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空能来疗养院一趟吗?来一下吧,她说很想见你。”
这是谎话,但如果他能来,也许多少能改变珍的处境。至少大家不会像这样没大没小、蛮不讲理地对待珍。我期待的就只有这件事。
“别这样,有空来一趟吧。”
狄帕特的一双大眼睛呆呆地望着我。
“我只是暂时出来的,必须马上进去。我没有休假。请把联络方式给我,我会主动联系的。我没有手机。”
他理了理工作服的袖子嘟囔,一副嫌麻烦、厌烦的口吻,磨损到脱线的袖口满是脏污。也许真是因为他分身乏术吧,但我失落憎恶的心情仍没有散去。
我向保安借了圆珠笔,写下电话号码时,狄帕特说:
“请帮我传达,我也很想见她一面,真的。我一直都很好奇,一定会找时间去的。”他和我四目相接,又说了一句:“我从来没见过她,一次都没有。”
我记下工厂的名称和电话后,沿着狭窄砂石路走出来。每当卡车和摩托车经过,就会扬起一阵黄沙。
我的天啊。
每当这时,我就会动作缓慢地退到路边,完全停下脚步,然后转向能看见远处山脉的那侧。我马上觉得眼睛很刺痛,好像有异物在里面,接着就流出了眼泪。
怎么会赞助素昧平生的人?她原本就打算每个月汇钱给那种等同是陌生人的孩子吗?
我抹了一下发热的眼眶,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沾湿了整个手背。
我的天啊。那女人怎能数十年来持续做着这种荒唐至极又令自己心寒的事情?
不管原因是什么,一直以来只是一味接受的人是不会懂的,因为那无法单凭猜测或想象来理解。他们终究不会明白,自己接受的是什么,为了使自己获得那样东西,某个人拿出了什么来交换;还有那份钱,带着何种色彩,散发出什么味道,又是何等沉重。倘若我必须且又有能力将如此贵重的东西给予某人,家人会是唯一人选。只能是与我共享呼吸、体温、血肉的子女。
珍为什么做出这种荒诞无稽的事来?
结果到最后,她帮助的是这种全年无休地在工厂工作,一整天暴露在化学药品中的人吗?为什么任意将年轻时期那珍贵的力气、热忱、心意和时间分享出去呢?
脚下有两只身形庞大的蝉腹部朝上地死了。附近也聚满了小飞虫,就在高大的路灯底下。
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弯下腰,将已变得干枯的蝉推到草丛边。如果用指尖抓住的话,它们就会窸窣碎裂,失去原来的形状。我先是蹲着,最后干脆两脚一伸,直接坐在地上。被炽阳烈日晒过的路面很烫,我就这么坐了好一会儿。远方的景色朦胧而潮湿,先是膨胀起来,而后凹陷,然后再次膨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