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犬之力 托马斯·萨维奇 第1页,共2页

菲尔看到了乔治。

菲尔的眼睛是天蓝色的。像是没有情绪,也有人说是纯真无邪。但这双眼睛非常敏锐,虹膜之敏感不亚于角膜,能够察觉光影中最微小的变化。就像他裸露的双手可以摸出藏在木头内部的腐烂部分,发现隐秘的薄弱点,他的双眼也可以观察一切,将其看穿、看破。

他能看穿大自然里所谓保护色的可怜诡计,能在干燥浓密的枝叶间辨认出一动不动的母兔的隐约轮廓。他会微笑着,举枪将其射杀。他能通过泥地或雪地上深浅不一的爪印看出一只北美灰狼跛了脚;能注意到草丛一阵颤抖,然后看见一条草蛇张着大口吞下新生的幼鼠,而老鼠妈妈在旁边转着圈、跳着尖叫。他的目光追随四处乱飞、寻找腐肉的喜鹊,能看到那些肿胀的动物尸体,比如一条腐烂的牛腿,不知被什么从木棚后面拖了出来。在溪流拐弯处的湍急水流中,他能看见隐藏在岩石阴影里的鳟鱼。不过,他能看到的不只是大自然里的生物。在大自然随机、无心地呈现的面貌里,他还能看到超自然的事物。在牧场大宅对面山丘突出的岩体中,在那些像粉刺一样毁了山面之容的缠结生长的三齿蒿间,他看见了一个极似奔犬的形状。它精瘦的后腿用力蹬着,有力的肩膀往前拱,鼻子埋得很低,正在追赶什么惊慌失措的猎物——想象一下,那猎物疯狂奔逃,越过了北边丘陵的山脊。不过,菲尔对这场追逐的结果毫无疑虑。那只狗会得手的。菲尔只需抬眼看看那山丘,便能嗅到那只狗的气息。然而,即使那只狗如此巨大,其他人却都看不见它,至少乔治看不见。

“你在那边看到什么了?”乔治有一次问。

“没什么。”但菲尔的嘴角扭出了隐隐的微笑,那是跟神秘事物紧密相连的人才会有的表情。菲尔就是这样活着——观察着,留意着,思考着——而我们其他人看过就忘了。

现在,他站在打铁屋的锻炉边,望着大门外。锻炉侧面有一大块他牢牢钉上的木头,他一只脚踩在上面,一只手搭着风箱久经使用的光滑横杆,长长的身躯使着腰力,拉动风箱一鼓一收,巨大的皮袋吹得火焰极旺,烧红了用来做雪橇滑行板的铁条。他看着煤烟冒出,落在干枯的黑麦草上,化成一层肮脏的灰毯。他吸吸鼻子,闻到了风雪的气息。

这天是星期天。前一天晚上,那些年轻帮工穿着便宜的正装,拿着支票——可以在山毛榉或横顿(如果他们去得了那么远的话)的酒吧里兑换成现金——跟他们开着二手车过来的朋友一起进城了。菲尔笑了。他们会在周一早饭之前回来,酩酊大醉、眼神空洞、身无分文,可能还染上了病。菲尔听到宿舍大门的门闩清亮地一响,看到门开了,两个年纪较大的帮工拖出一盆水来倒掉。他们看着水在地上流开,渗进地下,而他看着他们。如果说岁月没有教会他们别的东西,那它至少教会了他们节制。星期天他们通常是在洗澡,洗衣服,把咖啡罐钉在铲子的木柄上,用力拍打袜子和内裤。他们会刮胡子,往身上拍月桂油,坐下来轻轻摇晃。那些识字的人会写信,眯着眼捏紧铅笔,在粗糙的便笺纸宽阔的行间挤出歪歪扭扭的abc来。然后,他们会玩几轮掷马蹄铁的游戏,或是拿着点二二来复枪,在柳丛后面打几只喜鹊——那里离菲尔洗澡的秘密场所很近。有一次,晚春时节,菲尔在那附近发现了一个七拼八凑的鸟巢,搭巢的树枝朝各个方向乱戳,里面有四只小喜鹊,就快要会飞了。老喜鹊在一旁哄着小喜鹊,喳喳叫着鼓励它们。出于好玩,菲尔抓走了小喜鹊,用麻袋装回了谷仓。这么做纯属无聊,而他一把它们带回家,就对它们失去了兴趣。有人说,要是切开它们的舌头,它们就会说话,但菲尔很久以前就发现那是谣言了。

那是一个星期天(就像今天),他把喜鹊交给了待在宿舍里的一个帮工,那家伙说他知道怎么处理这些鸟。

“这些可恶的王八蛋。”那个小伙子吼道。因为喜鹊会飞到牛马的背上,挑出烂疮,啄食那里的鲜肉。春天里,它们会在地上轻盈地走动,活泼地步步向前,眼神明亮,扭着脑袋观察一切,目的是把新生牛犊的眼睛啄出来。

那个小伙子有一些雷管,粗细和点二二口径的弹管差不多。他说:“我以前搞过爆破。”他往每只喜鹊的屁眼里都塞了根雷管,然后接了一小段引线。所有人都聚在宿舍后面围观。阳光温暖怡人。有些人在谷仓那边嚼着火柴棍晒太阳,也被叫了过来。

“怎么回事?”菲尔问。

一个爱开玩笑的家伙笑了。“腚向爆破。”他说。

“好吧,你这可恶的王八蛋。”腚向爆破手说。一只接一只,他把小喜鹊扔向空中。这古怪的逃生机会让它们短暂地掌握了飞行技能,往上猛冲一下,就平稳地飞行起来,然后一只接一只,爆炸了。几片羽毛飘下来,像灰尘一样。菲尔想,好吧,死得挺快,比开枪打死或拧断脖子都快,而且也不是多数情况下那种毫无意义的死亡,因为它们的死至少给这个星期天提供了一点乐子。“这是大实话。”他自顾自点了点头,动着嘴唇。独处时,菲尔常常自言自语或者兀自发笑,也非常清楚自己在这样做。他知道这不是精神异常的表现,仅仅是个习惯,用来强化或记录自己的一些想法,就像别人习惯拿笔记下来一样。不过,他不太赞成那个家伙的所作所为,在头两只鸟爆炸之后,他皱起眉,转身走开了。

“他们在后面做什么?”当时乔治问他。

“老把戏,”菲尔说,“打靶玩。”

“听着不像来复枪。”乔治说。菲尔已经走进卧室,躺到了床上。他在生自己的气,也有点生乔治的气。他们一直很亲近,在生活中也非常互补,一个高瘦,一个矮壮,一个聪明,一个迟钝——他们就像是双胞胎。所以当菲尔不能坦率地说出事实时,就会生气。他感到失落,以及愤怒。

现在,他把脚从锻炉旁钉牢的木块上移了下来,从旁边的架子上找了把合适的铁锤,将铁条夹到铁砧上,开始锤打塑形。他想,乔治听到叮当的敲打声,可能会走过来聊天,如果他读完了那份永远在读的《星期六晚邮报》的话。乔治早餐之后就拿起报纸,坐到了客厅里属于他的椅子上,跷起二郎腿,开始阅读。最近他整天在读报,要从他那儿得到一点反应跟拔牙一样难。乔治跟菲尔不一样,从来不读有价值的东西。菲尔不认为读那些短篇的动物故事和神秘故事有什么意义。要了解动物,观察比阅读有用。要了解神秘事物,沉思比阅读有用。

是的,风中有雪的味道。天还这么早,就起风了。他们用来挂新宰的牛的绞盘架上,风呼啸而过。菲尔朝屠宰栏里望去。一块牛皮被扔在篱笆上,肉面朝外,两只喜鹊轻轻落在上面,全神贯注地挑着上面残留的白肥红瘦。忽然一阵风来,把它们吹了个踉跄,菲尔笑了。只见它们一阵乱扑腾才重新站稳,又继续大嚼起来。

他拿着铁条回到锻炉边,同时望向黑麦草地的另一边。黑麦草正在晨风中战栗——没用的东西。

然后菲尔看到了乔治。

他看到乔治横穿马路走向了车库。菲尔再次把脚从木块上放了下来。

乔治要干什么?

乔治打开了车库的门。

菲尔停住手,风袋塌了下去,发出一声叹息。火势也小了下去。菲尔观察着乔治。

是那辆老里奥出了什么问题吗?唔,菲尔自言自语道。

乔治打开了车库的一扇门,那意味着他准备摆弄摆弄他的车,把火花塞拔出来,用小刀清理一下,吹吹油管,或是做点别的什么保养活儿。

菲尔觉得,乔治能有——或者觉得自己有——某种特别的技能和作用,这是件好事。所以菲尔总是让乔治跟牛贩子谈生意,自己只是在旁边听着,免得乔治犯什么傻。最近有一回,菲尔去车库瞧乔治在做什么,却发现乔治坐在驾驶座上,只是坐着。菲尔也上了车。“干啥呢?在这儿做梦?”

乔治看着他,然后咳了一下,身体向前,手伸到仪表盘下面,仿佛那儿出了什么状况。“保险丝。”乔治喃喃地说。

“我好奇你这是打算做什么。”

“噢,我向来没什么可做的。”乔治说。

菲尔不记得乔治什么时候在星期天摆弄过车子。乔治也没提过车子出了问题。他有大把机会可以提起的,如果车有毛病的话。

菲尔叉着腿站在打铁屋的大门口,用那双湛蓝的眼睛看着车库。车库是他亲手建的,就在大宅前的小山下。

现在乔治进了车库,菲尔正要走过去,只见另一扇门也打开了。在星期天的早上看见这两扇门都打开,真是一件怪事。

乔治在启动汽车。不一会儿,蓝色的烟雾从排气管里喷了出来,变成灰色,然后是白色。乔治把老里奥车倒了出来,椭圆的后窗上倒映出一片灰白的天空。乔治没有回头,把车开上了大路。

菲尔在打铁屋看着,直到汽车变成小黑点,在斜坡后面消失。他把没打完的雪橇滑行板挂到墙上,快步走回了大宅。他在卧室床上躺下,十指交叉垫在脑后。他躺了一会儿,又坐了起来,从橱柜里的架子上拿起班卓琴,弹了几下,歪着头皱起眉来。有点走音?他清了清嗓子,笔直地望着前方,试着弹唱了《红翼》和《快乐的铜匠》。两曲唱完,他又清清嗓子,收起了班卓琴。琴没问题,音是准的。他又躺下了。

后门的三角铁叮当响起来,那是午餐的信号。菲尔听到后面的餐厅里嘈杂起来。人们进屋后重重地关上了门,似乎很开心地说笑着。菲尔听见了刘易斯太太愤怒的声音,大概是在抱怨这些男人把冷空气放进来了——这话她大概已经念叨过一百遍了。菲尔从床上爬了起来,站在屋子里,因为刘易斯太太可能会过来宣布开饭了,而菲尔不想让人看到他躺着,哪怕是在星期天。当刘易斯太太端着大块烤肉缓慢地走进餐厅时,菲尔已经在桌边等候了,湛蓝的眼睛望着外面灰色的原野。

“乔治老弟上大路出去了,”他对刘易斯太太说,“还没回来。给他盛块肉,还有一些土豆,放在烤箱里热着,等他回来了吃吧。”

“那你知道他会回来吃饭咯。”刘易斯太太说。

“是的,他会回来吃。”菲尔说。刘易斯太太回厨房去了,关上门隔开了那群吊儿郎当的帮工。菲尔走到乔治的位置上,刘易斯太太照例是把烤肉放在了那儿。菲尔给自己切了一大块,又盛了些土豆和大头菜,然后回到自己的位置。他又望了望窗外,接着专心吃起午餐来。吃到一半,刘易斯太太又端来了湿润的桃子馅饼。雪已经下了起来。

午餐结束,刘易斯太太就回大宅后面她自己的房间了。菲尔再次躺下。床头上方,他和乔治猎杀回来的动物俯视着他,眼睛都需要清洗了——三只骡鹿,一只驼鹿,一只野绵羊,一只野山羊。那只羚羊倒是向来就在那里。

菲尔不禁露出微笑。菲尔八岁、乔治六岁的时候,菲尔老是吓唬乔治,说那只羚羊是活的。乔治,你难道没看见,那个羚羊头每隔一会儿就会摇一摇吗?于是乔治会睁大眼睛,瘪着嘴,转身面向墙壁。

“你逃不过它的。”菲尔会这么说,“它现在正看着你,摇着那颗又老又坏的头。”乔治会因此在夜间尿床,而这件事又会被菲尔拿来调笑。老太太不得不给乔治准备了一张塑料床单。他敢打赌,要是他现在提起那张床单,乔治肯定会脸红。

不过,其他动物都是他们自己打回来的。老先生从来没猎杀过任何东西,算不上猎人,连牧场主都算不上,只能说,是一位绅士牧场主。羚羊肯定是什么人送给老先生的,哪个想拍他马屁的人。

那些动物低头看着。天色转暗,菲尔想开灯,但他从未在白天开过灯,以后也不会。雪下得很急。要是一直这样下,小乔治会不会被困在风雪里?他带了防滑链吗?

乔治学东西很慢,但只要是他学会了的东西,就从来不会忘记,像是紧锁在了脑子里。你可以问,乔治,一九一六年我们堆了多少堆干草?他会告诉你答案,你可以拿他办公桌上的记录册来核对。他看书从来不用书签,因为他能记住自己上次看到了哪一页,这是一种神奇的机械记忆,据说不少人有这种记忆能力。菲尔认为,乔治的脑子更迟钝,所以才能这么记忆。乔治不会想太多事,于是把所有的脑力放在这少数几件事上了。

因此,乔治从来不会忘记给客厅前门边的大座钟上弦。每个星期天的下午四点整,乔治会从椅子上起身,走到座钟边,一边看着钟面,一边伸手把藏在座钟顶部的钥匙拿下来,插进那又长又窄的玻璃门,转动钥匙,打开门,把他又粗又软的手小心翼翼地伸进去,避免碰到那沉重的黄铜摆锤。摆锤上反射着光线。座钟中央用链子挂着两个楔状物。乔治会拉住一条链子,然后是另一条,像是顺着绳子攀爬一样,慢慢地、有力地、笃定地一手接一手轮流拉动。等到关上小门、藏回钥匙,乔治会再看看钟面,又看看自己那块精准的怀表。

整个过程就是那样。不过在旁观察是很美妙的。那不只是一个男人在给一座大笨钟上弦。那还是一个男人在确保某件事一如既往,确保永不变更。

某年冬天,老夫妇跟菲尔小闹了一番、搬去盐湖城住豪华酒店之后,那座钟有那么一阵仿佛成了孤儿,因为以前一直是老先生负责上弦。菲尔好奇的是,老先生不在了,四点钟到来时,会发生什么。他三点就坐进了客厅,读着《亚洲》,以免被看出自己是好奇四点会发生什么才来的。他讨厌被人知道心事。时钟指向三点三刻之后,他反复不断地读着同一行文字。要是到了四点,乔治却无动于衷,只是坐在那儿读《星期六晚邮报》呢?他是该提醒乔治,还是自己上?不,他不想承担这样的责任,也不认为自己应该承担。

座钟发出轻微的一声咔嚓,小小的齿轮咬合了。然后它顿了一下。接着响起报时的钟声,四点了。

梆。

菲尔抽了抽鼻子。钟声在房间渐渐消逝。菲尔几乎能闻到时间的死亡。然后乔治起身了。乔治随手把《星期六晚邮报》放在椅子上,径直走向座钟。

乔治上弦的整个过程都带有和老先生一样的庄重,而菲尔在《亚洲》杂志后面兀自微笑,知道乔治观察了老先生这么多年,早就为这一天轻松接班做好了准备。菲尔本不需要为此担心,但人有时就是会好奇,别人真是你认为的那样,还是说,你错了,他们并非你以为的那样。

有那么一会儿,菲尔想站起来祝贺乔治,因为他果然没有让菲尔失望,因为他确实是菲尔希望他是、认为他是、知道他是的那个人。不过,他当然不能那么做,因为他们之间从来没有用言语传达过感情,以后也永远不会。他们的关系不是基于言语的。他认识的话多的人没有一个不是大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