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北移,日渐温暖。有几头牛犊在能站起来之前就冻僵了;有几头牛犊生来残废,脊椎弯成s型,或者蹄子歪得走路老往一边斜。春天里,有几头牛犊死在胎中,成了喜鹊难得的大餐——这些喜鹊总是瞪大眼睛,脖子扭来扭去,注视着每一头出生的小牛。在春天泛红的柳丛边,干瘦的土狼也在虎视眈眈,期待着难得的大餐。
雪已经退到了林际线以上。风铃草天鹅绒般的叶子在三齿蒿间探出头来。小鸟掠过地面,寻找着筑巢佳地。他们又要开始打烙印了——给三千头牛犊。菲尔骟了一千五百头牛,手中这把刀在完成一百次锐利的切割之后钝了,而在此之前他已经换了一把又一把刀。最后一头小牛挣扎着站起来,在惊恐中大步慢跑,后腿因为疼痛而张开着,回到了牛群。菲尔看着西山飞快落下的太阳。畜栏里的叫声此起彼伏,让人不能静心思考;大地尘土飞扬,让人几乎窒息。谁连续一星期给牛打烙印后能不累呢?他在裤腿上擦了擦刀刃上的血,然后把刀片叠了回去。
不知怎的,他的拇指划破了。一点点血涌了出来。他伸手去掏手帕。
狗娘养的!他说。阉了一千五百头牛都没事,收工时倒把拇指划破了!不过他的伤口总是愈合得很快。他咧嘴一笑。“小胖,看来我们完工啦。”他站起身,踢了些土盖住正在熄灭的火堆。
乔治已经把绳子盘了起来,挂到了马鞍的鞍桥上。“看来是的。”他说。畜栏外,几只狗趴在地上,鼻子埋在爪子之间,在休息也在观察。它们对牛的睾丸已经丧失兴趣。之前一直在抓小牛的两个年轻牛仔晃着大汗淋漓的身子,重新穿上蓝布衬衫。
“嗒,”菲尔说,“完工。”
彼得从横顿来到牧场的那一天,这些母牛和牛犊烙标处的痂皮已经开始脱落,而人们正把牛群往森林里赶。三齿蒿的新叶被无数牛蹄踏伤后发出一股恶臭。前方,山峦辽阔而清凉。
赶牛要经过的平地很多都被旱地农民占了,原来去往山里的路很多都被生锈的铁丝篱笆挡住了,所以他们只能赶着牛群左穿右绕,这一直让菲尔生气。那些旱地农民都是外国人,主要是芬兰人和瑞典人之类的。他不怎么喜欢外国人,更是完全不喜欢农民。他们那盖着柏油布的棚屋和护墙板,他们在暴躁的碱性土壤上种植遮阴树木的徒劳尝试,他们穿的大号工装裤和破烂鞋子,他们身边种地锄土的妻子,都在提醒菲尔时代已经变化。
“那些王八蛋连美国话都不会说。”菲尔对他身边的年轻牛仔说。菲尔是热血爱国者。“二十年前整个乡下都没有这种王八蛋铁丝篱笆。布朗科·亨利还活蹦乱跳的年代可没这玩意儿。”这一次,牛群也不得不绕个弯才能进入森林。许多旱地农民都没赚到钱——大部分都没赚到钱——因为这里从来没有足量的雨水,他们的祈祷从来没有应验,而河流的水归牧场主所有。看到那些棚屋惨遭遗弃,成为老鼠和蝙蝠的避难所,菲尔很高兴。那些装着皮革铰链的棚屋门户倾斜、倒塌,时有野马钻进去乘凉,那一番破败景象也令菲尔高兴。但即便如此,铁丝篱笆还是留在那里,逼你改变行进路线,直到你再他妈受不了了,亲自把它通通拆掉,扔进树丛。
“那时肯定都是好日子。”年轻牛仔说。
“你可以赌上你的口哨,当然是好日子。”菲尔咕哝道。
就在前面,一头发情的母牛爬到了另一头母牛的背上展示自己的需求,然后一头宽背的公牛挤过牛群冲到了它身后。母牛从另一头母牛的背上滑了下来,公牛凑过去闻了闻母牛。母牛腼腆地往前跑了,公牛快速跟上去,趴到它背上,像伸出鱼叉一样戳中了目标,然后前后扭起腰来。母牛在公牛的千斤巨压下摇摇晃晃,直到公牛满足,任由它从身下爬了出来,弓着背向前跑去。
菲尔有时会选择无视这种事。有时不会。他观察到身边这个年轻牛仔张开了嘴。“别担心,”菲尔说,“过不了多久你就能去镇上了。”
年轻人脸一下红了。
菲尔自顾自地咧嘴笑了。他判断,他们脑海里想的全是这档子事,但这档子事能给他们带来什么呢?只会带走他们的钱,让他们染病,或者让他们被横顿的哪个小婊子束缚住,小婊子一等他们出门就会给他们戴绿帽,然后到此结束。他不能理解,为什么人们愿意为了一个马子毁掉自己,毁掉自己和其他人的生活。事实上,乔治不比他身边这个愣头青好到哪里去。乔治让自己被束缚住了,现在还会有一个继子出现在牧场。“不,”菲尔对年轻牛仔说,“以前不是好日子,而是好得不得了的日子。”他很想砸烂点什么。
他们开始往山里赶牛没多久,露丝就开着老里奥去横顿了,然后她马上担心起来。到了她这个年纪,已经无法简单地把菲尔的沉默和厌恶当成生活未知的另一面。毫无疑问,很多家庭里都有人不跟某人说话。但你得活得久了才知道,年纪够大才能不再抱那么高期望,才能接受不愉快的事、看到全貌并在其中找到平衡。
但彼得有能力忍受吗?他要如何承受那样的轻蔑和冷落?她是不是该让他做好心理准备?哪个母亲不想让儿子看见自己受到尊重呢?哪个母亲想让儿子看到成年人不得不应付的糟心事呢?
快到正午时,她到达了横顿。这台老里奥的方向盘高度对她来说很是尴尬,让她很难拿定主意自己该不该被人看到——作为伯班克夫人——是该坐得笔直、从方向盘上方看路,还是弯着腰、隔着方向盘看路。这里的上百块草坪上已经有上百个喷水器在喷水,水雾映出彩虹。法院前面,星条旗在杆顶飘扬。旗杆底座旁,一只狗吸着鼻子。法院大楼的台阶上,一群人在聊天,他们的脸朝向太阳,但当她经过时,他们都扭过头盯着她。福特车行宽大的玻璃窗上,太阳的影子在跃动,里面有几个人围着一辆新车。百货店的窗户里,一个店员把橘子堆成了金字塔的形状。她曾在那里得到热情的接待,但即便在那里,她也觉得自己像个冒名顶替者,像个小孩在假扮大人,假扮伯班克夫人。
彼得已经在等着了。他用来固定发型的水已经干了。他把鞋子擦得锃亮,还系着一个领结。
“你吃得太少了。”她对他说。
“我吃得够多的。”他微笑。
“你看你这髋,这么瘦,我都不知道你的裤子怎么挂得住。真不知道。”
“唔,不用担心,”他说,“我跟以前没什么变化。”
他父亲的书。她跟着他上楼走进房间,这地方跟没人住过一样。她忽然有些害怕,说不上是害怕什么,也说不清这感觉从何而来。是因为这屋子有种没人住过的感觉吗?这孩子在此生活,理应造成一些凌乱才对。是因为他父亲的书吗?那些书让她想起约翰尼,想起约翰尼坚定地自认为是个失败者。
露丝以前一直为彼得的整洁感到骄傲。现在她则视之为威胁。她痛苦地意识到,他有轻微的口齿不清。这一点,加上他的整洁,会马上招致菲尔的嘲弄。她想,彼得在牧场可能会待得非常不开心,甚至想要回到横顿这间了无生气的屋子。“你长高了啊,”她说,“你的体重应该相应增加才对。”
如果他最终回了横顿,镇上当然会传闲话。人们能闻到故事结局的开始。人们多么喜欢看到结局的开始啊!不过她也知道,在意人们的闲话对她并没有好处。而如果他在这间可怕的屋子里陪着他的象棋盘、他的书,还有那个头骨会更开心——唉。
如果他在这间屋子里会更开心,直到——直到什么时候呢?她看不清未来,这让她心底又泛起那种感觉,法院门口台阶上那些人扭头盯着她时的那种感觉: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要去哪儿。“你有没有想过,”她说,“夏天把书留在这儿就行了?”
“留在这儿?”彼得问,“为什么要留在这儿?”
“因为太多了啊。”书确实很多。《大英百科全书》。一整套医学百科全书,包括很多又大又沉有些发霉的黑皮书,都是约翰尼当年买的二手书。关于肉的书,关于骨的书。
“我想过,”彼得低声说,“但我要带过去你也理解的,对吧?你理解吧?”
“噢,我以为……唔,我当然理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