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关于女儿 金惠珍 第2页,共2页

原本低垂着头,像是会静静倾听我说话的人纷纷甩开我的手,四处闪避。

“这位太太,您不能待在这里,请从那边出去吧。”一位年轻男人提醒我。

一声震天响的喇叭声介入一片警笛声之中,我反射性地抓住他的背包提手。

“抱歉,请让我出去,带我到那边,有救护车的地方。我尿急,快要憋不住了。你知道厕所在哪里吗?拜托,请帮帮我,让我从这里出去。”

男人满是尴尬的侧脸看着我。我擦拭着眼角,不停眨眼睛。因为受到强光照射,眼睛睁不太开,什么也看不到。

男人对站在身旁的人说了句话,然后开始用力推开人群。

“请抓住这里,要跟好。”

我巴不得能一屁股坐下来,不管是哪儿都好,我想要舒服地躺下,做个深呼吸,让激动的心情平复下来。我想离这个地方远远的,像是看电视新闻般事不关己地说:

“天啊,居然发生了这种事。”

但这越来越不可能实现了,我和将我团团围住的那些人仿佛自成一个世界,而我逐渐被逼到中间去,只能无可奈何地站到中心。

好,就看一看你打算怎么做吧。

也许此刻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注视我,并朝着一心想尽快逃离此处的我做出“就知道会是这样”的表情。

在熄灯关店的小餐厅前面,我总算取得老板的同意,进入厕所。我打开紧挨厨房的小木门,一进去就看到小洗手台和马桶。因为裤子湿透了,很难脱下来,等我终于褪下裤子,一坐在马桶上,忍耐多时的尿意瞬间泄洪般得到释放。刚开始排得很顺畅,但很快就变成滴滴答答的,接着肚子中的气体也排了出来,但我一点都不害臊地开始自言自语:

“我的天啊,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热气用力挠抓颈项,并往脸上攀爬。太阳穴不停抽搐,脑袋也仿佛随时都会炸裂开来。我无法控制身体,无法控制我的想法,如今剩下的一切皆不受我控制。

“您没事吧?”

我一走出餐厅,怔怔站着的男人便走了过来。我真希望这一刻他不要问我有没有事这样的问题。那句话对此刻的我是个充满诱惑力的诱饵,只要一抛出,我内心的某些话语,好不容易才抓牢的某种情感,仿佛马上就能被钩上来。当下的我,就是如此脆弱。我感到一阵发冷,犹如一头淋雨的野兽般全身瑟瑟发抖。

“您不是来参加示威的吧?雨势这么大,您也没带伞,全身都湿了。”

“能跟你借个手机吗?我必须打通电话。”

我觉得反胃头晕,感觉一低下头就会呕吐出来。我接过手机,却想不起女儿的电话号码,因为我总是按下快捷键打给她。原来我连女儿的电话号码都不知道啊,原来我连电话也没办法打给她。除此之外,我不知道的事情到底还有多少?我站在雨中唉声叹气,手上不停摸着手机。

“这是怎么了?我的天啊,真、真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我、我第一次看到这种景象。有、有人受伤了吧?你知道吗?发生了什、什么事?”

眼眶盈满一股温热感,但很快和雨水混杂在一起。男人犹豫了一下,然后才开口。他思量着要如何拣选用词,以及怎么组成句子,很显然是为了让年事已高的我能够马上就听懂。可是他的口中最后吐出了那些无法被替换、无法被简化的词语──失职教师、同性恋、德不配位、女同性恋、不正常……那些话语猛地打开我内心深锁的大门,费尽千辛万苦才克制住的情感霎时溃堤。

和女儿相同的人站在正中央,就像分了组般,现场有支持者,反对者,以及为劝阻他们出动的警察和教职人员。我先前究竟站在哪里?站了多久?这个男人站的地方又是哪里?可是我无法开口询问这些。

我双腿突然发软,瘫坐在地上。

“您不能坐在这里,请起来。”男人的双手抓住我的腋下,连忙将我搀扶起来。

膝盖断裂般刺痛,两群人却怎么样也不肯让步。我弄丢了手机,偏偏又不知道女儿的电话号码,于是变得语无伦次、手足无措。最后,我放任自己继续流泪,好一段时间里都不再试着自我控制。

大雨下个不停,学校大门的方向,远远爆出呐喊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