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女儿 金惠珍 第2页,共2页

“就是说啊!大家真的太过分了。大道理谁都懂,可是做出来的事却这么肮脏龌龊。孩子都被吓哭了,怎么可以这样?看在孩子的分上也不能这样做吧?小区的人呢?都在看好戏吗?明明都在竖起耳朵听。”

“小声一点,要吵醒你妈了。”

女儿的声音激昂得几乎要沸腾起来,那孩子的嗓音则保持适当的冰凉。冷空气往下,热空气往上,两者描绘出曲线,构成一个圆;如果交汇的话,就能形成恰到好处的温度。

这两人把世界想成什么了?相信它是书上那些光明灿烂的事物构成的吗?觉得只要几个人同心协力,就能把它猛然推翻吗?

手机闹钟声响起,女儿出现在厨房。

“今天也是我最晚起床耶。妈,这么早就要出门了?为什么?哎哟,两人还你侬我侬地喝起咖啡。”

我心想女儿是不是在看我,结果她的一只手不知何时搂住了那孩子的肩膀。我反射性地转过头,竭力避免把不快的情绪写在脸上。

“我去一趟教堂,”我调整了一下呼吸,继续说,“你该上班了。别管我,去做你的事吧。”

我像个傻瓜似的朝着冰箱说话。

“教堂?妈,你现在还去教堂?不是不去了吗?”女儿坐在椅子上,将一条腿支起,不满似的嘟囔。

“除了身体很不舒服的时候,我都会去教堂。”我斩钉截铁地说。

但这是句谎话。我经过背对着我曲起膝盖、抚弄脚趾甲的女儿,径自走出厨房。就在我打开鞋柜找鞋时,那孩子递给我一个大的保温瓶和小药盒。

“这是咖啡,这是药盒,盖子上面印有星期几的字样,这样您以后就不会混淆了。”

她一定是发现了我老在自言自语有没有吃药。我无可奈何地用双手接下东西,提着走出家门。保温瓶的色泽和质感看起来很高档,分格的塑料药盒也是。这些东西丢掉了可惜,而且如果丢掉,迟早又得花钱再买。我边用手帕仔细擦拭它们,边走向教堂。教堂入口有几个人聚在那儿聊天,我等到人群散了之后才走进教堂。

“女儿不是回家了吗?真好呢。”

我坐在小礼拜室的角落,就像在玩捉迷藏一样,却很轻易就被大家发现了。

“该有多开心啊?这是女儿替你准备的吧?”

大家随即找出我身上发生的细微变化:像是我没有拿着塑料水瓶,而是提着细长发亮的保温瓶;携带了轻巧的雨伞和小巧玲珑的手提袋,别上了荷叶边的花朵胸针;将和女儿的合照设为手机壁纸。

“她家的女儿不是大学老师吗?对吧?”

“是吗?真了不起呢,真是天大的恩惠啊,没有比子女成功更大的恩惠啦。”

“执事以前不是当老师的吗?所以也很舍得花钱投资孩子的教育。如今投资有了回报,该有多高兴啊!”

只要有人像是打开开关般开始说话,其他人就会加油添醋、天花乱坠地说个没完。这些人是知道我之前没来祷告吗?所以在我合掌闭眼的时候,才会誓死阻止我,让我无法质问天主为何偏要赐予我如此沉重的苦痛。

“我女儿啊,是背着放入不明印刷物和书本、坚硬得宛如石块的背包,整天在全国四处奔波的流浪讲师。”这些话已经涌上了我的喉头。

“她是个可怜的孩子,在小到不行的车内解决三餐、打个小盹之后,回家又必须埋首在书本和文章之中,然后累到昏睡过去。”这些话则砰砰地重击我的胸口。

“而且啊,现在又以会缴房租的名义,和身份不明的女人一起闯进我家,打算让父母丢尽颜面。”这些话似乎马上就要脱口而出了。

在大家忙着你一言我一语的时候,我暗自仰望着讲台。

起初察觉女儿每晚通电话、写信的对象是女孩子时,我只是任由她去,因为这原本就是女生之间常有的事。从进了大学后开始在外头租房的女儿身上感知到可疑的气息时,我也竭力避免去抓住明确的证据或产生这种感觉。可能就是在这段时间,女儿已经走得太远,让我无力挽回;又或者是在无论如何都要补救的时间点,我却像个笨蛋一样,任凭机会从我手中流逝。

我只是坐在能够仰望讲台的这个地方而已。因为害怕被他人偷听到那些话语,所以只能静静合掌抚弄,保持缄默。想说的话、必须说的话、无法说出口的话、不能说的话,如今我对任何话语都失去了信心。这种话究竟能对谁倾诉呢?谁又会愿意倾听呢?这些无法说出口又无法被倾听的话语,失去主人的话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