他们从小道消息网得知,伯班克家不是傻子——他们就像吉卜赛人一样,有自己的小道消息网。

“就像一个吉卜赛人”。“晃荡露丝”弹的钢琴曲就叫这名字。

菲尔懒得去想犹太佬了。而且现在,他发现这些牛皮其实有大用途呢。谁能想到呢!

经过菲尔的耐心教导,彼得还是不怎么会坐马鞍。这男孩试图挺直身子,双手轻捏缰绳,站起来练习马走速步时的脱蹬姿势,菲尔看着就觉得可怜,甚至觉得有些迷人。

“你要做的就是练习,皮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