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露丝在哭泣的时候,乔治有些不知所措。他觉得自己大概可以应付别人的愤怒,对眼泪却没什么经验。“我来……”他说,“付账。”她看着他,摇了摇头。“那么……”他说,“把账单寄给我?”
她点点头,转身走开了。他做了一件大胆的事。他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胳膊,笑了笑,然后离开了。他走到了河边,边走边思考——他从来没有这样走过。他从未在河边散过步,从未听过河中央的微微水声,听着缓缓的流水撞到沙洲,再分成两路、继续流动。假设,他想,有人看到他在月光下,坐在他从未去过的河岸上。他想,要是有人看到了会怎样。
几个星期后,她再次见到他时非常惊讶。
她经营的是旅店兼餐馆,人们往往直接走进来。面向大众做生意,你就得跟隐私说再见了。
但乔治·伯班克敲了门。他说:“我想着过来看看你。”
“请进请进。”她说。她有点担忧,不知道乔治·伯班克为什么会上门。她把账单寄过去了,也已经收到支票。她能想象,他的车在经过酒吧门口时已经被人看到,她的名声又变糟了。“中午有几个客人要来吃饭,”她说,“你看,我在厨房里忙着呢。”
“戈登夫人,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不想添麻烦的话,他为什么不离开呢?
“你要不要到厨房里坐一坐?”
“好的,谢谢。”乔治·伯班克说。
厨房窗边是她和彼得吃饭的餐桌。“你要不要坐在这里?我得去搅拌一下饼干。”
“你忙你的。我坐在这儿就好。”
他就坐在那儿,读起酱料瓶上的文字来。彼得特别喜欢酱料和香料。这是最有益健康的酱汁,乔治读道,适合拌肉、拌奶酪、拌鱼。他伸出一根手指顺着桌布上的花朵描画。“这个秋天真是干燥,”他找了个话题,“河水的水位很低了,我留意到。”
“这段时间一直很干,对吧?前几天有几个客人说,这是他们见过最干旱的秋天了。”
“他们说得对。”乔治评论说,“干旱的秋天。”
“我觉得吧,什么季节反正都得做好准备。”露丝说。
他喜欢她手上沾了面粉的样子。“是的,反正得做好准备。必须那样。”他心里想,自己对爱的了解不比对眼泪的了解多,但他享受坐在这里。他也享受这番对话,感觉这番对话即将变得更加令人愉快。换句话说,他知道了关于爱所需知道的一切,那就是,在所爱的人身边会非常愉快。
“彼得去学校了,去擦窗户。”她忽然闭上嘴,意识到,她说彼得不在,可能会让他以为是种挑逗。
“我想你一定很为他骄傲,从我听到的情况判断。”
她忽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保护彼得的欲望,泪水一下盈满眼眶。“从你听到的情况判断?”
“噢,我听说他是个很聪明的孩子。”
两辆汽车开到了门前,那是横顿来的食客。大门开了,门上的铃铛发出响声。他们的声音里透着被冷空气激起的兴奋和被火炉暖出的感激。“我要进去招呼他们就座了,”露丝说,“彼得应该过几分钟就回来。”
乔治听到那些人在餐厅里吵吵嚷嚷。露丝回来时说:“他们带了葡萄酒。他们要是没带就好了。我不知道最新的法律怎么规定,不过要是有人来检查,场面不太好看。”
乔治慢慢站起身。“要不要我去跟他们说两句?”
露丝震惊得笑出声来。“噢,不用!我回头会自己处理。”她心里想,要是乔治·伯班克忽然出现在他们面前,而且是从厨房里出来的,那会是怎样一个场面。
“那照你的意思。”乔治说。
“不知道彼得怎么还没回来。”
乔治闻了闻饼干,说:“他应该是还没擦完窗子吧。”
“这些人来早了。”不仅太早,也太吵了。
“我得说,”乔治说,“他们好像不只带了葡萄酒。听上去还有烈酒。”
那些来早了的横顿食客越来越吵。其中有个殡葬师,长得像泰迪·罗斯福,未来某一天他将带着愉悦的笑容凝视你的身体。还有一个药剂师,带着两个金发女郎。还有横顿的首席牙医,他最近穿着样式新潮的西装、拄着文明棍行走街头,相当引人注目。在这个寒冷的早秋午间陪伴他的并非他的妻子,而是诊所里负责给他递器械的女人,名叫孔苏埃拉,是个黑美人,在横顿有不少爱慕者。牙医的妻子对传教士和异教徒都有很多想法,喜欢在每个星期天下午坐着丈夫开的栗色凯迪拉克在横顿街头转悠,后座带着牧师。这位正室此刻去别的州看望生病的朋友了。这些人都是新人类,代表着横顿的快节奏生活,他们总是马不停蹄,总是知道哪里又开了新店,什么“绿灯笼”“红公鸡”,这些灯光昏暗的路边餐厅开了又关,阴暗的室内烟雾缭绕,还有小乐队演奏挑逗的音乐。
新人类大多是新富,不过其中也有年轻的牧场主,不知怎的拿到了家里的支票簿,喜欢开着大汽车在尘土飞扬的路上招摇。他们有的人日出时才结束通宵的聚会回家,敞篷跑车的后座上还载着年轻漂亮的姑娘。姑娘坐在车尾的折叠座位上,脚搭到了方向盘上头。路边喝醉的情侣对她喝起彩来。没人知道这种生活的结局。人们整晚不睡,听着电台放送远方的节目。
“我不该把钢琴放在那儿的。”露丝说,“你听!”
她穿过双开门从厨房走出去时,乔治看到那些人在跳某种狂野的舞蹈,而且似乎跳得并不好。整个地板都在摇晃,连厨房都遭了殃。
“天啊,”露丝说,“要是彼得在就好了。我得准备鸡肉了,彼得应该先给他们端沙拉的。有时只要把食物放到桌上……”她停顿了一下,思考着,“伯班克先生,我要跑去学校把彼得叫回来。”
“噢,宝贝儿呀!”外面的人叫喊着。
“跳个舞吧!”有人叫道。
乔治说:“戈登夫人,我去给他们上沙拉吧。”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就从台面上端起两盘沙拉,用肩膀拱开了双开门。露丝的目光越过他,看见黑美人正把腿踢得老高,黑玉项链晃来荡去。
露丝走到了门边,看着乔治的举动,大为震惊。
一开始那些噪音和笑声仍在继续,声音还更大了。稍后忽然之间,外面彻底安静,钢琴最后的一声音符也戛然而止。这片安静之中,她听到乔治开口了。“中午好,”他说着,笑出声来,“看样子我是新来的侍应生了。你好,大夫。”
乔治回厨房继续取沙拉,却发现露丝弯腰扶着水槽。他马上走了过去,以为她是在哭,因为他见过她用这样的姿势哭泣。她现在确实流了泪,不过是笑出来的。“你太完美了,”她轻声说,“他们都惊呆了。他们做梦都想不到……”然后她重复了一遍,“你太完美了。”
好嘛!他暗自想。他确实做得非常好。以前从未有人觉得他有趣。
“伯班克先生,”后来在厨房里喝咖啡时,她对他说,“你到这里后我担心了两回。要知道,我可不是个会经常担心的人。”
要是约翰尼·戈登当初告诉了她,是谁扯破了他的衬衣、又把他像块抹布一样扔到墙上,露丝永远也不会接受乔治·伯班克。但约翰尼什么也没说,因为他觉得,说出一个人的名字,就让他拥有了一张面孔,而如果那个人没有面孔,只是作为一种力量存在,像命运一样,那么他的屈辱会容易承受一些。当她开始享受——甚至开始期待——乔治安静的陪伴时,她自己把纸花事件合理化了。也许菲尔·伯班克先生并无恶意。不然,一个成年人有什么理由去羞辱一个小男孩呢?她是不是太敏感,太容易联想到学校里的霸凌了?因此才把那些糟心事和菲尔无比寻常的话语联想到了一起?毕竟,哪个成年人会去欺负一个小男孩呢!
乔治提出了一个认真的请求。“我能叫你露丝吗?你能叫我乔治吗?”
“当然,乔治。”
接下来的星期天,他再次提出一个认真的请求。“你愿意嫁给我吗?”
她没有假装惊讶。“出于公平,乔治,我得告诉你,我爱我的丈夫。我不知道一个女人能不能爱两次。”
“当然。你怎么会知道呢?不过,如果你喜欢我,或许以后也会爱上我?我可以供你的孩子完成学业。读任何学校都行。”
“我可以自己供他上学。让他上完学,对约翰来说意义太大了。这可能是他最后的信念。”
“你要明白,我愿意供他上学,钱当是借给你的也好,随你的意,不管你嫁不嫁给我。你看,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们聊天欢笑的时候,那真是……值得我为你或你的孩子做任何事。”
“可你不明白吗,我不想要你的钱。”
“这就好玩了嘛,”他说,“我以前觉得自己只有钱,直到我们坐在这儿,聊天、欢笑。有意思的是,现在哪怕一个人独处,我也感觉很好。”
她低头看着他宽阔的脚掌。他的鞋很旧了,但是擦得锃亮。她的目光往上,看着他的手掌,宽度几乎和长度一样,也很暖和,即使他刚刚从寒冷的室外进来。忽然,她感觉,她已经完全知道他小时候长什么样了。
他说:“请不要这样。”
她说:“我没有要哭。我是在想自己多么幸运,能认识两个善良的男人。”
开着老里奥回家的路上,乔治一遍又一遍地哼着《粉红女郎》里的华尔兹舞曲。要是她能教他跳舞该多好。他眯眼看着天上的星星,只见星光像长矛一样射向大地。他们要是一起过圣诞节,该有多么快乐!
老伯班克夫妇比大多数退休的牧场主幸运。许多牧场主在这漫长的寒冬、呼啸的烈风中,想到此地多么不宜居住,最终都会崩溃——风湿关节炎让他们的手指扭曲,连着硬邦邦的手掌,像死鸟的爪子。他们不得不看着年轻一代接管一切,看着年轻人骑马、套牛、打猎、经营,做着他们再也无法做的事。许多牧场主退休后变成了酒鬼,在山毛榉或横顿的酒吧里流连忘返,又在酒吧后面残酷的镜子里,看见自己失望而凶狠的老脸。其中那些白手起家的人,就找和自己一起打拼过的人喝酒,他们都是被时代遗忘的同病相怜者,一齐沦入衰老。他们想道,山景公墓和乱坟岗,其实只隔着一道栅栏。
在家里,他们观察着、批评着,动辄感到被冒犯,坚持自己写支票,闷闷不乐,确信儿女也希望他们早点死去。倒不是说老伯班克夫妇比其他牧场主有钱,因为至少有五六个牧场主能掏出二十万现金。比如老汤姆·巴特——尽管传言说他挥霍无度,老在酒店里大开通宵派对。巴特夫妇和伯班克夫妇并不常见面,只是偶尔在横顿街头相遇,那种时候,汤姆·巴特这个众所周知以派对为生的人会谦卑地站到一旁。面对老太太的仪态、老先生的体面,他的身体会僵住,微笑着结结巴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乔治暗地里有些钦佩汤姆·巴特。而菲尔觉得巴特是个傻子,经常说他开口就像土包子。
不,老伯班克夫妇并非更有钱,而是更有教养,还有非同一般的社交圈,用阅读和思考取代了威士忌。他们会用维克多牌留声机播放内莉·梅尔巴和阿梅丽塔·加利-库尔奇的歌剧,沉浸在《城乡》《国际工作室》《导师》《世纪》的字里行间——这些杂志在桌上堆积到一定的程度,会有人开车把它们捐给山毛榉的学校。其他人在愤怒和绝望中找到的奇特亢奋,他们可以从严肃的时事讨论中找到。这种讨论往往是激烈的,他们不时会暂停下来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他们适应不了菲尔,他们无法取悦他,而菲尔一眼瞥过来,就会让他们想起自己无用的人生。几次不欢而散之后,老两口在盐湖城最好的酒店订下了顶楼靠角落的套房,叫人把酒店的家具(其实也都不错)搬走,布置了自己的家具。他们跟与自己相似的人交朋友,比如退休的牧场主、林场主、矿主,那些人就像了解美国西部一样了解澳大利亚和南非。他们频繁地与东部的亲朋通信,阅读《波士顿晚报》,在阳光下散步,或者透过顶楼套间的大窗户欣赏白雪覆盖的远山。他们有时会长时间地沉默,但一人会在刹那间对另一人露出鼓励的微笑,并马上得到回应的微笑,然后继续沉默。
老太太从信中读到乔治可能要结婚时,眉毛都扬了起来。读完菲尔的信,老太太便动笔给乔治一连写了好几封信,但前几封都撕掉了,只剩最后一封。太荒谬了,她想,自己居然写信求一个成年人等未婚妻获得父母认可了再结婚,就因为菲尔说那个女人以前在酒吧里弹钢琴,还有一个半大的孩子。信里没有提及前夫的情况。在最后那封信里,她请求乔治“三思而后行”——长久以来,这几个字就像是伯班克家的家训——还恳求他无论如何都要让他们参加婚礼。“如果我们不在场,看起来太奇怪了。”她写道。她把信给老先生看,一直在房里来回踱步的他停下了脚步。
他读完了信。“我觉得乔治并不在意看起来怪不怪。他从来没做过什么奇怪的事。做一次又有什么了不起呢?”
“菲尔在意啊。”
老先生转身面向她。他即将问出一个问题,它经常出现在他脑海。他曾经一百次组织好语言,想要开口,却在与她四目相接的瞬间,选择了保持沉默,担心她会觉得这个问题是对她的某种批评。但这一次,他突然意识到她脑海里也有同一个问题。“你是不是觉得……”他震惊地说。然后是她,把问题说了出来。
“我是不是觉得菲尔可能有些……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