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

关于女儿 金惠珍 第2页,共2页

我听不见女儿的回答,但大致能预测她会如何响应。女儿不可能有所隐瞒,她眼里非黑即白,没有灰色地带,个性几乎和过世的丈夫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不,说不定这意味着女儿还很年轻,因为年轻就代表着愚昧。

沿着桌子绕圈,用鼻子哼出旋律的小孩子害羞扭捏地向我接近。我伸出手握住了那稚嫩柔软的小手,手指头摸起来就像刚煮好的米饭般膨松粉嫩,仿佛放进嘴里就会瞬间融化的冰激凌。

“很热吧?来,过来这边。”

“好热。”

这孩子知道妈妈现在躺在重症监护室吗?会猜到妈妈为什么变成那样吗?知道爸爸在病房守着妈妈的时候,外婆和外公为什么要跑到外头大太阳底下的街上挨晒吗?当原本手脚都好好的,一下子就能把自己抱起来的妈妈坐着轮椅出现,这孩子会做出何种表情呢?我在思索这些事情时,依旧很努力地避免望向孩子的外祖父母站立的地方。

也许我应该向那对年迈的父母道歉,下跪磕头泣诉这一切都是因为我没养好孩子。可是我该如何开口呢?说都是因为我女儿,才让你们的宝贝女儿受伤吗?就连说不怪任何人的那对夫妇心中作何感想,我都无法揣度。

我将个子娇小的孩子轻轻拉到面前,替孩子擦拭有汗水滴落的额头。

“来,要不要坐这边?”

像个小矮人一样的孩子坐在我身旁,我将数张传单折起来,替孩子扇风。孩子柔软光滑的发丝轻轻飘扬,双脚则调皮地晃来晃去。

记者持续提出问题:

“那么,您和您的伴侣交往多久了?就是和您同居的人。”

“超过七年了。”

女儿说这句话时,紧张的神色暂时消散了。此时她一定想到了那孩子在大火前翻炒、炙烤、油炸某样食材的模样吧。

可是,这种关系会有未来吗?不是随时都能分手转身离去吗?

提问的人如今变成了我。也就是说,我正在思考人们说起爱情时,用来填补爱情这个空洞虚无的词语时的种种细节。

好比说,你们两人躺在床上,在夜里摸索彼此的身体时,你们能做些什么?要怎么做?假设那可以称为性的话,你们是否能够拥有身为女人感受到的快乐或欢愉?若答案是肯定的,那又是什么样子?

我抱着这种原始的好奇心,这种与他人无异的疑问。那个在我的血肉中诞生、成长的孩子,也许是距离我最远的人,是我如何努力也无法了解的人。我真心想问,这真的是女儿想要的吗?无法拥有孩子,什么也没有的空洞关系,永远不完整的人生,还有来自其他人如影随形、穷追不舍的轻蔑与侮辱,以及自己必须承受的羞耻心与愧疚感的重量。

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我很想知道,也许我想化身为那个事不关己的人,拿着一本小册子,偶尔假装做做笔记,不抱任何期待、野心和怯懦,想问什么就问什么,然后等待对方的回答。只是,即将得知的事实却令我无比恐惧。

尽管如此,我仍必须提出问题,我非如此不可。我必须一问再问,直到身心俱疲为止,因为女儿是我的孩子。我终究还是想知道,也必须知道不可。至少我不想当个逃跑的父母,不想因回避和犹豫失去女儿。

“这是一所由宗教财团设立的学校,所以这问题似乎很难被接受呢。您是怎么想的呢?”

记者用手挡住刺眼的阳光,我无法得知他做出了何种表情。

“这不是理解与否的问题,也不是需要请求谅解的问题。这是权利,是每个人出生时就拥有的权利。还有,私生活和工作是两码事。我所要求的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吗?要求将工作与私生活分开,要求保有讲师的基本权利,这些不都很理所当然吗?”

我听见女儿断然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