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犬之力 托马斯·萨维奇 第2页,共2页

所以,没必要去操心乔治带没带防滑链。不过,他走得很突然。防滑链平时被搭在车库里的两根杆子上,以免缠结——这也是乔治的办事风格。但要是雪下个不停,而乔治没带防滑链呢?

菲尔感到自己需要呼吸一点清新的空气,于是从书柜顶部拿起帽子——他们的帽子和望远镜总是放在那儿——扣到头上,穿上蓝色粗斜棉布旧套头衫,穿过客厅,经过大座钟走出大门。雪下得很急,好吧。他停下来,深吸了口气,看着落雪。他大咳一声吐了口痰。山上的铁丝篱笆那边有几只落单的牛,缩成一团。他站在风雪笼罩的车库里。混凝土地面已经被里奥汽车这些年带进来的泥盖住了,从挡泥板还是叫什么的地方掉下来的泥土形成了两道小山脊。

防滑链没在杆子上。

当然没在了。菲尔知道乔治不会忘的。乔治也没忘记给座钟上弦,因为菲尔经过座钟时发现,上弦用的配重已经升到表盘后面去了。乔治出发前就把弦上好了,他压根儿没打算在四点以前回来!如果乔治被困在雪里,不得不从被困的地方走老远的路回来,那可真是活该。不过,等他回来了,菲尔可他妈不会打听什么,太过分了!你可以赌上你的小命说,乔治绝对是太过分了!他踏着雪回到大宅,躺到了床上。

刚过午夜十二点,一辆汽车停在了院子边。但那只是几个小伙子狂欢后归来。菲尔本以为他们把乔治也救了回来,直到他听见他们在聊天唱歌,然后有人大叫“天啊别逗乐子了”。要是乔治在旁边,他们是不会这样唱歌的。菲尔从床上坐起,长腿摆在床边,犹豫该不该出去问一声,他们有没有看到乔治。但为什么要问他们呢?那可不太好看。没必要让他们知道任何情况,比如乔治不在。菲尔又躺下了,十指交叉,垫在脑后。

座钟敲响了两点的钟声。

然后乔治回来了。他没有直接进卧室脱衣上床,而是在客厅待了一阵子。

他是坐在椅子上?还是站在壁炉边老太太的画像前?在抽烟?不管乔治在做什么,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菲尔等待着。

没多久,乔治沿着走廊过来,进了卧室。菲尔听见他坐到床上,床吱呀一响。乔治哼了一声,拽下靴子。不,不是靴子。是普通的鞋子。听上去是普通的鞋子。然后菲尔看到乔治的影子站了起来,开始解腰带。

菲尔忽然呻吟了一下,声音像野兽一般,仿佛刚从沉睡中醒过来。“啊!”他又哼了好几声,“嘿,是谁?”

“别激动,”乔治轻声道,“是我。”

“都他妈几点了?”菲尔想知道乔治会不会出于什么原因撒谎。

“两点过了。”

“老天!这么晚把人吵醒。”

“唔,接着睡吧。”

“不,醒都醒了,我抽支烟吧。”菲尔的手从来不会在黑暗中迷失。他摸到了那包烟纸和烟草。火柴猛地点燃,他猛吸了一口,咳了一下。“出门遇上大雪了?”

“没多大。”乔治说。

“你去了多远的地方?”菲尔问。

“山毛榉。我去了山毛榉。”

“山毛榉?”菲尔违背了一项原则。他在打听了。不过他马上用轻松的口吻掩饰了这番冒失。“你去那儿做什么,小乔治?去泡妞了?”

短暂的沉默,只听到门缝里的风声。“我去跟戈登夫人聊天了。”

“噢。她在你肩头哭泣了,是不是。”

“是的。”

她!她可能意味着世界的终结,对菲尔来说。

自他们儿时起,东边的一些亲戚每隔几年都会晃荡过来接受款待,并且带着他们的朋友,通常是姑娘。进入青春期后,他和乔治就很清楚老太太心里在想什么,也很清楚那些姑娘心里在想什么。破落贵族——这是菲尔对他们的称谓——来这里是为了弥补失去的富贵。他们每个人说起话来都像牙缝里塞着猪排。菲尔不喜欢装模作样的人,不论男女。所以他们一来,他就爬到木料堆的顶上去,而乔治会被逮住,被老太太安排,带客人去野餐。乔治还得带他们去黄石公园。天啊!乔治起初带着那些亲戚和破落贵族去黄石公园的时候,他们还坐着配了六匹马的大马车。

乔治只需要照照镜子,就会知道,那些姑娘想要的不是他,而是他的家世、他的财富,想在余生拥有一张温暖软乎的好床。这些年来,她们会在晚上约乔治一起在月下骑马,要是乔治搞大了她们的肚子再赶她们走,那可真是活该。不过当然,意外怀孕在上流社会并不常见。那是下流社会的事。

但乔治逃脱了。就菲尔所知,乔治从未回复过那些从波士顿或者更好一些的郊区寄来的信——里面说他们一起度过的时光多么“惬意”,西部风情多么“古朴”,还有,天啊,要是在这寒冬“时节”乔治可以如何云云。诸如此类。菲尔想到乔治精心打扮穿起正式晚礼服的样子,就不禁嗤之以鼻,那只能让他联想到一只迈着轻快舞步的企鹅。“新人类。”老太太这样形容那些人。

“我永远不会忘记西部的月亮。”有一个傻妞在信里这么对乔治说。

好吧,乔治显然忘了那个记得月亮的时髦女郎。

然后想想吧,既然乔治有机会拥有东海岸最好的尤物,又怎么会跟一个丈夫自杀了的婊子,一个曾经在低级场所弹钢琴的婊子,在一起鬼混呢?老太太知道了会唠叨的。得吸吸她的嗅盐来缓缓气。要是他还得把那个女人介绍给亲戚呢?菲尔尽管常常笑话那些人,但他尊重品质,真正的品质。如果乔治勾搭上的是哪个月下骑马的姑娘,至少在带她去公众场合的时候,不会丢脸到需要用麻袋蒙着脑袋。他看不出来那个女人想要什么吗?非得有人走到面前大声告诉他吗?如果他想要女人的肉体,如果他这么起劲就是为了这个,那你可以掏出全家最后一块钱来打赌:他不结婚也可以得到。

想到这里,菲尔咯咯笑起来。他想起一个故事。有个小伙子去镇上找警长开结婚证,警长在他走了之后才发现,刚发的是捕猎证而非结婚证。于是警长急匆匆地赶到这对男女住的旅社,捶打着门,大叫:“要是还没有下手,不要下手!证是错的!”

是的,你不需要证件。

又或者,他已经把她的肚子搞大了?

那也有办法处理,除非你的良心盖过了理智,而有时候,菲尔觉得乔治确实是这样。

老太太会气得脑溢血的。

《星期六晚邮报》没有人读,装报纸的褐色纸筒在桌上垒了起来,像一堆木料。每到星期天,乔治吃完早餐,总是不跟菲尔交代就开车上路,三更半夜才回来。一个帮工无意中告诉菲尔,有人在横顿街头看到乔治跟那个女人——她叫露丝——待在一起,不过菲尔转身走开了,假装没有听到。

也许,你能看出乔治其实是怎么看待那个女人的,以及他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因为他从未带她回过牧场。如果乔治是认真的,他当然会想带她来牧场,何必等到天黑后,再偷偷带着她去横顿街头晃荡呢?

菲尔利用星期天做了很多削削刻刻和编织的活儿。他开始做一张牧场的新地图,用来贴在办公室的墙上,那是给乔治准备的礼物,或许可以提醒他,他还有家庭的责任。菲尔时不时地吹着口哨,躺在床上思考。

十二月初,雪后骤冷。日出的时间也晚了,阳光懒洋洋地洒在屋前山头的三齿蒿上。从窗口和门廊望出去,能看到山顶的石头堆,那是菲尔和乔治用扁平的岩石一层层垒起来的,标记着六月二十一日太阳升起的地方——噢,妈的,是哪一年垒的来着?〇一年?反正就是那几年。降温那天早上,太阳飘浮在很南很南的地方。吃完早餐后,客厅依然暗得需要开灯。电灯开启的噼呖声在山间回响。菲尔走到前门廊,嗅着空气。野地里有一只土狼在号叫——天都快亮了还在叫,这不寻常——然后几只傻狗也跟着叫了起来。菲尔在指甲盖上划燃一根火柴,看了看钉在门廊木柱上的温度计。他吹了声口哨,又仔细看了一下。零下五十六度!这事值得跟乔治说说,可以打开这一天的话匣子了。

“好吧,乔治,”他说,“看来我今天得把手套拿出来了。”

“为什么?”

“零下五十六度了,小伙子!跟那年头一样了!”

“菲尔。”乔治说。

“你想说什么,老伙计?”

“菲尔,你是不是写信给老太太了?”

“是啊。前几天给他们写了一封。”

“你说了露丝的事。”

“露丝?噢,露丝。说实话,老伙计,你和我一样清楚,要是你跟她搞在一起,老太太会说什么。你知道老太太会怎么想。乔治,我们一直是很亲的家人,对吧?想想老太太会是什么感受。”

“老太太的感受,”乔治说,“就是一位伯班克夫人对另一位伯班克夫人的感受。”

“你说什么?”菲尔歪了下脑袋,想听得清楚一点。

“我们上周日结婚了,”乔治说,“她已经把原先的房子处理掉了。”

菲尔太他妈震惊了,径直走出门去,站在了谷仓里。就在这个早上,他的坐骑忽然不听管教了,在马厩里跳来跳去,好像从来没见过他似的。于是菲尔把这匹无知的杂种牵出了马厩,牢牢绑住,拿鞍毯一遍又一遍地抽打马头,给它好好上了一课。肮脏的蠢货,菲尔骂着,又猛揍了它一下。那匹马拼命挣扎,把缰绳扯得笔直,眼睛用力翻着,亮出了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