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犬之力 托马斯·萨维奇 第1页,共2页

一开始,露丝并不清楚自己为什么总是想起过去的事——想起父亲,他对自家的房子和里面的一切都那么骄傲,包括门厅里的雨伞架,还有那部电话,他总是会郑重其事地走过去接起电话,非常礼貌地说出那句万年不变的开场白,“这里是威尔逊家……”,语调微微上扬;想起母亲,她时常担心家中植物的健康状况。邮递员送《妇女与家庭》杂志过来的那一天,她会像过节一样打扮得格外讲究,然后感谢邮递员,仿佛邮递员送了她礼物。想到送杂志的邮递员与家里的植物,她忽地又想起某个安静的夏日下午,隔墙传来闷闷的钢琴声。那是她最要好的朋友在练习弹奏音阶,她们有时会四手联弹,有时好友会带一本解梦的书过来,她们会在楼上低声咯咯笑着一起解梦。

然后,母亲的声音响起:“你们两个小姑娘在做什么呢?我在外面就听到你们的声音了。海蒂·布伦戴奇刚打来电话,说明天东方之星教会的所有人都要去她家,上帝保佑她,你能不能帮她布置一下花儿?如果不是熟人,我真觉得你该收费,我发誓。我想你以后可以去花店工作。我该给你爸准备什么晚饭呀?他讨厌吃剩菜。”

然后是高中,大家都在交换班级照片,互相传着毕业纪念册各自签名。然后是毕业典礼,空气里散发着新割的草地的气味,几个姑娘眼泪盈眶,教英语的柯克帕特里克老师在学生中间霸道地穿来穿去,替她们整理裙边和束发的蝴蝶结。“我们每个人都必须呈现出最好的样子。”柯克帕特里克老师非常警觉,谁敢打擦边球涂胭脂,都会被她发现。“露丝,今年的花儿真是太漂亮了。”门外的大厅里,男孩们拿着折叠椅跑来跑去,门卫在大声责骂。

她不是优等生,也不是毕业典礼上致辞的学生代表。她只会在几何课上死板地聚精会神,规规矩矩地画出三角形和梯形,用小字在一旁做着笃定的笔记,但其实听不懂课。不过,纪念册上还是单独署上了她的名字。

花艺装饰:露丝·威尔逊小姐

过去的四年里,艾尔克家、伊格尔家和伍德曼家捐献的鲜花一直由她布置。

“现在,我确定在座各位都认识我,”校长开始致辞,“有些人可能还跟我太熟了……”

台下哄堂大笑,因为有些小伙子确实跟校长太熟了,熟悉他的办公室,熟悉那里上了漆的木家具、嘶嘶作响的蒸汽暖气片、林肯半身像、积满灰尘的美国国旗。校长是个有信念的老人,他已经讲到“寒门也能出贵子”了。

然后,她毕业了。“你穿得真好看,妈妈。”她说,“爸爸,你看着像个年轻小伙子。”

“可不是吗,”母亲喃喃道,“你真的喜欢这顶帽子吗?我觉得太糟了,他们现在怎么在帽子上插鸟羽毛了。”

父亲大笑着说:“哎,我们迟早也得动身离开了。我猜有很多同龄男人看着比俺年轻。”

“‘我’,”母亲又喃喃道,“比‘我’。你爸想知道咱们能不能多拿几本小册子回去?上面有你名字的那种?他说花钱买也行,不过他们不会收钱的,对吧。”

“不会,他们一定有多余的。不过真没什么大不了,我只是布置了个花儿而已。”

父亲说:“胡说!如果没什么大不了,他们为什么要印在册子上呢?一个女孩做什么事还能比这更好?现在很多小女孩连个扣子都不会缝。”

“将来你还可以拿给你的女儿看呀。”母亲说。

“现在,我宣布我们要去做什么。”父亲说,“我们三个一起去麦克法登家的餐厅,好好坐下来,想吃什么就点什么。你们觉得怎么样,女士们?”

“皮特,”母亲说,“我觉得那太美妙了。”

他们像皇室一样骄傲地坐在麦克法登家餐厅的铁艺椅子上。“麦克法登这地方真不错,这是我卑微的看法。”

“你哪个看法不卑微呢?”母亲微笑着说。

“啊,”父亲说,“桌上还有一瓶肉豆蔻。”

“现在的年轻人都喜欢往麦芽奶里放这个。”母亲说。

“想象一下,”父亲说,“一个男人要是经常这样饮食,肯定会发胖,很难保持年轻的外貌。”

“我可不敢想象。”母亲说着,扬起眉毛向几个走近的熟人点点头,做了个“晚上好”的口形。

“哎呀,布置那些花儿的姑娘在这里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