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下雨了。
雨势越来越大。学校大门口站了一群人,其中还包括了警察。我试着靠近,但被人潮挡住,看不到大门口和前面的人。我远远看到有个人拿着麦克风正在说话,可说话声很快就被周围的噪音淹没。
我的女儿就站在那里的某处。那是她曾在艳阳高照之下大喊、分发宣传、想办法吸引大家目光的位置。我从没想象过,女儿会站在与学校针锋相对的位置上。
因为现在是晚上,所以很难知道女儿会在哪里,但大概是在前面的某处吧。我带着这种想法,试着一点一点往前走。我用力推挤眼前这道坚不可摧的人墙,拼命试图找出一点缝隙,但大家挤得像罐头里的沙丁鱼般,似乎没人想让出位置给我。每次抬起头,就会有刺眼的光芒令我睁不开眼睛,不晓得是汽车的车头灯,警方打开的探照灯,还是这些人设置的照明灯。光线照在撑开的透明伞和雨衣上,反射到四面八方。
我揩了揩强光照射下流泪的眼角,嘟囔道:
“抱歉,让开一下,请让一让。”
但我的声音消失在街头噪音和大家的呐喊声之中。
“解雇没有资格的讲师!”
某人率先大喊,接着我周围的人也跟着高喊:“解雇!解雇!”人们摩肩擦踵,一面向空中挥动拳头,一面前进。他们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粗糙,我能感受到他们龇牙咧嘴,犹如蓄势待发的猛兽,一触即发的紧张感催赶着他们。
我艰难地移动身体,将手放进手提包内。
“哎哟,到底是在哪里啊?”
我取出手机,打给那孩子。听到她声音的同时,一个穿着长靴的大脚朝我的脚踩下去。我的身体摇晃了一下,手机也顺势掉到地上。我赶紧弯腰伸手去捡,但周围尽是一双双长靴,没看到手机的踪影。
“神圣的大学里怎么可以有同性恋!”
凶狠的话语惹来更多附和。结实的肩膀和粗壮的手臂像是威胁般不时撞击我的身体,而我也在不知不觉中被一群身穿雨衣、高个子的人包围。
“小绿说她受了点伤,我担心有意外,现在也正要赶过去。”
那孩子这么说的时候,我就应该问得更具体些,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打听清楚才对。
微弱的警笛声响起,绚烂的红色警示灯出现在眼前,所有人一下子往后退,导致几个人摔倒在地上。我绷紧神经,避免踩到跌倒的那些人,同时又卯足全力寻找手机的下落。
大家朝着对面扯开嗓门,粗口迫不及待地倾闸而出,毫无秩序章法的话语在空中交会,很快就变成一团巨大的噪音。每个人都被万分惊险、威胁与恐吓的情绪包围着,但他们似乎并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那些话代表何种意义,他们此时又置身于何种情绪之中,只是被不可名状的愤怒席卷。
就连不知道究竟自己站在哪里、应该站在哪里的我也不例外。
雨柱打在我的头顶,弄湿了发丝,流向脸庞、颈项与肩膀,而鞋子内部早就彻底湿透了。我移动吧嗒作响的鞋子,努力想要脱离这个地方,但是四面八方都被挡住去路,单凭我的力量根本无法脱身。
大家高声呼喊,突然同时改变方向。紧接着校门那侧传来惨叫声、玻璃窗破裂声,以及乒乒乓乓不知在敲打什么的声音。灯光紊乱地摇曳着。我稳住自己想就此打退堂鼓的思绪,试着迈出一步又一步。雨柱越来越猛烈,我抬头望向空中,漫天都是凝聚绚烂光芒的水滴。
我不曾在脑海中想象过,也不想看到的场面逐一从面前闪过,而女儿就在那儿,蜷曲着身子害怕得发抖。她被人群包围,身处水深火热之中,不知道下一刻会面临什么。
她就置身于敌意与嫌恶、蔑视与暴力、愤怒与无情的中央。
蜷伏在内心最阴暗的角落,瞪大眼睛躲藏在底层深处的情感,正屏气凝神并伺机而动,而此时此刻,那些耀眼的光芒似乎逐一唤醒了它们。
后方响起警笛声,人群缓慢往后退,救护车出现了。
我紧跟在那辆车的车尾,好不容易往前进了一些。我听见有人在呼唤某人的声音,女孩子尖锐纤细的哭喊声也愈发清晰,可是那些声音依旧离我很远。不知不觉中,我又再次被困在巨大长靴的丛林之中。“让开……放上去……关上……”的喊叫声如涟漪般从救护车停车处一波波传过来。是谁受伤了?伤势严重到需要叫救护车来?会是女儿吗?我的心脏开始狂跳个不停,感觉热乎乎的血液正沿着颈项冲上脑袋,身体冷得直打战,双颊却滚烫得仿佛要炸开来似的。我觉得自己下一刻就要尿出来了,于是像只热锅上的蚂蚁哀苦呻吟,紧抓着旁人的手臂。
“抱歉,请帮帮我,请带我到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