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犬之力 托马斯·萨维奇 第2页,共2页

“等我们上了路,”他说,“跟我讲讲你跟州长吃饭的事吧。你没怎么说过那天的事。”

菲尔的房间里,两张黄铜床各对着一个玻璃门书柜,一个是菲尔的,一个是乔治的,一直摆在那儿。乔治的书柜已经很多年没打开过了,因为里面没有别的,只堆着一些《圣尼古拉斯杂志》和《美国男孩》——乔治自从看起《星期六晚邮报》之后,就没再动过它们。菲尔经常想,那个书柜是乔治一生的缩影。乔治的人生很大程度上就是他所读的东西。他没什么自己的观点。

菲尔的书柜没有装书本杂志,而是陈列着这些年来曾令他感兴趣的东西。玻璃门后面有他找到的箭头,固定在一块铺着绿毡的木板上,陈列的方式非常精巧:所有箭头呈扇形铺开,每一枚都跟另一侧相对的那枚大小与材质匹配。其中最精致的一枚箭头装在箭杆上,完全就像印第安人用的那样。柜子里还有压在砂岩里的三叶虫和蕨类化石,是这片土地还被远古水域覆盖的日子留下的遗迹。里面还有狼的头骨,以及一只石貂——是他亲手下套、捕杀、剥皮、制成标本然后固定好的,弯曲的身体警觉地趴在一小根木头上。每一样藏品都反映了他某方面的天赋,反映着他敏锐的洞察力——他总能发现别人视而不见的东西,还反映着他惊人的耐心。柜子里还有一层架子摆着石头、水晶、玛瑙,以及一块含有黄金的石英。

菲尔常常微笑着想起这块石英的故事。老先生有个朋友是采矿工程师,几年前从盐湖城过来住了几天。那家伙把石英拿在手里看着,眼珠子都要蹦出来了。“你到底在哪里捡到这东西的?”他问菲尔。

“在后面,”菲尔对他说,“山里面。”

“你化验过这块石头吗?”

“没有啊,”菲尔说,“化验它干吗?”确实,干吗去化验呢?他知道它的价值。

“你有没有去找过岩脉,就是冒出这东西的地方?”那家伙问。菲尔看出他正努力控制自己的激动,乐了。

“噢,”菲尔说,“我捡到之后几年里都在找。一直没找到。”

“你说是在后面山里?”

“我只记得,”菲尔无辜地说,“是在黑尾溪的上游,那附近有一眼泉,泉水是流进溪里的。你觉得这东西有价值吗?”菲尔抬起了蔚蓝的双眼。

“呃,”那客人说,“仔细看了看,我感觉不是很值钱。”

于是菲尔等待。他擅长等待。第二年夏天,看到一群人往黑尾溪上游走去时,他毫不意外。他从书柜顶上取下望远镜,往窗外看去,只见老先生那个所谓的朋友带着几个哥们儿,舞动着镐头和铁锹,把漂亮的双手弄得满是水疱,寻找着那个地方并不存在的东西。菲尔当然知道岩脉在哪里。离老先生的朋友偷偷摸摸探寻的地方隔了二十英里。他真的讨厌这些为了金钱而自取其辱的人。

就在那家伙和他的团队准备放弃的时候,菲尔骑着栗色马到了。听着那家伙无力的解释,看着那家伙脸红得跟甜菜根一样,菲尔满心愉悦。“我以为可能再找到那种石英,”他说,“摆在博物馆里挺不错的。”

“嗯,”菲尔说,“玩得开心点。要休息一下,去见见老先生吗?”一群二傻子。

而现在,这个六月的下午,菲尔走进房间,忽然停下了脚步。哪里不对劲。有东西被移动了。是乔治的书柜。不但被移动,而且被搬走了。本来摆着书柜的位置,只剩地上一摊毛茸茸的灰尘,而这摊厚厚的像毛毡一样的灰尘上,摆着两颗大理石球,他们以前管这种大理石球叫“叮当球”。看到它们,他不禁把手虚虚一握,仿佛玩起了这两颗球。他曾经是专业玩家。

好嘛!菲尔大步穿过廊道走进客厅,罕见地对乔治的老婆说了几个字:“乔治呢?”

她摸了摸自己的喉咙。“怎么了——我想他应该在车库。”

乔治把老里奥的引擎盖支了起来,正弯腰对着里面戳着什么。听到菲尔的脚步声,他没有直起身,只是转过头。“怎么了?”

菲尔说:“书柜去哪儿了?”

“书柜?”

“你知道。你的书柜。”

“噢,”乔治说,“我刚才没反应过来。我叫露丝的孩子搬走了。他想拿去装他父亲的书。”

他父亲的书!“我本来计划,”菲尔说,“把那个柜子改装成枪柜的。”

“我想用来放书也不错吧。”乔治说着,又弯腰摆弄起了老里奥。

他父亲的书!菲尔站在自己卧室的中央,看着那两颗大理石球,伸手捡起来,放进了口袋。娘娘腔小姐没拿走它们也真是太奇妙了!

菲尔跟宿舍里的伙计们提到彼得的时候,就称他为娘娘腔小姐,伙计们会大笑。他们自己私底下也这么称呼彼得,看着那男孩在长满三齿蒿的山上一个人瞎走、探索着,适应这个长长的夏天。他们怎么会不嘲笑他呢?他看上去一点也不像个牧场男孩。他太干净了,还咬着舌头说话。和彼得一起吃早餐的时候,牛仔会互相挤眉弄眼。

菲尔知道,如果你从老柳树上砍下枝条,插到湿润的土壤里,就能长出一棵新的柳树。它们能就地生根、成长。他和乔治还是两个浑小子的时候,曾经偷拿了些木材,搭了一个秘密的棚子,他们可以去那里抽烟,远离老夫妇和其他所有人。那棚子很小,得弯腰才能进去。他们在棚子周围插了柳条。溪流拐弯的地方形成了一个水坑,里面的水很静,映射着整个宁静的天空,他们在那里游完泳出来,就钻进棚里。阳光从棚顶穿入,把他们晒干,而他们抽着烟或嚼着烟草,读着会让老太太犯心脏病的杂志——那些杂志里可有不少激情的东西。他们那会儿也就十二岁和十四岁。第二年乔治就没兴趣了(他很容易对事情失去兴趣),于是只有菲尔会再去那里游泳。有时,他看到自己在水中赤裸的倒影,会产生一种奇怪的感动。

很久很久以前,他们栽的柳条就已爬上木棚,将其包裹隐藏在内,又长了进去,封上了门,把窗户分成一格一格,最终穿透地板而出,冲出了棚顶,很快就分不出哪里是柳树、哪里是木棚了,因为木头渐渐腐烂,成了柳树的营养,它飞快地生长着,越来越粗。这世上只有他和乔治——某段时间有过另一个人——知道这个棚子的存在。哪怕你就站在这个棚子面前,也要仔细去看,才能在一团黑影里发现屋顶和墙壁残余的痕迹。那是童年的最后一个证据,就像躺在积尘之上的两颗大理石球——是一个隐秘的圣地。

事实上,棚子所在的空地已经变成一片神圣的树林,游泳的那个水坑成了洗礼的场所。只有在那里,他才会裸露自己的身体,才会洗澡。那是一个宝贵的地方,绝对不能被别人亵渎。幸运的是,要去到那里,必须穿过柳丛里唯一的小径,而柳丛那么茂密,人几乎要弯腰爬行才能穿过。整个世界上,只有这个地方是独属于菲尔的。他要求并不高,对吧?即使是现在,作为一个成年人,他离开那里时也永远有一种单纯无瑕的天真感。在那里与自己短暂地交融,令他的步伐更加轻快,令他的哨声快乐得像一个小男孩。

所以想想看,这个夏天,当他赤身露体站在溪流边准备入水,当他听到沙沙的声响,却不是喜鹊或绵尾兔弄出来的,当他转过身看到娘娘腔小姐的时候,他有多么愤怒!那个男孩像一只优雅的小鹿一样站着,眼睛瞪得大大的,而当菲尔转过身时,他也像小鹿一样跑掉了,跳进了茂密的灌木丛里。菲尔只来得及弯下腰,抓起衬衣,挡住自己的裸体。他就这样站着,看着那孩子刚刚站过的地方,仿佛那里的空气被掏了个洞,一个丑陋的空洞。他的震惊变成了愤怒,他的声音清晰地越过溪流爆发了出去。“给我滚,”他吼道,“滚远点,你个小王八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