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该见个面了,但也要能抽出时间嘛。”
我含糊其词,因为我晓得对方是打算在问东问西之后,对我的女儿品头论足一番,接着乱下指导棋。虽然明知那些都是多管闲事,但我依然无法对那种话充耳不闻或淡然处之。教授夫人赞同似的附和了一下,然后取出手机,找了几张年幼孙子的照片给我们看。
“看起来很聪明伶俐呢,几岁了?”年轻的新婚太太此时才有了形式上的反应。
我则闷不吭声,假装边走边看手机,接着加快脚步,站到斑马线上,说道:“你们路上也小心。”
夏夜里,窗外的噪音不断袭来,外送摩托车的引擎声、电视声、二楼夫妻以高分贝吵架的声音,让人难以入睡。我借着电视的光线在膝盖上贴了膏药,在肩膀上涂了软膏,然后从冰箱内拿出切了一半的西瓜,用汤匙胡乱地挖起来吃,再来就无事可做了。
躺在静寂昏暗的房间里,我脑袋里想的是这些事:
永无止境的劳动。我领悟到没人能将我从这种吃力的劳动之中解救出来,不免担忧起当没有能力工作的那一刻到来时,我该怎么办才好。也就是说,令我担忧的永远不是死亡,而是生活。不管用什么方法,在活着的时间里就得承受这没完没了的寂寥。
我太晚才意识到这个事实,也许这并不是年老的问题,正如大家所说,是这个时代的问题。接着,忧虑自然而然就转移到女儿身上。女儿正值三十岁的人生中段,而我已过了耳顺之年,来到此时此刻。女儿即将抵达、但我最终无法前往的世界会是何种模样呢?会比现在更美好吗?──不。那么,会比现在更煎熬吗?
隔天一上班,我马上就给珍洗了澡,垫上尿布,接着取出简单的化妆工具。
“我说过高中时的事情吗?我读的是乡下的学校,当时寄住在朋友家,因为我家很遥远,坐公交车上学就必须换乘三次以上。当时朋友的姐姐在工厂上班,在外头租了房子,是个有厨房的狭小房间。但仔细想想,那位姐姐当时也不过才二十一二岁左右,真不晓得为什么当时会觉得姐姐很吓人。在那个年纪不都那样吗?只是相差一两岁而已,就觉得天差地别。”
“嗯?要去哪里?”
珍瞪大了眼睛,而正好在给珍上腮红的我一时停下了动作。
“不是的,我是说以前读的高中,是在说很久以前,还有学校。”
“哦,上学?是啊,人就是要学习,当然啦。”
在给珍画眉毛时,权科长走进来。
“好像已经到了,说是在会客室。一切都准备就绪了吗?”
其他患者都去了娱乐室和治疗室,而珍的脸上没有丝毫活力。是因为状态不佳吗?但不管我怎么问,她都默不作答。
“要过去了吗?”权科长催促着。
我赶紧给珍涂上口红,接着点点头。
“我送她过去?”
“那我当然是感激不尽,”静静跟在后面的权科长又叮嘱,“为了以防万一,还请您多费点心思,毕竟展现出这样的人士受到良好照料的样貌是很重要的嘛,还能达到宣传效果。”
我答应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