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
女儿喊了这么一声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说话。起初她只是静静哽咽,但随即转为号啕大哭,发丝凌乱地贴在湿润的眼角上。
这代表那些人伤得很严重。瞬间,我真的很庆幸女儿不在其中。
我用女儿的手机发了简短的短信给值班护士和教授夫人。来人变得更多了,其中还包括住在重症监护室的人的父母。听到无法会面的通知之后,他们坐在我身旁,出神地凝视地板。目睹他们的神情与模样之后,我为庆幸受伤的不是女儿而羞愧。尽管如此,我仍想赶快把女儿带回安全的家中。
“允智她可能下半身会瘫痪。”
好不容易将女儿带到餐厅后,我从女儿那里听到这句话。想必她说的是躺在重症监护室的其中一人吧,但我没有追问那是谁,因为不希望女儿再次想到那个人。
“这样啊。先吃点东西吧,别说话了。”我的口气近乎哀求。
女儿放下汤匙,与其说讲述,更像是在自言自语,语气中尽是哀叹与悲痛:
“人都倒在地上了,怎么还能往身上踩,扔掷东西?也不管警察就在面前,现场有那么多人,那瘦弱的孩子叫得那么悲惨。一群混账东西,他们根本就不是人。”女儿抚弄着嘴唇,手宛如一片树叶般打战。
那孩子坐在女儿身旁,搂住她的肩膀。
“妈,甚、甚至还有人拿了棍子,那叫什么?球、球棒。那、那不是在晚上吗?所以看不清楚,而、而且人又很多,那里全、全部都是素昧平生的人。”
那孩子让女儿握住汤匙,说:
“吃吧,先吃点东西。”
“多少吃一点吧,你要吃点东西才行,吃完再说。”我也帮腔道。
这时女儿才试着进食,用汤匙捞起汤饭中的几粒饭,流淌至下颚的泪水则滴答落到餐盘和汤饭里。看起来像是护士的人侧眼偷瞄我们。我则用汤匙舀起白饭,往嘴巴里送,用力咀嚼吞下。就像初次教导孩子舀饭吃的父母般,就像多年前的我,对孩子说一声“啊”,让她张开嘴巴,教导她咀嚼方法,并确认食物确实吞咽下去了。此时的我已尽全力。
坐在我对面的两个孩子正低头吃饭,虽然只要伸手就能碰触到她们,但很显然我先前并不知道她们距离我有多远,又是以何种姿态立足在何处。而现在,一切都变得鲜明了。她们就位于生命的中央,伫立在既非幻想也非梦境的坚实土地上,就像过往的我,就像曾经的其他人那样,这两个孩子活在残酷无比的人生之中。我无法揣度她们眼前的风景,她们追求的风景,以及往后会看到的风景。
饭粒难以下咽,而我一边哽咽着,一边将涌上喉头的滚烫情感吞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