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我在办公室听到的,就只有家人才能把珍带走,如果不是直系血亲,就没有任何权限或资格的说辞而已。我离开办公室,像被赶出来似的,站在有狗儿吠叫的庭院中间。狗儿仿佛随时都会向我扑来般狂吠着,那怒不可遏的吠叫,听上去就像要马上飞奔过来咬掉我的耳朵。
珍会在这个地方走向生命的尽头。
有一天,她会面朝门的方向,以蜷缩在床上的姿势断气。他们会将死亡的珍移开,将床铺整理干净,迎接新的患者到来。珍冰冷僵硬的身躯,也将会因为无亲无故被扔进大火中。他们替惨白的骨灰编上号码后,就会将它搁置在无亲属者的仓库一隅,而珍将会占据骨灰坛大小的位置,度过十年的漫漫岁月,最后无声地被撒在贫瘠干燥的原野上。没有过去,没有回忆,没有遗言、教诲或一句哀悼。
珍的死将会成为一个警告,要我别活得像她一样。
我像个无所事事的人般在庭院来回踱步,凶狠吠叫的两条狗逐渐安静下来,而我再次坐在庭院一角。太阳在我的头顶西沉。
我得去找珍,好歹得做些什么才行。
心中虽如此思忖,但我能做的只有坐在那儿,无力地仰望落日。
这该死的酷暑,我的天啊,人都要被晒干了。
我凝视着炽热的空气,整张脸汗水涔涔。我用毛巾擤了擤鼻子,用手抚弄了一下眼周部位,做了一次深呼吸。
我并没有就此死心。
终究还是行不通吧?没别的办法了吧?我对这件事无能为力吧?我绝不会用这种方式来叫自己放弃,这太容易了,任何人都能做到,我不会就这样空手回去,我做不到。
一辆小型冷藏货运车沿着光线朦胧的小径驶进庭院,司机将大小各异的冰柜和食材放在入口,一边将简单的收据交给办公室职员,一边不知在说什么。此时有两名身穿围裙的女人出来,将大罐酱料和装在塑料袋里的食材提到屋内。我就像个隐形人,没人在乎我的存在。
该怎么做才好?
脑海浮现的就只有推开人群闯进病房,将珍背出来这种不可能实现的做法,我做不到,也一次都不想做。闭上眼睛,时间滔滔流逝的声音令我打起寒战。瞬息之间,白天与黑夜交替,夏与秋也相继离去,暴雨之后天色放晴,漫天绿荫转为一地的凋零干瘠。也许,我早已在这些季节之中,头也不回地老去。
我依旧没有离开。此时我能做的,只有阻止心中喁喁细语着“回家吧”的声音,只能借此推迟断念死心的时间,如此等待着。我像是下了决心般站起身,走进屋内。
“那个,你们是什么关系?什么关系!”
我往病房走的时候,办公室有人走出来冲着我喊。是那个强调只有家人才能带走患者的男性职员。
“没有关系,我们什么关系也没有。”我如此回答,并且生气地嘲讽道:
“只要能照顾她几天就好了,有什么好不答应的?您要不要到病房去看她现在是什么状态?看看她那与死了无异的可怜模样。您以为那老人家会活千年万年吗?不过是死期就在眼前的人,程序或法律,那些有那么重要吗?”
职员正打算径自走进办公室,突然停下脚步。
“请让我照顾她几天就好,三天就好,不,就两天,哪怕是一天都没关系。请答应我吧,她现在真的没有时间了,没有所谓的下次了。”
职员一脸为难地望向我。
我说:“她没有家人,没有什么直系血亲,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会来找她。是不是家人到底有什么重要的?”
令我吃惊的是,我的眼中没有落下一滴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