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那些纸花,纸花。
菲尔更愿意让自家队伍独享这个空间,可角落里还坐着六个人。他们进来的时候,那六人还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菲尔向来讨厌被陌生人那样瞪着看,他们还拿餐巾挡着嘴唇窃窃私语,假装淑女绅士。其中一个女人在抽烟,真是放肆,更是下贱。天啊,她拿餐巾挡着嘴唇不就是想要假扮优雅吗,可又抽起烟来!在菲尔看来,一个能在公共场合吸烟的女人什么都做得出来。她确实什么都做得出来。她还在喝酒。
餐桌上还有那些纸花。纸花插在瓶子里,瓶子涂了颜色,不太容易看出它原本是牛奶瓶。
“哎,服务在哪里?”菲尔大声问道,“大力不来,我们至少应该得到服务啊,伙计们。”那些小伙子正因为这一本正经的氛围和那些餐巾有点畏缩,闻言都看向菲尔,钦佩他的自如。
然后,那女人的儿子,手臂上搭着一条白毛巾,从双开门里走了出来。他穿着熨过的黑裤子,笔挺的白衬衣,朝伯班克家的这一桌微微一笑,然后径直走向角落那桌。菲尔发出刺耳的笑声。“唔,”他大声说,“我猜我们一定都是黑人。”
菲尔可以确定一点:那个手上搭着毛巾的男孩是个娘娘腔。菲尔看着他站在那六人旁边,那做派太装腔作势,太干净整洁,还有那么一点能把人逗乐的傲慢。那男孩一定在臆想上流社会的侍应生就是这个样子,可能是看电影学来的,又或是在杂志上读了什么傻故事。
是的,男孩在跟那一桌六个人说话。是的,男孩说话有点口齿不清,菲尔见过的每一个娘娘腔都这样,仿佛一边讲话一边品味自己的咬字发音。有的人能跟他们和平共处,就像有的人跟犹太佬合得来。那是他们的事,反正菲尔受不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不舒服,发自肺腑的不舒服。
这些人为什么他妈的就不能好好做个正常人呢?
那个娘娘腔男孩从他们旁边经过时,那瞥人的眼神,那嘴角的弧度,让菲尔想抽他一嘴巴!
“是,”菲尔往椅背上一靠,椅子的两条前腿翘了起来,“我猜我们一定都是黑人。”
乔治坐在那儿,脸板得跟石头一样。
唔!菲尔知道怎么戳这男孩的痛处,想着想着便笑了。
想象一下,有这样一个孩子,该多糟心!啊,菲尔知道怎么戳他的痛处。这张临时拼凑的大长桌上,菲尔坐在一端,乔治坐在另一端,就像在家里的餐厅吃早餐时一样(因为老先生和老太太的位置空出来了:他们的社交生活已经搬去了杨百翰的天堂——菲尔管那地方叫盐湖城)。
现在,一九二四年的一个秋夜,八点左右,在山毛榉镇的一张桌子边,他伸出手,把几朵纸花从涂了颜色的牛奶瓶中拿了出来。这些花儿拿在他粗糙皴裂、刚劲修长的手中显得有些荒谬。中午开沙丁鱼罐头时他划伤了手,既没吱声,也没把血擦掉。这些花儿就这样无助地被他握在了无比灵巧的掌中。
“哇哦,”他说,“不过我好奇,是哪位年轻的女士做了这么漂亮的纸花呢?”他将纸花举到瘦削而灵敏的鼻子前,凑近闻了闻。
让他意外的是,男孩没有脸红,苍白的脸依然苍白。菲尔只看到他的太阳穴上有一条蓝色血管在微微跃动,一条像虫子般忽然冒出的血管。男孩转身,大步走了过来。
“这些花儿?是我做的,先生。我母亲教我做的。她很擅长摆弄花儿。”
菲尔俯身把纸花精心地摆了回去,抚摸着,假装在整理。“噢,请原谅我。”他朝其他人刻意地眨了眨眼。
“您现在要点菜了吗,先生?”
菲尔又往后靠去,把椅子翘了起来。他慢条斯理地说:“我以为我们已经点过了。我以为我们提前点好菜的。”
然后乔治清了清嗓子,开了口。“我们要的是鸡肉,孩子。”
帮工们最终决定不理会餐巾。乔治规规矩矩用上了餐巾。菲尔则把餐巾塞到下巴下面,俯身享用起了鸡肉。他不得不承认这鸡肉真好吃,不过可能只是因为自己饿了。另一桌的六个人已经收拾东西飞快地走掉了,那男孩又大张旗鼓地过去清理了桌子,摆上蜡烛。那六人走了之后,菲尔感觉自由了不少,于是讲了一个好笑的故事:多年以前,布朗科·亨利在山毛榉装完货之后喝得酩酊大醉,第二天早上在马路对面的谷仓里醒来,吊带裤缠在脖子上,像一匹马一样被拴在马槽上。那是另一个家伙的恶作剧。“我跟你们说,”菲尔大笑着,“他当时别提多不好意思了。”
“唔,”乔治说,“你们去那边继续吧,我就在这边休息了。”
“他还没把账单给你拿过来吗?”菲尔问。
“你们别管了,都去灯光下听音乐吧。”乔治这话说得可真是漂亮,“我先休息了。”
于是他们推开椅子起身,去了对面的酒吧。姑娘们已经下楼,站在吧台边抽烟,朝众人微笑着讨要酒水。菲尔看着小伙子们满足她们的要求。他有一种奇怪的疏离感,甚至有些孤独,仿佛有点希望自己不姓伯班克。明天早上装牛的时候,这些孩子肯定都昏昏沉沉,可能还染上了淋病或梅毒,但现在他们无疑是快乐的。所以,谁知道呢,也许那是值得的。他们大手大脚地花着自己的那一点钱,去爱那些姑娘,然后开始歌唱。
旧城里的好时光,这迷人的晚上。
他们大都搞不清歌词,只是啦啦唱着,但菲尔知道歌词。他看着手中的空酒杯,双唇微动,口形是正确的歌词。他想起美西战争爆发时他还是个浑小子,那时每个城市的每一座公园里都有军乐队,每个独立日都有烟花表演。那些早已逝去的荣耀时光。他第一眼看到布朗科·亨利,是不是在那样一个日子里?
旧城里的好时光,这迷人的晚上。
菲尔又出去小解,往东边望去,月亮就要升起来了。他哼了一声,抖了抖,系上裤子的纽扣,又绕过酒吧,穿过三齿蒿地,来到那家旅社——红磨坊。前台没有人,所以他径自拿起铅笔,写下了他和乔治的名字,因为乔治显然忘记做这件贴心事了。
菲尔走上楼,朝第一间屋子看了一眼,接着看了其他房间,但乔治并不在。于是他走进最后一间房,脱下鞋子和裤子,钻进了被子。他得保持清醒,等乔治熟悉的沉重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时,他要把他叫进来。
月亮升起,月光洒满房间,照亮了白色的水罐和盆子,高高窄窄的衣柜,以及窗边的一捆麻绳。菲尔辗转反侧,最后平躺着,盯着天花板,想起小时候听人说月光会把人逼疯。他爬了起来,走到窗边,穿着内衣的身躯又高又瘦。月亮照在他身上,怪怪的。乔治他妈去哪儿了?他忽然自顾自地微笑起来,想起了老太太的话。
去找一下乔治。去找一下你弟弟。尽管他们如此不同,却还是亲兄弟。他们至少有一样共同点——血统。
乔治大概是跟电报员在一起。菲尔穿着长袜的脚迈向另一边的窗户。嘿,小乔治呀……
火车站上半部分的窗户里黑灯瞎火。信号标立在月光下,好让“大力”进站的时候看见,月光和道岔旁边苍白的灯笼相互映照。更远的地方,月色如水,洒在镇后丘陵间生长的草根上,洒在山脚的墓碑上,那些碑石就像一把骰子滚落在那里。
他是打瞌睡了吗?菲尔打瞌睡了?因为此刻乔治的剪影就站在房间里,只是站着,菲尔却觉得好像逮住了乔治的什么亏心事。不然他一动不动站在屋子中央做什么?
“乔治?”
“嗯。”
菲尔感觉乔治的体重压到了床上。然后乔治靠过来,脱着靴子,哼了两声。接着他站起来解腰带。
“你去哪儿了?”菲尔低声道,“其他人都睡了吗?”
漫长的沉默后,乔治开口了。“你今天晚上说的话,菲尔,说她儿子的那些话,让她哭了。”
她?
她!
好嘛。也就是说那男孩跑去妈妈那里告状了,或者妈妈在双开门后面偷听了。她!菲尔吸了一下鼻子,把鼻涕吞了下去。不管乔治多关心“她”,菲尔并不担心乔治会怪自己。菲尔知道,乔治从不埋怨别人,这种美德如此少见,几乎不人道,也许这就是他在场时别人不自在的原因。他的沉默会让别人觉得是在表示反对,又令人挑不出毛病,没法跟他吵一架。他的沉默让别人觉得内疚,也没机会用愤怒来冲淡自己的内疚。太不人道了!但是菲尔不觉得内疚。他向来按章出牌,实事求是。
如果他说话时她就在双开门后面——好吧,她本来就不该听,要是听到了,那又怎么样?知道别人是怎么看待她儿子的,对她来说不是坏事。也许她该想点办法,好好教育儿子,让他变得正常点。
但是乔治为什么在下面待了这么久?他站在那里跟她聊天了吗?
她有没有在他肩头哭泣?他有没有抚摸她、安慰她?这么一想,菲尔的脸便拧成一团。乔治爬进被窝,菲尔舔了舔嘴唇。他真不敢想象乔治抚摸女人是什么样儿。
菲尔对着月光说:“大力有新消息吗?”
“没有。”乔治说。
她哭了。
她!
当时是美国禁酒时期,除宗教用途的葡萄酒和医生开了处方的药用烈酒,全美禁止酿造、运输或销售含酒精饮料。
杨百翰(brighamyoung,1801—1877),摩门教首领,率领教徒长途跋涉来到盐湖城定居,并称盐湖城为神的应许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