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女儿 金惠珍 第2页,共2页

应该被藏匿的事情逐一暴露、最后被人目睹的那一刻终会来临吧?为什么偏偏这种事会发生在我身上?也许有人会认为事出必有因,甚至窃窃私语“无风不起浪”这种无聊透顶的俗谚,我却找不出任何使这种事发生的理由、原因或错误,所以才会这样束手无策,眼睁睁看着不愿看到的画面而感到痛苦煎熬吧。

某个周日早晨,女儿率先出门,接着在中午之前,那孩子也出门了。我把大扫除当成借口,把家里的所有门窗全部打开,走进女儿的房间,将薄被和衣物丢进洗衣机,整理起书桌上乱七八糟的书本与资料。

讲师免职撤回申请书

我发现的是夹在透明文件夹内的一叠资料。我找来老花镜,端详资料的第一页,学校名称旁印有大而方正的公章,像刚印上去一样浓烈鲜红。我缓缓翻开那叠文件,低头专注看着显然是女儿或那孩子,又或是某人写的激烈词句,之后离开了房间。

“你也该找份稳定的工作了吧?”

经过苦思之后,我所想出来的话仅是这个水平。但我终究连这句话都没说出口。是因为钱,我明白这都是因为钱。如果我没向这两个孩子收取房租,没有以税金和买菜钱为名目要她们多补贴一点钱;如果能够以住在全租房的条件,要求女儿和那孩子分手;如果我可以偿还女儿欠的钱,要那孩子立刻搬出去,我就有权随时追问发生了什么事,一脸严厉地提出忠告和建议。

此时的我没有那样的资格,仅仅凭着我让女儿诞生于世上这个理由来维持资格的时期结束了,如今它会不断更新,而我已没了能力和力气。两个孩子亦是如此。如果她们能拿出一笔令人瞠目结舌的钱,要求我理解她们,我该做何反应?虽知这不是单纯用金钱就能衡量的问题,但关于钱的想法仍挥之不去。

“最近有什么事吗?”

几天后的某个早晨,我确认那孩子不在家之后,小心翼翼说出这句千挑万选的话。

女儿坐在沙发上正打瞌睡,这才抬起头看我。昨夜女儿过了十二点才回来。几乎每天都是这样,有时天都亮了,她才犹如幽灵般,脚步踉跄地回到家里。

“妈,我很累,以后再说。”

我打算就这么走掉,可是突然被女儿吓了一大跳,于是走到她身旁。她的太阳穴上有瘀青,脖颈上有凹凸不平的指印,肩膀和手臂都变得红肿。

“我的老天爷,这是怎么回事?”我抬高音量。

女儿不耐烦地甩开我的手,转向另一侧躺着。

我将女儿的身子支起,严厉地问: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只是跌倒而已。妈,拜托,别管我好不好?”

女儿的声音颤抖着。在费力支起女儿身体时,我发现她一脸快哭出来的样子。

我逐渐提高嗓门:“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还有你又是从哪儿开始出差错的。都是三十多岁的人了,没有稳定的工作,也没有结婚的想法。把奇怪的女人带回家还不够,现在还到处跟人打架。如果不是想存心折磨我,怎么做得出这种事?如今连我这个老妈子说的话也完全不放在眼里了。”

“啊,又来了。干吗这样?又没怎么样,何必把话说成这样。”

女儿抬起头,和我的眼神交汇,瞳孔中充满裂痕般的血丝。情感瞬间逃出控制范围,我将敞开的窗户关上,压低嗓音:

“你那些优秀又了不起的学问究竟都用到哪儿去了?你学到的就是全然无视父母,却在其他人面前假装聪明吗?”

女儿起身坐好。

“干吗又扯到读书啊?你什么时候听我说了?别人说的话就照单全收,却死都不肯听我说话。”

我降低嗓音,沉静地说:

“你那不像样的话,我已经听过无数次了。虽然不知道你打算再说多少话,往我的胸口上钉钉子,但我也有权利看到我辛苦拉扯长大的子女平凡地生活。”

“平凡生活的定义是什么?我的生活又怎么了?”女儿拉高了嗓门。

我拉着女儿的手腕制止她,断然说道:“还问怎么了?你是真的不知道吗?”

“妈,你不觉得太过分了吗?真的要一直这样?这话题不是老早就结束了吗?”

记忆总是从最为脆弱的部分开始苏醒,因为我无法梳理与认同那些事情,所以无法将它们完全关起来。它们时时蠢蠢欲动,挑动我的神经,并且再次擅自霍然打开盖子,而我的女儿,正从那条漆黑狭隘的巷弄迎面走来——

那天,我一整天都在等着女儿,在擅自搬出去的女儿租住的套房前来回踱步,注视着落日的风景。直到夜深了,女儿才回来。她打开玄关门,眼前出现狭小黑暗的房间──轻薄的被褥、一张小书桌和一盏台灯就是全部了,不管白天黑夜,都不会有光照射进来。女儿用纸杯装水,端过来给我。我一句话也没说,怔怔地看着放在地板上的纸杯,然后一口水也没喝,就离开了那个地方。

我心痛地领悟到一件事。

如果我一味拉着女儿,最后这牢牢绷紧、岌岌可危的线就会应声断掉,我会就此失去女儿。

但那并不代表我理解了,或是同意了。我只是将手中的线放松,退让了一步,使女儿能够走得更远一些;只是抛下期待,抛下野心,持续抛下某样东西退开罢了。女儿当真不晓得这有多困难吗?是佯装不知吗?还是不想知道?

“什么结束了?你是真的不知道吗?你想过我每天看到这种画面的心情吗?想过看到长大成人的子女过得这么不正常是什么心情吗?”

女儿呆呆地望着天花板,叹了口气,接着换了衣服,打开玄关的门。她像是想说什么似的,朝我的方向转过头,但什么也没说就出去了。忐忑不安的心平复下来后,我的双唇之间轻吐出安心的叹息。

我是个好人。

我终生都在想办法当个好人。好孩子、好姐妹、好妻子、好母亲、好邻居,很久以前还包括了好老师。

一定很辛苦吧?

我是会对他人产生共鸣的人。

只要尽了全力就够了。

我是会替他人加油的人。

我都理解,充分地理解。

我是通情达理的人。

不,也许我是心生胆怯的人;捂住耳朵,什么都不想听见的人;避免跳入火海的人;避免深陷泥沼的人;小心不弄脏身体和衣服的人;我是站在边界的人;说着甜言蜜语,挂上笑脸迎人,却在暗地里慢慢往后退的人。我依然想做个好人吗?可是如今该怎么做,才能成为女儿眼中的好人?

连着好几天,沉默在女儿和我之间弥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