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日暮时分,我才拖着精疲力竭的身躯回家。口中呼出热气,始于脚底板的热度沿着身体往上延伸。站在大门前时,教授夫人打电话来,说她订了有人自家种的苹果,问我要不要拿一点;还有人发短信追问我,为什么最近清晨没去祈祷。我在给予他们诚心诚意的答复之后,才开始翻找皮包。总算找到钥匙握在手里时,大门开了。
“您回来了。”
是那孩子。
“小绿还没回来,她说今天会晚回家。”
两个小朋友坐在玄关的阶梯上,是住在二楼的孩子。比起垫着书包坐着的小男孩,小女孩身形娇小,看起来更为柔弱。孩子们手指着地上的东西咯咯笑着,完全没有朝我这边看。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我一问,小孩猛然抬起头,小声说:“是汤圆,是我做的。”
接着小孩就把嘴巴张得大大的,打算直接吞下去。我用双手握住孩子小小的拳头,摇了摇头。即便是再小的问题,小孩子的身体也会出现很大的反应。因此,若是吃下了没熟的面粉就会拉肚子,说不定会拉上一星期的肚子,不停地哭闹耍赖,吵得妈妈整夜无法睡觉,就像我女儿从前那样。
如今他们的身体仍如稚嫩的绿芽般弱不禁风、纤细柔软,可是充满活力的沸腾热血很快就会让这些孩子茁壮长大。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孩子清澈明亮的小脸,飘逸的发丝,就像被深深吸住了一般。
“这是烤过的,所以可以吃。很烫,要吹一吹再吃,里面有蜂蜜。”
那孩子话才刚说完,小男孩便迫不及待地拿了一颗往嘴里塞。
“有蜂蜜?真的吗?”小女孩举着汤圆东看西看,好奇地询问。
小男孩只是害羞地抬头看着我和她,一个劲地点头。
“妈妈去哪里了?”
我小心避开孩子的身体,边上楼梯边问。
小男孩忙着咀嚼之际,小女孩说:“我妈妈去工作了,在公交车上!”
“公交车?什么公交车?”
我一询问,小女孩用清脆响亮的声音答道:
“开公交车,噗噗,我坐过,这么大的公交车!”
“喂,才不是咧,是面包车,不是公交车。”
我试着想象那两个孩子的母亲如何度过漫长又艰辛的一天,可又有谁不是这样生活呢?我任由孩子们吵吵闹闹,径自走进屋内。
“我看他们两个回不了家,坐在巷子前面,所以叫他们进来。要是爸妈回来了,就送他们上去。您要吃点烤汤圆吗?”那孩子跟进来说道。
家中弥漫着浓郁香甜的气味。我摇摇头,就连感到饥饿的力气也没有。我洗了手,只拿了一杯水坐到沙发上,虽然试着挺直腰杆,但很快就成了弯腰驼背的姿势。腰部嘎吱作响,似乎发出了尖叫声。外头响起一阵轻笑,就像搔别人痒时发出的声音,羽毛往高空轻飘的声音,家中应该听得见的儿童声音。
“你过来这边坐下。”
我喝下水,然后不假思索地开口问起女儿的事。说得更准确些,是关于女儿身上留下的原因不明的伤口与暴力痕迹。
“您要不要直接问小绿呢?这似乎不是我能擅自评论的事。”
她很坚决,似乎刻意闭口不谈,一副让人看了不舒服的样子。
于是我说,好歹在同住一个屋檐下的这段时间,我付出了极大的努力,还容忍了许多事情,所以你不也应该对这可怕的同居生活展现出哪怕最低限度的努力,这样才公平,不是吗?
她的视线在地上的某个点停留了许久,接着以不知该如何启齿的样子开了口:
“听说去年秋天,学校解雇了几名讲师。一般来说都会直接签新合同,这次却毫无预兆就解雇了他们。”
我和她视线相交,示意她继续说。就像有人紧紧揪住了我的心脏。我放松嘴巴,做了一次深呼吸。女儿又做了什么事?难道又气呼呼地打算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往后会追悔莫及的事情上?
那孩子继续说:
“因为这件事不合理,所以小绿似乎想尽一份力。虽然眼下自己不是当事人,但难保哪一天自己不会碰上。同时那人也是熟识的人,大家才会一起向学校抗议。听说是用召集人群、向大众宣传之类的方法。”
我暂时闭上眼睛,接着又睁开。家里的样貌先是一片迷蒙微白,而后慢慢恢复了形状。我感到全身无力,脑袋昏沉。
什么?去年秋天?我的天啊,所以女儿就为了这事,将押金忘得一干二净?明明是别人的事,只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好了,结果她又跑去多管闲事。就像有一把心火在烧,我的胸口变得滚烫。
“学校这么做一定有原因的吧?又不会平白无故这么做,不是吗?”我如是说。
她毫不犹豫地回答:
“没有原因。似乎是把课程拿来借题发挥,但说穿了就是排斥嘛,因为是同性恋,才想把他们驱逐出去。我说那些人,被解雇的那些人。”
什么同性恋?那个词在未经我许可的情况下从我的耳朵窜入,贯穿了整个脑袋。这些话语如此暴力,又单方面地扑面而来。我担心她又会说出什么话来,所以慌张却沉重地纠正那句话:
“我女儿不是那种人。”
“我说的不是小绿,而是这次被解雇的那些人。”
她一脸尴尬地摸了摸指甲。她的手背上有着白白的死皮,显然是烧伤和被锐利的东西划伤留下的痕迹。
我的视线一时被吸引住,可是最后仍忍不住说:
“以后请别再那样说。”
她一言不发。过了好一会儿,才问我还有没有话要说,接着就安静地开门走进自己的房间。
那之后好几天我都没有回家,而是在疗养院过夜。因为珍的状况恶化了。不,也许是我需要时间来接受女儿的问题。珍的脸上逐渐失去了表情,不过才几天,就丧失了力气和活力,她的一切都在一点一滴地消逝。
“那是在我读高中的时候。我不是借住在朋友家吗?我真的是拼死拼活在读书,因为父母对我读书这件事很不高兴。可是我暗地里有过这种想法,往后要去美国,还要去日本,要跑得远远的,就像老太太您那样。”我望向漆黑的窗外,悄声说道。
珍抓着我的手,静静地眨着眼睛。她的瞳孔深不见底,眼角的皮肤失去弹性,起了层层皱褶。每一天,眼眸似乎都会更深邃一些。
“您不是在美国读过书吗?还有法国。那里如何?喜欢那边吗?”
我凑到珍的耳朵旁,说起美国,法国,接着提高嗓音说了“国外”一词。
“国外?有啊,我在国外生活过。”珍干瘪的嘴角漾开浅浅的笑容。
“您在那里做了什么?做了什么事?”
“嗯,在那里吗?工作啊,还有读书,就和在这里时一样。现在想不起来了,时间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