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杀的事很快便在四邻传开了,后来游客也知道了。他们会指着客栈,说“那件事”就发生在那里。酒吧里,酒客会看着马路对面旋转的风车,看着那个漂亮的女人冲出来收衣服、弯腰浇花,好奇她怎么会这样有勇气。有些人渴望凑近看看她和那个男孩,看看他们的脸上是否还残留着那场悲剧的痕迹。她现在把那里改作餐馆了,但很少有人光顾,因为“那件事”。毕竟食客吃饭的地方或许就在发生“那件事”的房间下面,他们自己的生活也可能被传染上那里的死亡和挫败。
但后来,那些认识约翰尼的人都搬走了。因为山毛榉的生活太贫瘠,太绝望了。现在的汽车抛锚的越来越少,那个把谷仓改装成路边汽车修理店的人已经关门离开,红色的加油泵旁杂草丛生。养鸡场也倒闭了。那个卖奇石异木的人最终也没能赚到钱。酒保也都换了新人。客栈如今刷上红色的油漆,改名叫红磨坊了。经过山毛榉的旅行推销员往往累到懒得理会陈年的丑闻,或者到达的时候太晚、没有机会听到——而且,反正,如果不住这里,他们就只能住某家商店楼上的脏屋子了。战争也扰人心神,大家不得不面对一个让人不安的事实:很多人死在了法国,死在了战壕里——那些他们认识的人,一起喝过酒的人,与之争执过的人,爱过的人,欺骗过的人。看着日落西山,他们想,自己认识的人怎么就死在法国了呢?
有一阵子,酒吧也关门了,于是露丝·戈登用十美元从他们那儿买下了价值两千美元的自动演奏钢琴。后来酒吧又小心翼翼地开了门,这次的主人是几个私酒贩,总是开着哈德逊汽车一路从加拿大飞驰而来。你问哪种车更快,哈德逊还是凯迪拉克?呃,有一天,横顿的律师保罗·麦克劳克林开着一辆凯迪拉克,搞走私的杰里·迪斯纳德开着一辆哈德逊,两人都把车开上了新公路,然后麦克劳克林慢慢超过了迪斯纳德……
就这样,随着战争爆发、随着私酒贩到来——他们会在晚上开车从加拿大回到这里——红磨坊里古老的自杀事件便渐渐淡化成了民间传说。有人弄错了事实,说约翰尼是开枪自杀的。有人说他是服了某种医生才能弄到的毒药。还有人说,他只是抛弃妻儿消失了。不管在哪个版本的传说里,这个被他扔下的女人都很了不起,有勇气留在这儿,还把红磨坊经营成了一家提供食宿的旅社。横顿的上等人,那些发了战争财的人,会沿着默尔策斯和斯塔茨的公路呼啸而来,去一趟私酒贩的酒吧,再到红磨坊吃顿鸡肉。那裹着面糊的鸡肉,真不知是怎么做出来的,美味极了。
当然,想吃牛排也没问题。那里还提供成堆的热烘烘的饼干,入口即融,还有软嫩的莴苣沙拉。你进来时,她会给你煮新鲜的咖啡,而不是像其他地方那样给你一大壶摆了半天的咖啡。如果你想跳跳舞,那里还有钢琴,自动演奏各种老歌。《就像一个吉卜赛人》《圣女贞德》,乃至一些战争歌曲,不过谁会想听那个呢。还有《茶奉两人》《星光之下》。
那个男孩?她儿子?当侍应生。不过,她总是亲自过来问你对服务是否满意。得到的回答永远是满意。
那个男孩,高中快读完了,或者读了一半吧。他会看着你,但又没有看你,或者说不想看你。很多聪明孩子都是这样的。知识学得太多了?我不知道。要培养一个医生,当然得花很多钱。不然你以为她这么辛苦是为了什么?要不你什么时候开车去转转,最好先订个座位。点那个鸡肉试试。也许她会为你弹奏一曲钢琴呢。据说她以前的职业就是这个。
是彼得负责把旱地农民带来的糠和脱脂牛奶搅拌成散发着酸味的饲料,把肉鸡养肥的。肉鸡肥了以后,也是由他来宰杀。因为露丝下不了手,连看都不能看,也根本不肯看。杀鸡的时候她会到屋里去,把门窗关上,唱起歌来。彼得则在鸡栏里悄悄地把一只又一只鸡堵到墙角,要是鸡的惊叫声太大,她还会捂上耳朵。那些鸡知道将发生什么,露丝也知道将发生什么,所以她捂上耳朵,或者唱歌。
他会把鸡的头拧下来,觉得这样比用斧头和砧板更友善、更果断、更干净。他会抓住鸡的脖子,手腕转上两圈,鸡的身子就会脱离头部,掉到地上。那无头的身体还会继续扑腾、痉挛,被扔在一旁的鸡头则瞪着闪亮而震惊的眼睛,看着自己的身体扭动。只有鸡身渐渐不动了,安静地倒下,鸡头的眼皮才会合上。一切结束。彼得从不让鸡血溅到自己干净的衬衣上。这种无懈可击的熟练操作,对他而言是为未来做准备。用开水烫过,拔了毛,再烤好,露丝就可以把它视为农产品,用来烹饪了。
现在,一切都为伯班克家的队伍准备好了。伯班克家有人打电话到酒吧,让酒保来传话说他们中午过来吃鸡,晚上还有十二个人要住在这儿。于是露丝腾出了自己的房间,在厨房搭了简易的床铺。彼得则搬到了棚屋里,跟父亲的书睡在一起。一切准备就绪,连铅笔都是新削好的,放置在前台。“天啊,”露丝说,“要是伯班克家每年都来一次,然后别的牧场也都来该多好。天啊!”
彼得对母亲笑了笑。他很少对别人笑。
你能看出这些小伙子来到山毛榉时一下就打起了精神。这里的生活更安定,眼尖的人能看到那些小型牧场的谷仓和房子的屋顶。几辆汽车在牛群中缓慢地犁过,牛群便像水流遇到石头一样,分开,又继续往前流动。年轻的牛仔们会为汽车里的司机和乘客露两手,用马刺踢几下马腹,马就会惊退,前脚离地腾跃起来,像真正的野兽一样。菲尔笑了。这些傻小子!不过,他对他们很有感情。他们也许比不上过去的牛仔,不具备布朗科·亨利那样的品质,但他们已经是如今最好的牛仔了。某种程度上,乔治说得很对:你总得跟上时代,接受这些汽车,还有竖在篱笆上方、贴在废弃谷仓和棚屋墙上的那些药店广告。以前都是让刘易斯太太准备足够的午饭,让他们能撑到在山毛榉吃晚饭。现在既然这个女人开了家店,菲尔想,以后都不用劳烦刘易斯太太准备旅行餐了。事实上,菲尔也想吃一顿上好的鸡肉。他的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了!
或许,他们能在酒吧遇到几个还记得这乡下过去是什么样的老伙计,可以一起大口嚼肉,喝一两轮酒。菲尔喜欢带着朋友喝酒,喜欢伯班克家的队伍到达时整个镇子都属于他们的感觉。乌合之众都会乖乖躲得离酒吧远一点,包括那些美国话都不会说的墨西哥牛仔,还有镇子北边那些无知的旱地农民和牧民。
要说有什么是菲尔痛恨的,那就是醉酒。醉酒会触犯他对秩序与礼仪的容忍限度。醉鬼是什么样的?他会抓着你,在你耳边不停地胡言乱语。他会夸大自己,谎话编得太大,连他的马裤都装不下了。就算你羞辱他们,用各种狠办法教他们摆正位置,他们还是会絮絮叨叨个不停。菲尔记得几年前有一次,他正站在吧台边享受这里的氛围,一个酒吧常客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开始讨人嫌。
要知道,菲尔并不介意人们喝一两杯——他自己偶尔也会喝一两杯。但是,耶稣基督啊!想想看,你赶着牛群走了二十五英里路到了这里,正埋头享受杯中物,一个高谈阔论的傻子却跑过来嗡嗡个没完,照理说,酒吧老板应该把他轰出去。但酒吧老板没有这么做,那你能怎么办?
而且,菲尔早就观察过那家伙,早在他刚来山毛榉的时候——噢,那是什么时候来着?那时就有人抱怨过那家伙,只是菲尔还没撞上过他。好吧,这一次就够了!
更早的时候,有个醉醺醺的牧羊人带了只母狗进来,而菲尔讨厌动物出现在人待的室内。那只母狗趴在那儿,闻着牧羊人的脚,抬头凝视他,看着他喋喋不休。那蠢毙的牧羊人就在你耳边反复唠叨那只狗,说它多么聪明、多么敏捷、多么亲人、多么忠诚,还有天都知道——多么有爱心。
“这只小狗,”牧羊人一边说着,一边扶着吧台免得自己摔倒,“这只小狗就像是我的老婆。”
“那倒不奇怪。”菲尔不动声色地说。但牧羊人没有听出他的讽刺,仍在继续聒噪。没过一会儿,有人把他带了出去,酒吧里便终于恢复安宁,菲尔舒了口气。
但你不可能每一次都赢。菲尔撞上了那家伙,被那个二愣子缠上了,听他对着大家不停说着什么花儿。尤其主要是对着菲尔。可怜的菲尔被困在那里。菲尔根本不会信任那个镇上的二愣子。菲尔想要直截了当地告诉他,他们并不欢迎他。于是接下来——呵,那又怎么样呢。
“我就不会那么做。”乔治对菲尔说。
“你当然不会了。”菲尔快活地说,“又不是你被困在那儿听他叽叽歪歪。”
老乔治非常容易同情别人。菲尔好奇的是,乔治这次安排大家在那个女人的地方食宿,有多少是出于同情。因为那个傻里傻气的酒吧常客几年前自杀了。真是个疯子。
菲尔骑着马与乔治并行。“小胖,前面就到了——大城市,山毛榉。”
乔治点点头。“是要到了。”
“镇上很安静嘛。我猜他们都藏起来了。这群牛应该能轻松入场。”
“看来是。”
菲尔皱起了眉。“你他妈怎么回事,小胖?”
“没事,菲尔。”
“好像多说两个字都能要了你的命。”
“我从来就不善言辞,菲尔。”
“你肯定不是什么爱迪生电唱机,那不用说。”菲尔驱马向前,穿过牛群,来到那群年轻牛仔身边。“我要饿死了,”他说,“大内脏在吃小内脏了。”小伙子们大笑起来,但菲尔还是不开心。二十五年了,银色周年纪念了,但是这一路上总有什么不自在。到底怎么回事,他说不上来。是年龄吗?他才四十岁。是时代超出了控制吗?然后他笑了。有那么一会儿,他居然为自己难过起来!
下午四点,伯班克的队伍趾高气扬地驶进了山毛榉。这里很少会这么安静。这些牛仔知道,人们在窗户后头观望,楼上的姑娘在打扮,准备迎客。连风声都变小了。远处的丘陵之上,几匹野马在吃草。安静是很难得的,但菲尔还是谨慎地观察着,以免哪个傻子冒出来,吓着牛群。无人出现,连狗都没叫。走在最前面的几头牛在宽阔的饲养场门口呆立了一瞬,然后猛地蹬起蹄子,飞快地跑了进去。十五分钟后,所有的牛都安全就位,沉重的木板门关上了。那是价值八万美元的公牛。
“从没见这里这么安静过,”菲尔说,“对吧,小胖?这是赶牛进去最轻松的一次。”
“确实。”乔治说。
“好吧,你可真会聊天。”菲尔说。“接下来我们去转转,喝一杯洗洗尘怎么样?”
年轻的牛仔们发出欢呼声,宿舍里年纪最大的老牛仔则微笑着。他们用笔直的坐姿骑行到酒吧,马刺一路叮当作响,然后将马拴在了外面。进了酒吧,菲尔咧嘴笑着。“给大伙儿上酒。”他说。但酒吧老板端上酒时,已经有两个人溜出去,顺着外面的楼梯上楼了。他们离开时,菲尔还朝他们心领神会地眨了眨眼。接下来的半个小时,他们是见不到那两人了。
“那么,”乔治说,“我去电报室转一转,看他们知不知道大力的消息。”“大力”是他们的黑话,内行人才听得懂。工程师管滑尺叫“滑竿”,房地产商管交易手续叫“过文件”,而牧场主管火车头叫“大力”。大力没到,装运槽旁只有几节车厢,可以先装货。
“他们已经打电话说了大力会晚些到。”菲尔说,“好吧,别在外面迷路了。”他看着乔治僵直地穿过长满三齿蒿的空地,走向仓库。可怜的乔治,菲尔想。他会让别人不自在,他自己心里也清楚。如果乔治在旁边,这些年轻人就没法畅快地喝酒作乐了。乔治在的时候,他们眼都不肯抬,说话小心翼翼。找姑娘也会先出门,从后面的梯子爬上楼;只要乔治在场,姑娘们就不会下楼。也没人想在音乐盒里投币。乔治光临的任何地方都像葬礼,绝对的。现在,他去车站了,跟铁道员扯扯淡,尽可能远离大家的视野。总之,他真是体贴。
菲尔自己跟妓女倒没什么瓜葛,他也不像很多同龄的男人一样喜欢吹牛或动手动脚。那一套玩意儿不是他的风格。他是伯班克家的人,自我要求还是挺严的。不过他很宽容——生活教会了他宽容——其他人也清楚这一点。看到他们嬉戏玩闹,菲尔也会感到愉快,哪怕他们大出洋相。但这种场面会让乔治觉得尴尬。
比如,天黑之后(大力看来还要迟到很久),菲尔去酒吧后面小解,看到年纪最小的牛仔坐在一辆汽车的踏板上,头埋到两膝间,已经吐了。那汽车肯定是他的哪个朋友从横顿沿着公路开过来的。菲尔不禁大笑。年轻牛仔的一个同伴正用手戳他,想让他清醒点。
“走开,走开。”那小伙子呻吟着,“天啊,走开。”
而他的同伴坚持不懈。“拜托。我们得赶紧。现在得赶紧了。”
“噢,走开,拜托你走开。”屋里的煤油灯发出白光,把这孩子可怜的脸映得发绿。他会对这一夜留下深刻的记忆,毕竟他伴着音乐盒里轻快的音乐,吐得七荤八素。
菲尔小解完毕,满意地哼了一声(之前把他给憋坏了),扣上李维斯牛仔裤的纽扣,走向那孩子。“嗨着呢?”
“噢,菲尔,”那孩子抬起头说,眼睛像两颗煮过的甜菜头,“噢,菲尔。”
菲尔咯咯笑出声。“你去吃点东西大概就没事了。”
“天啊,别说吃了。我快死了。”
“死?去你的。”菲尔大笑起来,“你还有很多很多年的苦难要经历呢。”
说起来,他们什么时候才开饭?他们肯定不能只吃酒吧里的腌蛋、鲱鱼和花生。要是大力早点到,他们现在已经装完货,酒足饭饱了。但这也不是他们第一次要靠灯笼照明来装货。
“记得有一次……”菲尔回到屋里,聊起在布朗科·亨利那年头某个寒冬深夜把牛装车的往事,语气严肃起来。“零下五十度,”他回忆道,“那种天气你必须小心。有个不懂事的生手,是给安斯沃思家干活的,喝得酩酊大醉,然后在牛栏里追牛。他大口吸着冷空气,肺被冻住,第二天就死了。”这时他转过身,对着刚刚冒出来的乔治问:“你他妈去哪儿了?”
“电报员带我去了他家,就在火车站旁边,喝了杯爪哇咖啡。他那儿真不错,他妻子也很好。”
“大力是什么情况?”
“明天早上才能到。我去吃饭的地方打了声招呼,说我们马上过去。”
吃饭的地方,那女人把三张桌子拼到了一起,以便整队人马聚餐。她向乔治和菲尔打招呼的方式还算令人愉悦,看来她自杀的丈夫肯定没告诉她,自己被菲尔拎着脖子扔出去过。呵,妈的,哪个男人敢告诉女人这么可耻的事呢?她给每个座位都摆好了白色餐巾。这体验可不寻常,菲尔想,这些牛仔不需要餐巾,就像他们不需要洗手指用的碗。装什么上流社会呀。这些家伙用起餐巾的模样,都值得买票观赏了。这地方有种街边饭店的感觉,菲尔想,多半是她在旧酒瓶里插的那些蜡烛的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