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犬之力 托马斯·萨维奇 第2页,共2页

“那道炖牛肉,乔治,是那家餐厅的特色菜。我们什么时候一定要再去尝尝。”

“这主意棒极了。”乔治说,“我想我太太会喜欢的。”

“你太太?”州长问着,退了一步,咧嘴笑开。还没人告诉他这事。这助理真是,能助得了什么,理得了什么?“恭喜恭喜,我还没听说呢。”

“我们没有举办大婚礼。是这样的,我太太原先是个寡妇。”

州长点点头,嚼起了雪茄。他似乎明白了,乔治的夫人以前是寡妇,这能解释他的一些疑问。“你说没举办大婚礼?”

“没有大操大办。是她的意思。”

“好嘛,乔治,”州长笑道,“看得出来你在被驯服呢,跟我们其他人一样。真有你的!跟你说,我和我太太想邀请你们共进晚餐,不是为了炖牛肉,乔治。不是为了炖牛肉!”

不过乔治有了自己的想法。

横顿四面环山,因此日落显得格外分明。他们还没忙完各种琐事,天就黑了。商店的橱窗温暖而诱人。乔治去马具制造商那里买了副新的马项圈,还把一个帮工之前留在那儿修理的马鞍取走了。他将露丝送去杂货店,买几箱水果罐头:伯班克家给伙计供应的饮食相当不错,那些家伙还会在其他牧场的伙计面前炫耀。她选了梨子罐头,那在乡下备受推崇;还有脆生生的桃肉罐头,也是大受欢迎——被浓稠的糖浆裹着,又硬又滑,用勺子舀时一不小心就会飞到桌布上去。因为经营过红磨坊,她很熟悉大批量采购——半只猪、三百六十个鸡蛋、四条火腿、四袋土豆、数加仑的覆盆子果酱。但经营红磨坊的时候,她得排队等着店员接待。现在不用了。现在,作为伯班克夫人,她为店员的殷勤感到有些尴尬,连店主都亲自过来服务,询问她是否满意。他告诉她:“老伯班克夫人以前总是大批购买特产。”他碰了碰货架上的蟹罐头、龙虾罐头、肉罐头和奶酪罐头。“你们家的餐桌布置总是一流。”而露丝要了半箱这个和那个之后,有点鄙夷自己——她并不知道为什么会鄙夷自己。也许是因为——也许是因为这让约翰尼·戈登显得更渺小,而应有尽有的伯班克家某种程度上显得更伟大了。没有人会把龙虾指给约翰尼·戈登的妻子,也没有人会撇开其他顾客来为约翰尼·戈登的妻子服务。

他们在糖碗咖啡馆吃了晚饭。头顶是两个奶油色的巨大吊扇,从高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一动不动,让人想起遥远的夏天。宽敞的咖啡馆里空空的,只有他们夫妇和另外两个旅人。那两个旅人正跟逗留在他们身边的懒散女侍应生开着玩笑,而那个女侍应生一定是刚从外地来的,因为她居然没有赶紧去为露丝和乔治服务。

“想想都好笑,”乔治说,“几个小时前我刚在这里吃了中饭。城里人叫午餐。”他笑出了声。“你猜怎么着,我还要吃炸比目鱼。”

“还吃,乔治?”他说话的时候,她的心全在他身上。要他发起聊天并不容易,她怀疑有人跟他说过(几乎可以肯定有人跟他说过)他没有讲话的天赋。为了讨人喜欢,他真是太努力了!

吃完饭,他说:“你在这里等一会儿。外面很冷。我先出去把窗帘拉起来。你先坐在这儿喝完咖啡。”

他把新的马项圈和马鞍放到车后座,侧面的窗帘裹住了那股马汗的馊味,让人想起牧场,也是他们冷清的目的地:本已睡着的狗会从月光阴影中跑出来吠叫,她和乔治会一起从车库跋涉到大宅,一路着迷于夜的沉寂。他们会打开宽大的前门,走进安静的房间。乔治会走在前面,在黑暗中摸到灯的开关。灯忽然亮起时,房间里看起来会有点吓人。开灯会令地窖里的发电机开始排废气,而他们会尽快走进卧室换好衣服,然后关掉引起这场骚动的电灯。一切重归寂静之后,她会听到菲尔擤鼻子和咳嗽的声音,那是一个一直等着没睡的人发出的擤鼻子和咳嗽的声音。

小城被汽车甩在身后,直至最后几盏灯也消失,她变得有些忧郁,想着一些人,那些她坐着吃饭时透过窗户看到的人。

“我们回家啦,”乔治说,“没错!”

“真是一次愉快的旅行。”她说着,又把肩头的斗篷裹紧了些,打了个寒战。她想起彼得房间的温暖,那里有种奇特的温室氛围,还有那个人类头骨。“我喜欢月光。”

“露丝,我一直在想。”

“想什么?”

“记得吗——我们聊过钢琴的事。”

“我记得。”

“露丝,哪种钢琴最好?我一直喜欢听你弹钢琴。感觉非常快乐,你知道吗?”

“能有一架钢琴我当然很高兴了,但是我弹得不够好,配不上最好的钢琴。”

“你当然配得上了!你是最棒的。我的天。我母亲喜欢用维克多牌留声机放音乐,但她什么乐器也不会,露丝。我告诉她你会弹钢琴,她说要是她也会弹就好了。她说我真是幸运,才能娶到一个才女。那是她的原话。才女。”

“你夸我的时候添油加醋了吧?”

“我怎么会添油加醋呢?你知道你以后要为谁弹钢琴吗?”

“为你。”

“为我,当然了。但你还要为州长弹钢琴。还有州长夫人。”

“我的天啊,乔治!”然后她说不出话了。

“他下个月一号过来。我觉得你会想见见他的。他人很不错。”他们在沉默中驾驶了一会儿,然后他又开口了,“刚刚我们经过了之前野餐的地方。冬天里的野餐,露丝。”

“是刚刚那里吗?”她又打了个寒战,方才路过的对她而言不只是一个野餐地点,还意味着她靠近了牧场大宅,那座月光下阴森的大宅,那些巨大的木块和木柱。她会听到狗群狂吠,仿佛她和乔治是陌生人,或吉卜赛人。他们会走进大宅,然后她会听到菲尔咳嗽擤鼻子。

那架美森翰林钢琴从盐湖城来到了山毛榉。它还在邮政快车上未被卸下,盖着防雨雪的灰色篷布,等待着铁道员收到指示后从横顿调一辆卡车,把它拖去牧场。铁道员判断那架钢琴有一吨重。铁道员往横顿打了几个电话,然后打给了乔治,报告说卡车运输公司目前人手不够,某个能帮忙搬运东西的员工结婚度蜜月去了(那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他说,但公司在努力找其他人帮司机的忙。司机一个人出不了工,因为搬钢琴是很费人手的,在山毛榉这样的小地方可不太容易找到。乔治想起那司机是个高个子男人,视线总是扫过别人的头顶。

然后卡车运输公司打电话告诉铁道员,他们给司机找到了位年轻帮手,是个矮壮的瑞典小伙子,笨拙但主动,不过,他随司机开着轮胎结实的链传动卡车到达山毛榉以后,抬钢琴时方法不对,结果还没把钢琴从邮政快车上卸下来,就弄伤了腰。他疼得当场倒在站台上,脸色苍白,额头上大汗淋漓。他的腰断了吗?好在本地的警长碰巧正在山毛榉的酒吧里喝酒,才开车把瑞典小伙子送去了横顿的医院。他们另从酒吧里找了几个男人,跟司机和铁道员一起把钢琴装上了卡车,但司机后来坦诚地告诉乔治,搬钢琴是项专业活儿,他们几个没有把腰弄断真是奇迹。他说从山毛榉到牧场的半道上,卡车的传动链还断了,司机在严寒中好不容易随机应变地用一根别针修好了那辆王八蛋。

接收钢琴时只有露丝一个人。司机谢绝了她提供的咖啡。“对肾不好”,他解释说。他父亲也从没喝过这玩意儿。“这是我最后一次接这种单了,拖钢琴。”

“实在太不好意思了,”露丝窘迫地说,“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

“你们家的男人大概什么时候能回来?”司机问着,掏出了英格索尔怀表看了看。

“中午肯定就回来了。”

“他没把腰弄断真是个奇迹。”司机说,“他有三个孩子呢。”

他们卸钢琴时,天开始下雪。帮工们搬来了四英尺长、两英尺宽的木板,还拿来了绳子,搭了一个方便卸下钢琴的斜坡。高人一头的卡车司机俯视着大家,发出指令。“我的天啊,”他说,“别那样搬。那个瑞典人就是那么弄伤腰的。”

乔治也跟帮工一起抬。终于,他们把钢琴拖上了前门台阶,拆了木箱,慢慢挪进室内,用螺丝固定好钢琴腿。菲尔一直待在卧室里没出来。“山毛榉车站的那人没说要运的是钢琴。”司机说,“很多地方这种活儿一个小时给十美元呢。我猜就是因为你可能把腰弄断吧。”

女仆和妓女一样,通常来自小农家庭,或者是南边的牧民家——那边的牧场贫瘠荒凉,碱土飞尘,满地风滚草和野蓟。那些姑娘沉闷不乐,厌恶她们的土地,厌恶她们的父亲,厌恶知道自己是一张要分粮食的多余的嘴,还厌恶诸如此类的许多东西。

她们带着纸板旅行箱来到这里,头发紧紧盘着——她们相信这个世界要求她们保持这样的发型——洗碗、擦地、铺床、伺候餐桌、跟那些帮工一起咯咯笑,而那些帮工也只有眼前的计划,没几个能在任何地方留太长时间。她们很快就瞥见了自己凄凉的处境——她们不能嫁给帮工,因为牧场容不下有家室的帮工——他们和牧师一样,一结婚就没法专心工作了,老是想去找老婆。有些姑娘被人搞大了肚子,从此消失;有些回了家,继续哭泣、跟父母争吵度日。有些发现了迪克西休闲屋,在那里她们服务一次可以赚两美元,包夜十美元——一个有趣的经济学切片。

萝拉在《记录报》上看到乔治登的广告后,往旅行箱里塞件睡袍就来了,还在她位于楼上的小房间里放了一堆宝贵的老电影杂志,都是她读过一遍又一遍的。许多电影明星也出身平凡,现在却可以乘着豪华轿车到处逛,洗无数次澡,穿着珍贵动物的皮草。她是一个敏捷而容易受惊的姑娘,内八字脚,做事很积极。她几乎总是低声说话,害怕声音大些会冒犯到人。她还害怕刘易斯太太,害怕她引用那些令人沮丧的格言警句,害怕她说加州之类的地方有些漂亮姑娘会被绑进后车厢里。她害怕帮工朝她挤眉弄眼,提议她星期天跟他们出去骑马。

有了萝拉,露丝变得无所事事,只能计划一下伙食,练练钢琴,那架导致某位拥有三个孩子的瑞典小伙伤了腰的钢琴。钢琴是黑色的,闪闪发亮,而她放在架子上的乐谱并不足以匹配其价值。她只会少得可怜的曲目,几首施特劳斯的华尔兹舞曲、一首行军曲,以及一些甜蜜歌曲的伴奏,比如《玫瑰经》,还有《就像一个吉卜赛人》——乔治喜欢这首歌,州长来的时候他肯定会点。乔治对她的这点小技能如此骄傲,吓坏了她。她漏掉音符时他从未注意到过。她开始勤奋练习,决心要把她会弹的弹好,让他感到自豪。

她弹琴时,菲尔会离开房间,而他离开的原因如此明显,会让她一时间完全无法再弹,直到确定他走出了大宅,或是进他的卧室关上了门。她怀疑他的品位比乔治高得多,怀疑他在暗地里笑话她,知道她练习是为了给州长留个好印象。

门,门,门,门。大宅有五扇通往外面的门,她熟知每一扇门开关的声音。菲尔常用的后门会让强风刮进来,吹得大厅的地毯一阵翻腾,像一条蛇在扭动。一天下午,她听见菲尔进了大宅:他那双相当小的脚踏着轻盈的快步。她听到他走进卧室、关上了门。那道门隔开了他的想法和影响,于是她坐下来,开始弹奏。但当她认真聆听自己弹奏的琴声时,她还听到了另一个声音,是菲尔的班卓琴。她立刻意识到,自己弹琴时,他也在弹。她停下来,看着琴键。班卓琴的弦音也停了下来。她小心地重新开始弹奏。班卓琴又响了起来。她停下,班卓琴也停下。她感觉仿佛有什么东西爬上了后颈:他在精确地跟着她弹——而且弹得更好。

菲尔一个音符也看不懂,也不需要看懂。他靠耳朵判断,就能弹奏任何乐曲;只要听过一次,就能迅速意识到作曲者的意图和模式。就这样,他理解了莫扎特音乐背后的逻辑,那是维克多牌留声机常常播放的音乐。那些录唱片的乐团只用铜管乐器和木管乐器演奏,因为那个年代的唱片还没法录下弦乐的声音。他看不起露丝弹的任何一首曲子——肯定都是她在低级酒吧之类的地方弹的东西,他也非常清楚她为什么练习。

小乔治把小秘密摆到了台面上。

“大人物要来吃饭。”乔治说。

“好嘛,先生,我们也要混‘上扭社会’了。”菲尔说,“那得把洗指碗拿出来了?”菲尔笑出声来。看来乔治想靠这种方法,把他摆弄钢琴的妻子介绍到上流社会!每次听到她弹那架新钢琴他就来劲,听她犯一个接一个的低级错误,音符漏得像吃面包掉渣似的。于是等她弹完了,他会自己弹一遍正确的。

她过了好几天才意识到他在做什么,然后她就不弹了,除非他不在。一次又一次,他发现自己一打开后门她就停止了弹奏,那几乎跟模仿她弹琴一样好玩。太容易戳到她痛处了。瞧瞧她倒咖啡时手抖成那样!菲尔不喜欢自怜自伤的人。

那可怜虫显然觉得吃晚饭时应该穿正装,头上还要戴个东西,肯定有人跟她说过好看。她大概是在为见大人物做准备。(大人物本来也只是个乡下律师,直到一些圆滑的政客控制了他,让他娶了个有一点点地位的女人。)哪怕是老乔治,自结婚以来,也总是穿着干净的衬衣。当菲尔穿着永远不变的老一套坐在餐桌边时,他能看到乔治和那个小妇人一瞬间露出的痛苦表情。他们是住在牧场,又不是那个女人以为的什么愚蠢的度假胜地。

乔治来打铁屋找他说话的时候,菲尔有些惊讶。菲尔站在锻炉边,一只脚舒舒服服地撑在那块木头上,长长的手臂也惬意地搭在风箱的横杆上。他轻松地弯着腰,拉着风箱,嘴里嚼烟草的节奏跟拉风箱的动作同步。火热的煤堆里有许多样式精美的铁器。打铁屋的地上到处是戳火棍、烙铁,还有一些没什么实际用处、只是菲尔凭非凡的想象塑造成形的铁器。他拿着锤子和钳子打铁时不戴手套,这样就不会有皮革或布料来模糊他脑海中清晰的构思。在铁料加热到红如樱桃之前,他等待着,凝望远处白雪皑皑的小山,看着浓密的煤烟从大门飘出去,缓缓落在地面。乔治走进来时,四周看了看,然后坐到了锯木架上,菲尔什么也没说。因为思维迟钝,乔治总是要坐一会儿才能开口说话。但菲尔知道他正烦恼着,这不足为奇。也许乔治终于想通了,意识到这桩婚姻不是他预想的那样。几乎每个周末,他都不得不开车载着老婆去横顿看望那个想妈妈的宝贝儿子。她为什么不自己开车去横顿,让乔治好好读他的《星期六晚邮报》呢?她害怕冬天开车上路。这些日子还会有人让她好好害怕一下的!

是什么把乔治从大宅赶到了这里呢?弹得乱七八糟的钢琴?那个女人每次演绎小一段乐章,都是犯错、重来——再犯同样的错。叫人受不了。可怜的小乔治只能坐在那儿,等着同样的错误再现。

或者乔治是在想那男孩夏天来这里的事?那男孩会在这里随意进出,那场面会不断地提醒小乔治,他不是她的第一个男人。他有一种预感,乔治跟自己一样讨厌娘娘腔,而现在,将要有一个娘娘腔出现在大宅里,到处捣乱、听人隐私。菲尔讨厌娘娘腔走路和说话的样子。

如果乔治在担心和大人物共进晚餐的事,菲尔也不会意外。看看她是怎么准备的吧,哎呀。好吧,如果一个男人能疯到这么想要女人,她确实可以拿捏住他,逼他邀请州长来吃饭,或是做诸如此类的事。菲尔读过《利西翠妲》。那顿晚餐将会多么可笑啊。菲尔将不得不他妈的负责组织所有的谈话,然后低级酒吧小姐要在琴键上敲打她的小乐章,犯一遍同样的错误。唉,好吧。算是给乔治一个教训。菲尔不是势利眼,但结婚就该门当户对。大人物的老婆又会怎么说呢?

乔治坐在锯木架上,显然是在想些什么,而且是他不愿说出口的话。如果他想私底下说,最好赶紧,因为可能很快就有哪个帮工从宿舍过来。星期天帮工们喂完牛之后,整个下午都可以自由支配,有的是时间给皮具上油、洗衣服、写信(如果会写字的话)、打扫宿舍,或是读读杂志上的牛仔故事——他们表面上嘲笑那些故事,心里却信以为真。但是,如果乔治在周围,他们仍会感到不自在。他有一种不自知的奇异的权威感,一种让人不安的能力,也许是因为他很少开口,而他的沉默会让你审视自己,发现自己内心深处的愧疚——你的心中总是存在某种愧疚。再过几分钟,那些帮工就会到谷仓来,做出一派忙碌的样子。菲尔笑了。

没必要再让乔治难受了,于是菲尔用人类语言这剂良药帮了他一把,鼓励他开口。“好嘛,伙计,什么情况?”

乔治抬头看着菲尔的眼睛。“唔,菲尔。”他说。

“说呀,老伙计。想说啥?”菲尔用舌头把嘴里的烟草挪到了腮帮子里,以便发音更清楚一点。

菲尔享受观看乔治小小地忏悔。一九一七年的一天早上,几个收购牛的人过来,想要按他们开的价格把牛买走。而菲尔是个阅读广泛、紧跟时事的人。“你先压着,”菲尔建议乔治,“那个普林斯顿蠢材教授很快就会把我们卷进世界大战,到时候再卖,我们能发一笔横财。”但乔治不是每次都会被说服,他坚持把牛卖了。果然,到了四月,威尔逊总统就把美国卷入了战争。乔治白白损失了本可以赚到的五千美元。看见乔治吃到教训,菲尔感觉很不错。

还有上大学的时候。菲尔每一门成绩都考了a,学院院长亲自把菲尔叫了过去,当面祝贺他。院长对牧场经营一类的事也颇感兴趣。“不过顺便一提,伯班克,”院长忽然话锋一转,走到窗边,拉低百叶窗以遮挡加州的烈日,“你弟弟怎么回事?尤其是英语。”

“你是问他有什么烦心事?”

“他考试不及格。”

“不及格?”菲尔问,看上去有些惊讶。

“他似乎学不好英语。也许你能帮帮他?”

“我不确定他是不是这块料。”

不过他还是找了乔治。“我不介意跟你说,老伙计,这让我很尴尬。院长想知道,为什么同样的父母生出来的孩子,一个门门考a,一个傻不啦叽。你怎么回事,老弟?”

乔治的脸红得跟鲑鱼一样。“对不起,菲尔。”他说。

“道歉有什么用?你得好好学起来,打足精神,不然他们会开除你,那样老先生就要给你好好唱一出了。老先生怎么看待不及格,你太他妈清楚了。”

“我知道。”乔治说。

“事实上,”菲尔说,“如果我是你,今年年底就会主动退学。你最好直面这个事实,你不适合这种所谓的高等教育。强撑也没什么意义,孩子。”

那一年接下来的时间,乔治努力学习,但最后还是被开除了。菲尔记得乔治站在那里,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菲尔则是获得了优秀毕业生称号。要是乔治一开始听从了菲尔的建议,至少还能保留一点点颜面。

此刻,乔治就坐在打铁屋的锯木架上,看起来也没多少自信。菲尔瞧着他用戴手套的手从地上捞起一把脆弱的刨花,那是菲尔在刨出一条四英尺长、两英尺宽的木板时落下的。乔治看着干净的刨花,刨花纠缠在他手掌中,像一个老鼠窝。“我要说的话,”乔治喃喃道,“有点难开口。”

“直接说吧。”

“是关于大人物的,州长。”乔治说。

看来菲尔猜对了。“你说是大人物?”

“倒不是大人物他本人,而是他夫人。”

“你接着说。”菲尔嘴角挤出一丝微笑,又嚼起了口中的烟草。

“我在想,大人物可能不介意,但他夫人可能会介意。”

“介意什么?天啊,快说啊。”

“会介意——你上餐桌的时候不把自己收拾得体面一点。”

菲尔手下的风箱节奏几乎没有乱。他只是一直看着乔治,直到乔治把老鼠窝扔在地上,走出门去,走进寒冷昏暗的下午。

古希腊喜剧作家阿里斯多芬的代表作。雅典女子利西翠妲为了结束伯罗奔尼撒战争,召集各城邦女子会谈,呼吁她们拒绝与丈夫同床,促使男人结束战争。

指美国第28任总统托马斯·伍德罗·威尔逊,曾担任普林斯顿大学校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