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夜。
猛烈的风像是威胁般敲打窗户,接着瞬间从巷弄撤离,随后天空出现了一丝明亮细长的裂痕,曙光崭露。有人打开了房门,在厨房和厕所进出。我躺在床上,静静听着那些声音,冲向我的声音。这一切都在指责我吧,在讥笑我吧,说不定还会严厉斥责、处罚我呢。这种事究竟该和谁商量呢?如果丈夫还在世,我们是否能够并肩躺着,望着天花板对话,然后做出开明又合理的判断?不,拥有一颗玻璃心的丈夫说不定会杀了女儿,就像她没出生过一样,他会干脆当作一开始就没这个女儿。
天气放晴,清晨再度来临。女儿已经出门了。我在放有洗衣机的工具室角落挑选能用的布块──是许久前看护丈夫时使用的东西。有些放在高处的置物架上,手够不着。我还清楚记得,在某日寒冷刺骨的天气里,丈夫组装了置物架,钉上钉子,然后将它挂在墙面上的情景。
“要我帮您吗?”
是那孩子。我都还没回话,她就已经将餐桌椅拿过来,惊险地踩踏在椅子上,并将到处堆放的泡菜盒和不知道内容物的箱子逐一拿下来。在这段时间内,我只是一动也不动地站在门边。
“只要拿出毛巾就好了吗?其他东西呢?”那孩子将手伸到置物架深处,和我对上眼神。
我东看西看,不停打量凌乱不堪的工具室内部,最后总算说出了压抑许久的话,那些前后颠倒、乱无章法的话语。我放任盛怒的言语尽情宣泄,任由话语在憎恨、埋怨、恨意等情绪的烈火中恣意燃烧。她依然站在椅子上,将毛巾取出后,专注地将泡菜盒和箱子等物品放回原位。此刻,我真想把椅子弄倒,然后用暴力和蛮力把那孩子赶出我家。我想双手揪住她的头发,朝她的脸乱打一顿,让她再也不敢出现在我女儿面前,或是这个家的附近。不,我想杀死她,我希望这个给我带来无尽痛苦、悲伤和不幸的孩子能够永远消失。
一整天里,我对那孩子吐出的话语都如影随形。在我出门之后,直到搭着公交车抵达疗养院时,其中的某些话语犹如回力镖,仍然持续不断地飞回到我身上。心脏像是被揍了一拳、遭受了狠狠撞击般,不停颤抖着。
“哎呀,这是什么啊?”
那天晚上,值班的护士在洗衣室找到我。护士打开洗衣机盖一看,大呼小叫的。虽然她装作只是偶然,但肯定是教授夫人或某个人不小心说漏了嘴。
“是旧毛巾。我从家里带来的,因为尿布不够用。”
护士用装腔作势的语气转头对我说道:
“我知道您的意思,但不可以这样做,不能在这里洗个人物品。这样会浪费水和洗衣粉,对其他老人家也不公平。”
我说,珍的臀部上生了褥疮,像是坏掉的水果般完全溃烂,大到能放入一整个拳头,因此无法重复使用尿布。护士按下洗衣机的停止键,放掉水之后,将小小的窗户打开一半,接着画清界限道:
“虽然知道您的意思,但这里禁止将洗衣机用在个人用途上。这里的患者每个都有褥疮,而且其他护士看到了会不高兴。”
我好不容易压抑想追问“有什么好不高兴的”的冲动,然后抱着还没清洗完毕的毛巾回到病房。
珍置身于黑暗之中,一双眼睛骨碌碌地转着,对我说:
“妈,外面下雨了吗?很冷吗?”
珍现在把我当成了自己的妈妈,出生之后第一个遇见的人。在她的世界里,只剩下妈妈是完整存在的吧。我将还未冲洗掉洗衣粉的滑溜溜的毛巾挂在窗边,摇了摇头。
“现在是夏天了,不会冷,也没有下雨,很热,会流汗。”
心头一阵烦躁。
“妈,你来这边。看这个。我叫你过来这边。”
我带着焦躁敏感的情绪抖了抖毛巾,将它们晾好,沉默着不发一语。珍移动身子,想离开床铺。我走近,强制她坐好。珍使出吃奶的力气,不断摆动的四肢宛如张牙舞爪的高粱秆,上面有偌大而鲜明的老人斑,它们像是某种预告,某种烙印,将珍逐渐包围。
“请您坐好,拜托您坐着。”
我忍无可忍,以近乎推倒的方式让珍躺下。珍抓着我的手臂硬撑着,但我感觉不到任何握力或意志。她在喃喃自语着什么,不知是哀求或是秽语,接着又戛然而止,口中发出粗哑急促的呼吸声。我看见珍的脸孔涨红,瞳孔放大,赶紧支起她的身子,拍了拍她的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