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为时不晚,去找个不错的对象结婚生子吧。谁没有年少轻狂过?只要现在及时回头就好了。我是你妈,除了我,还有谁会对你说这种话?不管你怎么生活,别人都不会在乎,也不会关心你的。”
我感觉到无数毫不相干的记忆正在争先恐后地苏醒。为了转移注意力,我摸摸隐隐作痛的膝盖,捶了捶肩膀,珍的身影却越来越鲜明。我仿佛听见了急促喘气的呼吸声,嗅到了一股尿骚味和令人作呕的味道。
“我可是你的妈妈。年轻的岁月稍纵即逝,哪一天你蓦然回首,会发现自己已经四五十岁,很快就老去了。到时你还要一个人过日子吗?”
我没有提及珍的名字,只是用这种方式说出她的故事。在局促到令人窒息的孤独中老去的人,将年轻岁月浪费在他人、社会与那般宏图大志上,如今一切消耗殆尽,独自走入迟暮的凄凉可怜之人。
光是想象我的女儿会面临与她相同的处境,就让我几乎呼吸不过来。
“妈,这是我的事,不是别人的事,是迟早有一天会发生在我身上的事。还有,我现在又不是一个人。”
绝对错不了,女儿和我之间一定有一道隐形的巨墙,所以任凭我在这边声嘶力竭地喊叫,女儿都听不见。
很久之前,我也曾像这样和刚进大学的女儿大吵了一架。那是在她某一天突然宣布要去非洲的某个地方当义工之后。一心期待女儿能去当公务员或教师的我,虽然不是第一次期待落空,但我仍狠狠骂了女儿一顿。为什么偏偏要去那种危险的地方?为什么偏偏是现在?为什么偏偏是我女儿?我记得自己说过这些话。还记得女儿出发的那天早上,我拿了一些钱给她,劝她回来后要认真准备考试。女儿在暑假快结束时平安归来。接着,翌年春天搬出了家里,就这样过起我从未想象过、也没获得我允许的独立生活。
女儿搬出去的那天,我和丈夫在餐桌前面对面坐着,整整吃光了两碗饭。之后我开始呕吐,度过了腹痛难忍的一整晚。心灵的状态反应在身体上。如果我当女儿已经死了,就会感到无限失落;如果认为女儿还在某处活得好好的,就会感觉遭到了背叛。有时我还没认清那是什么情绪,那些思绪和心情早已砰砰地猛击身体各个部位,然后扬长而去。
“怎么不是一个人?你就是一个人。你有什么?有丈夫还是子女?朋友或同事迟早都会离你而去。真不知道你读那么多书,怎么还净说些不懂事的话。”
炙热的空气堵塞了喉咙,我开始干咳起来。
“为什么只有丈夫或子女才能成为家人?妈,小雨是我的家人,不是朋友。过去的七年,我们就像真正的家人。家人是什么?不就是待在你身边,给你力量的人吗?为什么有的可以是家人,有的就不能是家人?那些人不过是提出了这个问题而已,只是在上课时间说这些话罢了,可是学校却二话不说就把他们赶了出去,就像在赶苍蝇一样!”
女儿白皙的颈项上迸出了青筋,就像车子点着了火,逐渐发动一般。如果用一整夜聊这个话题,我们会达成什么样的共识?能找到双方都同意的某个妥协点吗?只要能找到,我似乎就能永远坚持下去。只要能找到,我就坚决不会放弃。
“妈,小雨不是我朋友。她是我的丈夫、妻子和子女,她就是我的家人。”
“她怎么会是你的丈夫、妻子和子女?你们可以做什么?可以结婚吗?还是可以生孩子?你们现在只是在过家家而已,没有人过了三十岁还在过家家的。”
雨丝敲打着薄薄的玻璃窗。
“妈难道不能接受我本来的样子吗?我又没要你谅解各种琐碎小事。你不是说世界上有各式各样的人吗?不是说每个人生活的方式都不同吗?不是说跟别人不一样,不代表是坏事吗?这不都是妈说过的话吗?为什么这些话在我身上就变成了例外!”
“你是我的女儿啊,是我的孩子啊。”
我开始想要就此放弃,只要可以的话。我想将女儿的人生远远丢到我的人生之外,远到我再也看不见。如此一来,我就能像对待毫不相干的人一般,说出支持、鼓励、为她加油的好话。
“妈,我们没有在过家家,才不是什么过家家好吗?”
“好啊,那你说说看,怎么不是在过家家?你们能成为一家人吗?怎样才办得到?你们能登记结婚吗?能生孩子吗?”
“妈难道没想过,就是妈这样的人在阻止我们,才让我们什么也做不了吗?”
“你以为家人有那么容易当吗?以为轻轻松松就能成为家人吗?你们知道什么是不得不尽的义务和责任吗?”
“妈,这些我和小雨都知道,我们非常了解要如何保护自己,所以才会努力去实现啊。”
“为什么要在这种无谓的事情上死缠烂打?拜托你清醒点。我到底应该怎么做?要跪下来求你吗?拜托你告诉我怎么做!”
只要能让女儿恢复正常,我什么都愿意做。不管那是什么,我都能办到。可是我却什么也不能做,什么也改变不了。
“妈,你看着我。性少数者、同性恋、蕾丝边,这些名词指的就是我。这就是我,大家都用这种方式叫我。所以不管是成家也好,上班也罢,他们让我什么事都做不了,但这是我的错吗?是吗?”
终究,女儿还是指着传单,说了我不想听到的话。某些话语迅速窜入我的体内,找到了自己的栖身之地。它们犹如厚实巨大的防波堤,一层又一层地堆砌,然后就待在那儿动也不动了。不会自己消化掉的话语,我消化不了的话语,我怎样也忘不掉的话语。
我像是一头被逼至墙角的野兽,反射性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