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尔上大学比乔治早两年。作为大一新生,他可以说是创造了学院的某种历史:那时的五十万美元可不是小数目。当菲尔登记入学,在加州的阳光下走进宿舍楼的时候,他家牧场的价值已经顺着小道消息网传到了各个兄弟会成员的耳中,可能还在他们的脑瓜里翻了一倍。他带来的粗麻布衣服就是他在盐湖城读高中时穿的那些,但这也只突出了一点:他已经富裕到不需要考虑时尚的问题了。他收到了一个接一个兄弟会的邀请,个个都想让他入会。他收到了各色花言巧语,啤酒和雪茄,还有年轻小伙子们追捧的埃及神牌香烟。
他去了每一个邀请他的地方,好奇他们会做到什么地步。他坐在他们的皮椅里,跷着长长的二郎腿,一动不动,一言不发,内心则觉得他们关于棒球和汽车的闲聊很可笑。他们从女子神学院找来许多姑娘,陈列在他面前,他却视而不见。“跟竞价牛肉似的。”他后来评价说。每一个兄弟会都把他当成了大奖,都怀疑其他兄弟会在使用什么不正当手段。他们急于招他入会,因为只要有了他,他们迟早有机会扩建原先的房子,再建更多的房子,给客厅布置新家具——最重要的是,他还能吸引来与他相似的年轻富贵血液,因为财富会吸引财富。
在他们称为“冲刺周”的那个星期的最后一晚,按惯例,新生要做出决定,把志愿写在纸条上、塞进箱子里。在这个晚上,菲尔小小地创造了一下历史。
这天晚上,他在某个兄弟会吃饭,而这个兄弟会的人自然认为他选中了他们——不然,都最后一晚了,他跟他们在一起做什么呢?因此,这个兄弟会的主席坐在了他左手边,一名教授坐在了他右手边。那些在大学期间勤工俭学的小伙子则穿着白夹克,为他们端上炸鸡和热饼干。
兄弟会主席就兄弟会的意义发表了一小段演讲。他说兄弟会是个好东西。他说男人不应独自一人。
然后,在掌声中,教授站起身来,喝了一口水,开始说起兄弟会对于他这个长者、对于他这个旧成员的意义。这个团结友爱的集体帮他渡过了许多难关。他在掌声中坐下了。
蜡烛点燃,电灯熄灭。兄弟们站起来,用训练有素的和声唱起了兄弟会的会歌。他们微微低着头,唱完之后纷纷把手叠到了一起。
蜡烛吹灭后,电灯再次亮起。菲尔好笑地留意到一些人流下了毫不害臊的眼泪。他站起身来。
“我想说几句。”他说,掌声响起。“先生们,”他开始发言,湛蓝的双眼扫视着在座的众人,“我知道,先生们,我知道你们为什么要邀请我。你们邀请我是为了我的钱。不然还有什么理由呢,先生们?你们甚至不知道我有没有脑子。关于我是个什么人,你们连毛都不知道,但你们还是邀请了我。”
他们给了他那么多关注,他说,大概还以为他会视之为赞美。可事实上,他直接看到了本质——那是一种侮辱。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剩下呼吸的声音。
“说到这里,先生们,”他说,“我该走了。”然后他就走出餐厅,走出了那栋房子。
也许那就是为什么,两年后,乔治作为新一届的入校生,会坐在宿舍里等着兄弟会来邀请自己。他坐在自己的房间里,待在书桌边,双脚摆得端端正正,看着自己方方的双手,准备好向任何敲门进来的人微笑。他将脸固定在了迎接客人的状态,他听到走廊外传来敲门声和说话声、喧闹的笑声,然后脚步声上楼了。
那个星期的前几天,他观察了时下的流行趋势,立刻去一家服装店,流着汗,买了新衣服。他钻到帘子后面换上了,再次出现时已经变了个人。而现在,他等待着,宽大的双脚穿着新鞋子,牢牢地钉在地上。
“也许,”后来菲尔对他说,“也许那是因为他们记得我做过的事。可能根本不是你的问题。”
但乔治从不相信这一点,也从未忘记,当年那个矮壮的小伙子,坐在房间里等待着,宽大的双脚紧踩着地面。走廊里终于安静之后,他换上新睡衣,上床睡觉了。窗外,他听到了话语声和歌唱声。加州夜晚的空气里充溢着不熟悉的花香,而不是三齿蒿的气息。
二月的明媚阳光照在山谷间的雪地上——透过老里奥平坦的挡风玻璃,光芒有时会耀眼得让人看不清路。乔治和露丝眯眼看着前路,驶往横顿参加银行会议。乔治穿着水牛皮外套,戴着长手套和耳罩,还有一顶正式的帽子。露丝披着海豹皮斗篷,一顶与之相配的帽子盖住了耳朵,还戴着一副厚厚的连指手套。乔治还在她腿上严严实实地盖了一条厚毯。这辆旧汽车在冰冻的车辙上蜿蜒前行,时速超过二十英里时,威德牌防滑链就哐啷哐啷响个不停。乔治眯起眼睛,看着路况,观察着散热器盖子上的转速表,红色的酒精柱刚好控制在“危险”那一档之下。开车老是会过热,然后散热器又会结冰,之后又会过热。有人说把蜂蜜和水混合一下就是很好的冷却剂,而且不会结冰。还有人用煤油。但乔治知道煤油会腐蚀软管,让引擎漏油,甚至可能引起爆炸。乔治自己试着用了木醇,效果还不错。“但他们应该制造一种东西,可以倒进散热器又不容易蒸发的东西。”乔治说,“有时我觉得应该买辆富兰克林。”富兰克林是好车,风冷式,但乔治听说它也有缺点。因为它不用水冷,遇上问题就不能通过倒热水来启动汽车。只能挂上挡,用几匹马来拉。“所以,我真不知道。”乔治承认道,“某种意义上,没有汽车的年代更容易,因为你不需要买汽车,因为就算想买也没得买。”
露丝笑出了声。
“你到底在笑什么啊?”乔治问。
“笑你啊。你是一个非常有趣的人。”
乔治很高兴,咧嘴笑起来。“我真正想要的,”乔治说,“是一辆皮尔斯。”
“好呀。”
“我一直喜欢引擎。”
“那就买一辆呀。”
“我怕那车看起来有点怪。”乔治说。
过了一会儿,露丝忽然说:“这地方很适合。”
“适合?适合什么?”
“野餐呀。”
乔治咯咯笑起来,他望向雪地,远处不知谁家的干草堆像一个个小圆点,一群牛在其中一堆干草边挤来挤去,形状也变来变去。长耳大尾兔在路边留下了新鲜的脚印,不知所往。三齿蒿的枝叶在冷风中僵直立着,一副枯萎易碎的样子。
“不是,这风景很美的呀。”露丝说,“那片山。把车停在路边吧。”他看着她,她转身把手伸到了一堆毯子下面,掏出一只袋子和一个保温杯。“热咖啡和三明治。”
“好吧,我服了。”乔治说,“但还没到中午呢!我这辈子从来没在饭点之外的时间吃过饭,你知道吗。”
咖啡很不错,也很热。喝完之后,乔治觉得连抽烟都特别香。“我怀疑,”乔治说,“这个乡下地方从来没有人在汽车里野餐过。”他迫不及待想去银行会议上说说他们刚做了什么。他能想象老福斯特的表情。“我以前很讨厌这趟旅程,”他说,“会议结束后他们会一个接一个地邀请我去他们家吃晚饭。我感觉自己好像是寄养在他们家的一样,他们的妻子也不知道怎么应付我。孤独的人没有多少空间。我从来都不擅长聊天。菲尔更会聊天。很多时候,我会跟他们说我有事,然后要么开车回家,要么就去横顿大酒店吃晚饭。”他停顿了一下,“露丝?”
“嗯。”
“噢,没事。”他刚刚想坦白说,他去横顿大酒店吃饭时,会进一个包间,拉上帘子,这样就没人知道他是独自在吃饭。“我刚刚是想说,不用孤独一人真是太好了。”
“我们永远不会再孤独了,乔治。”
“你知道,有时候,我想邀请人们去牧场吃饭。只是,我不知道该从谁开始邀请,他们人都很好,很热情。或许,有时我就是想请人来坐坐,几个我们自己的朋友。我们可以雇一个姑娘,就像以前一样,由她来伺候餐桌,我母亲在的时候就是这样。我们有一个铃铛,只要摇一摇铃铛,姑娘就会进来。就是这样的。”
“你真的觉得我们有必要雇个姑娘吗?”
“倒也不是必要。不过我想雇一个,或者随你的意。”
“那我觉得雇一个也挺好。”
“那样一来,你就不用管餐桌的事了,我们吃完饭就可以起身去聊天,你愿意的话可以弹弹钢琴,如果我们有钢琴的话。天啊,我真希望听你弹钢琴。我母亲完全不会弹。我们就是听听维克多牌留声机。”他停下来看着她,“我是不是话太多了?”
“我喜欢听你说话。”
“我可不想养成话多的习惯,你知道吗。”说完,他在后视镜里看到她嫣然一笑。他眼睛仍然看着前方,却伸手拉住了她的手,内心翻涌起令他自己震惊的柔情。一时间,他呆住了,他刚发现她的这个习惯。不论什么时候,不论她在做什么,哪怕是在汽车的前座打开一个三明治,当她抬起头来,她永远在微笑。他好奇之前有没有人注意到过。
到达横顿时,你第一眼看到的会是谷物升降机,那尖锐的金属顶部在阳光下闪耀。然后是铁轨边的运煤槽,黝黑而笨重,会让孩子们联想到某种巨大的动物。然后是师范学校的哥特式砖楼,它赋予了这个小城一种调调,因为有来自全州各地、衣着整洁的年轻男女在那里学习——人们会看到他们坐在冰激凌店的铁艺高脚凳上,谈论他们的课业,或者只是牵着手。露丝和乔治开车经过砖砌的医院大楼时,风带来了煮土豆、烤肉和氯仿的气味。嘡啷嘡啷,是防滑链在响。露丝现在体会到了所有牧场主开车进城时的普遍感受——一种来到新世界、想要做些什么的兴奋——看着街边商店的橱窗,看着台球房里外表粗野的男人往窗外望的目光,看着珠宝店门上的大钟,看着仓库边冰雪覆盖的大片空地上欢腾跳跃的几只狗,看着已经在冬天干涸的混凝土喷泉(夏天,水会从狮子浮雕的口中喷出来,落在扇贝形的水池里,马会过来喝水,不过这些日子已经很少见到马了)——这种兴奋越来越强烈。
横顿大酒店门口停放着许多汽车,退休的老牧场主则骄傲地坐在酒店大堂的大绿皮椅上,盯着窗外的汽车、在风中打着寒战大步行走的路人,仿佛受到了冒犯。好嘛,他们不冷才怪,老牧场主会一边这么跟其他老牧场主发着牢骚,一边调整椅子放松自己的老骨头。城里的人穿得太少了。这些老人经常嘟囔、经常哼哼,因为他们经常生气——气政府,气时代,气物价,气他们的孩子和孙子,气他们爱的人。他们为儿孙不肯常带曾孙来看他们而生气,就算好不容易来了,也总是借口有事匆匆离开。因为年轻人说他们必须马上回牧场,这些老人很少有机会问想问的问题,很少有机会举办餐会,很少有机会带孩子去看个电影或是街头散步。年轻人必须马上回牧场,反正他们是这么说的。若是老人要再婚,或者变更遗嘱,他们也是活该!那样他们就会一下子坐直了!城里想抓住这类机会的女人可不少呢!
啊,但是那样一来,年轻人就会生气,老人就会更加孤独。他们就再也没机会见到曾孙了。
横顿大酒店餐厅入口旁边的凹室里,公共速记员在飞快地打出各种简报和遗愿。男洗手间的门开开关关,黄铜的机械合页发出吱吱呀呀的叹息声,在开关之间,让人瞥到里面的白色瓷砖,跟外面大厅的地砖一模一样。大厅里充满微笑和问候,不适应城里这股兴奋气氛的人则露出尴尬的讪笑。
今天,横顿大酒店的气氛比平时更加活力四射,大厅里人声鼎沸。孩子们撇开父母在大厅里奔跑、在瓷砖上滑着玩。前台服务员一次又一次冲出来阻止,但徒劳无功,只能怒气冲冲地瞪着眼。
“今天这儿人可真多。”乔治说着,放慢了老里奥的速度,“看来有重要人士出入。”
然后他们看到了。在拐角的侧门前,有两辆黑色的加长豪华轿车,每一辆都配了着装专业的司机。“啊对了,”乔治说,“那是州长的人。他要在这酒店举办社交聚会。我都忘记这事了。”
“你忘了什么事?”
“我忘记回复他了。他邀请我参加这个聚会,我却忘了,因为我当时在想着你,还有结婚的事。没事,反正我也去不了,得参加银行会议。”
“那你认识他咯?”露丝问。
“我在首府见过他几次。老先生跟他关系不错,算是亲密的合作伙伴。”
乔治在银行的红砖墙前下了车,董事要在里面的贵宾室开会聊钱的事。然后他们会去糖碗咖啡馆吃午餐,因为他们一直都是去那里吃,点的不是炸比目鱼就是牛排,然后再吃馅饼。“我三点去酒店找你,”乔治说,“代我向彼得问好,问问他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安排的。”
露丝换到了驾驶座。“我会想你的。”露丝说。
他看着她。“想我?你会吗,露丝?”他的脸焕发出了光彩。“噢,那真好。”
她凑过来亲了亲他,他的脸红了。今天真是,今天真是太令人难忘了!在外面野餐,注意,是在大冬天野餐,然后,被一个可爱的女人在大街上吻了,旁边就是砖砌的银行,里面装着价值一千五百万美元的财产。对于他这样一个除了一点耐心之外什么都没有的人来说,这一切多么奇特而美妙。“请你也想想我。”露丝说。
“我一直想告诉你,”他对她说,“一路上我都想告诉你,你让我多么骄傲,和你在一起我多么欢喜。”然后他转身离开,进了银行,怕自己会忍不住继续说出什么傻情话。
彼得寄宿的房子里,房客按照一块小指示牌交代的,走路要安静,离开洗手间要关灯。人们说话都会压低声音,就像在医院或殡仪馆里。这不是一所充满欢声笑语的房子,但这种寂静和秩序倒是完全适合彼得,在这里他可以思考。
露丝敲了敲门才进去。彼得举止正式得像一个主人,引她进屋,亲了亲她。他的脸刚用肥皂水洗过,还闪着光泽。他的衬衣笔挺,鞋子锃亮。他把她领到他的房间,她感觉自己在这里像个陌生人。显然,这间屋子原本只是偶尔使用的客房,里面的家具属于扔了可惜、留着又不那么舒服的。与其说是卧室,这里更像客厅。华丽的黄铜床说不定在二十年前给人接过生。角落里有一张桌子,桌脚是一捆用藤条扎起来的竹棍,竹棍的顶端张开来支撑着桌面。桌上放了一个彩绘花瓶,花瓶里插着染过色的香蒲。墙纸是血液干涸后的颜色,两面墙上挂着画,一幅的主题是“世界之光基督”,耶稣基督看上去受了伤,表情有些古怪。另一面墙上是一块长匾,匾的上半部分是弗兰斯·哈尔斯画作《微笑的骑士》的复制品,画得很糟;下半部分是一段文字,跟画的主题没什么相干:
在此佳室,安寐养神,
呜呼,莫问汝何人……
“你在这里开心吗?”露丝问。这似乎是一个合理的问题,她提问的时候就坐在桌边的直椅上,那是他学习用的桌子。桌上每一支铅笔都摆放得整整齐齐,没有哪一张纸、哪一本书有一丝凌乱。彼得从来不乱放东西,从来没丢过东西,从来没迟到过,也从来不忘事。
“我再开心不过了。”他对她说,“我还交了一个新朋友。”
“跟我说说他的情况!”她内心泛起强烈的暖意。
“他父亲是学校的老师。他以后想当教授。他教了我下象棋,我们经常下棋。象棋是没有运气成分的,完全靠技巧。”
“我猜你很擅长。”
“我将来会擅长的。”
“学校的情况呢?”
“非常好。”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哪怕一次更强烈地表露过情感。
每一次她建议他去牧场度周末,他总是找理由推托——要学习,要阅读,有其他计划。至于是什么计划,她没有细问。她确信菲尔才是他不想去牧场的原因,但她无法直接把菲尔的名字提出来。
“那你开心吗?”现在,他反过来问她。
这个问题让她措手不及。她生硬地答道:“乔治对我非常好,你知道。噢,我们今天开车过来很有意思。我们把车停在路边、看着远处的大山野餐了。天啊,那里有好多的雪。我准备了三明治,还带了一保温瓶的热咖啡。我们就这样边吃边聊。他是那种你可以跟他一起做很多事的人。”但她还是没有回答那个问题。她感受到了彼得的目光。“哎呀,我都忘记这种染色的香蒲了!”她突如其来的大笑在屋里响起,显得很怪异。她忽然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做什么。彼得又在这间不像样的屋子里做什么呢?整个夏天他都会找各种理由待在这里吗?直到他们最终把菲尔的问题搬到台面上?这间屋子跟她和彼得有什么关系呢?屋里只有一样东西属于他们,属于她、彼得和约翰尼,那就是约翰尼的医学书籍。它们整齐地摆在玻璃面板的书柜里,而那书柜之前摆的肯定是狄更斯和司各特的作品。噢,还有那个头骨。
“放假后你要不要来牧场,”她说,“带着你父亲的书一起?”
“我会全都带去。还有头骨。”约翰尼当年引以为傲的那具骷髅只剩下头骨了。他骄傲是因为那是他从医的证据,因为只有医生才享有瘆人的特权、能得到骷髅架。骷髅的其他部分被彼得装在麻袋里埋在山毛榉了。她希望自己永远不知道埋在了哪里。
横顿大酒店餐厅的落地双扇玻璃门已经打开,女侍应生们正忙着清理州长离开后的残局,银餐具和高档瓷器叮当作响。一个女侍应生若无其事地把茶匙塞进了制服口袋,又计划偷走州长的盘子。她会把盘子传给孙子,说不定以后哪天就特别值钱了。她会说,州长对她的服务非常满意,所以把这餐具送给了她。
男人都涌了出来,交谈着,叼着上好的雪茄彰显身份。这些人都是被请来代表横顿市撑场面的,可以说是本地的上流社会。他们不算很聪明,否则也不会在横顿扎根,但他们是横顿最优秀的一批人了:店主、承包商、医生、牙医。他们当中较有野心的人至少读过州立大学,现在正急于赚够人生的第一个五万或十万美元。此刻,有了这一层体面的镀金后,他们更加确信自己的目标是正确的了:要不是有钱,他们会被召来跟州长一起分享豌豆、奶油鸡和那不勒斯冰激凌吗?不可能。城里最有钱的人是银行行长,他手里还有不少别的生意,但他这会儿跟乔治·伯班克一样,参加银行会议去了。此地群龙无首,其他人不敢直接找州长搭话,只能在他身边转圈。他们听过一些令人畏缩的传言:州长曾经和本州首富坐着私人专列去华盛顿,那列车上有浴缸,还有其他各种奢侈设计。一路上,水龟肉飘香,香槟酒四溢,沿途的车站都送上了新摘的鲜花。
州长感受到了高处的孤单,也厌倦了和助理对话,这助理谈来谈去只有政治和他开始疼的牙齿。乔治·伯班克过来打招呼的时候,州长终于开心起来。伯班克这个姓,在那本叫《本州精英》的小册子上,是排在榜首的。
“好久不见。”州长咧嘴笑着,拍了拍乔治宽阔的后背。
“你好,州长。”乔治说。他们平等对话,都非等闲之辈。他们互相问候健康,问候对方亲人的健康。州长询问了这个冬天有多严峻,他们把这个不算太冷的冬天跟一九一九年的残酷寒冬做了番比较。他们对那个冬天记忆犹新:干草都耗完了,牛群忍饥挨冻,野马吃起了冰雪覆盖下的鹅卵石。
“我们上一次聊天,”州长回忆着,“是在哪儿来着?”
“是在参议院的餐厅,”乔治说,“我父亲和我吃的炖牛肉。”
州长笑出声来。“忙活起来的时候,乔治,没什么能胜过一顿美味的炖牛肉。”
“是的,说得很对。”乔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