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这时大海变成了紫色,看起来很黏稠,海浪的咆哮和城市的噪声融为一种愤怒的二重奏。我避开汽车和水坑,穿过了马路,还好身上没有溅上泥水。我停下来看着在拥挤而猛烈的车流的另一面,那些大酒店一字排开,每扇门窗都关得死死的,抵御着交通的噪声和大海的喧嚣。

我坐车去了平民广场,在那里遇到的每个电话亭,里面的电话都是坏的。我又去咖啡馆里,问他们有没有电话,找了几家之后,终于找到了一部能用的电话。我拨通了菲利波舅舅的电话,没人接。我沿着托莱多大街向前走,商店正在拉开卷帘门,路上行人很多。在小巷入口处,人们成群结队站在那里,巷子里黑乎乎的,两边的建筑竖立在阴暗的天空下。到了但丁广场,我买了一些巧克力,那只是为了呼吸一下店里带酒味的空气。我其实什么也不想吃。我漫不经心,甚至忘了把巧克力放进嘴里,最后它在我手指间融化了。我没有在意那些盯着我看的男人。

天气很热,阿尔巴港没有风,光线也不好。在母亲家楼下,我看到有人在卖车厘子,看上去饱满而鲜艳,非常诱人,我买了一斤,毫无兴致地溜进电梯,去敲德利索寡妇的门。

那女人像往常一样,很谨慎地打开了门。我给她看了看车厘子,说那是给她买的。她眼睛瞪得很大,马上把门上的链子松开,请我进去,明显对这意外的礼物,还有我对她的示好感到高兴。

“不了,”我说,“您来我这儿坐吧。我在等一个电话。”我说了一些关于鬼魂的话,我确信并向她保证,几个小时之后,鬼魂就会失去自主性。“一段时间后,他们会很听话,我们让他们做什么,他们就会做什么,让他们说什么,他们就会说什么。如果我们希望他们保持沉默,他们最后会保持沉默。”

“沉默”这个词,让德利索寡妇对我产生了某种敬畏,她用一种和我的意大利语匹配的语言,表达了她接受我的邀请。她把家门锁上了,而我打开了母亲家的门。

公寓里特别闷热、让人窒息。我急忙打开窗户,把车厘子放在一个塑料盆里,让水哗哗地流着,冲洗着。而老太太用怀疑和惊恐的目光,看了一下屋子四周,有些机械地走到厨房的桌子前,坐了下来。她解释了她为什么要坐在那里,她告诉我,我母亲总是让她坐在那里。

我把车厘子放在她面前,她等着我请她开始吃。当我邀请她的时候,她用一种孩子气的姿态,把一颗车厘子送到嘴里,我觉得很可爱。她拿着果柄,把它送到嘴里,水果在舌头和上颚之间转动,她没有咬它,绿色的果柄在她苍白的嘴唇上跳舞;她又用手指抓着果柄,轻轻把它扯下来。

“很好吃。”她说。她放松了下来,开始赞美我身上的裙子。她强调说:“我说过,这件蓝色的比另一件更适合你。”

我看了看身上的衣服,又看了看她,以确定她说的就是那件衣服。她很肯定,她说,这件很适合我。阿玛利娅给她看为我准备的生日礼物时,她马上觉得,这件裙子特别适合我,我母亲也很确信它会很合适。德利索告诉我,我母亲当时很高兴。在厨房里,在同一张桌子前,她把那些内衣和裙子放在身上比画,不断地说:“这一定会很适合她。”而且,她对得到这些衣服的方式很满意。

“怎么得来的?”我问。

“她那个朋友给她的。”德利索寡妇说。那人提出了一个交换条件:他想用这些新衣服,换取她所有的旧内衣。他们以物易物,她简直太划算了,几乎什么都不用出。他是沃梅罗一家奢华商店的老板。阿玛利娅年轻时就认识他,知道他特别擅长做生意。她怀疑,他想根据那些打着补丁的旧内衣内裤,研发什么新款式。但德利索寡妇对这个世界还是有一定的认识,她告诉我母亲,男人嘛,不管是好是坏,是老是少,是富是穷,对他们最好保持警惕。我母亲太高兴了,没有听她的劝告。

我感觉到了德利索寡妇故意含糊其词的语气,我想笑,但克制住了自己。我好像看到了卡塞尔塔和阿玛利娅在一起,在这所房子里谋划了一个又一个晚上,基于那些老古董,他们想重新推出五十年代的女性内衣。我脑子里浮现了一个充满说服力的卡塞尔塔、听得入迷的阿玛利娅。他们年老而孤独,都没什么钱。他们在那个简陋的厨房里,离那个同样年老而孤独的寡妇只有几米远,她在那里侧着耳朵听。这一幕在我看来是有可能的,但我说:

“也许,那不是真正的以物易物,也许她的朋友只是想帮她一个忙。你不觉得吗?”

寡妇又吃了一颗车厘子,她不知道该把核放在哪里,就吐在手掌心里,那样握着。

“可能是这样,”她承认说,但并不是相信我说的,“他很体面,几乎每天晚上都来,有时他们出去吃饭,有时去电影院,或者去散步。我能听到他们在楼道里的声音,他总是在不停地说话,而你母亲总是在笑。”

“这没什么啊,笑是好事。”

老妇人犹豫不决,咀嚼着车厘子。

“是你父亲让我产生了怀疑。”她说。

“我父亲?”

我感觉,我父亲已经在厨房里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已经在那里了,我压抑自己的不适感。德利索寡妇解释说,我父亲暗地里找了她,说是如果发现阿玛利娅做了什么轻率的事,就告诉他一声。这不是他第一次突然出现,并提出这样的要求,但那次他特别坚决。

我想知道,对我父亲来说,什么是轻率,什么是不轻率,它们有什么区别。德利索似乎意识到了这一点,并用自己的话向我解释:轻率就是不假思索,让自己暴露在生活的风险中。我父亲担心他的妻子,虽然他们已经分居二十三年了,那个可怜的男人仍然爱着她。他是那么客气,那么……德利索寡妇试图寻找合适的词汇。她最后说:“那么悲伤。”

我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了,他像往常一样,试图给这位寡妇留下个好印象。他表现得深情款款,表达了自己的担忧。但事实上——我想——似乎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阻止他听到阿玛利娅的笑声。我父亲无法忍受她笑,他认为她的笑声是逢场作戏,很虚假。每当家里有陌生人(例如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委托他画画的人,画吉卜赛女人,或长满松树的维苏威火山),他都会奉劝我母亲:“不要笑。”那笑声在他听来,就像精心撒出来的糖,是用来羞辱他的。实际上,阿玛利娅只是想让自己看起来像四十年代海报或杂志上的女人。那些拍摄或画出来的女人,看起来很快乐:她们涂着大红嘴唇,牙齿洁白醒目,眼睛炯炯有神。这就是她想象中的自己,她就是应该那样笑。对她来说,要选择丈夫能够容忍的笑声、声音、手势,一定很困难。她从来不知道什么可以,什么不可以。有人在街上经过看着她,一句玩笑话,她会不假思索做出回应。最后会听见有人敲门,就这样,玫瑰花送来了,她没拒绝。她不但没拒绝,还笑着选择了一个天蓝色玻璃花瓶,将玫瑰花散开来,放在装满水的花瓶中。那些神秘的礼物,匿名的礼物,隔一段时间就会送过来(但我们都知道,那都是卡塞尔塔送的,阿玛利娅也知道)。她还年轻,好像是在自娱自乐,没有恶意。她捋了捋额头上的黑色鬈发,眨了眨眼,给了店员小费,允许那些东西在我们家放一段时间,好像那是合情合理的。最后,我父亲注意到了,会摧毁一切。他也试图毁灭她,但总是在杀死她之前停下手,我母亲流的血就能证明他的意图。德利索寡妇和我说话时,我脑子里想着那些血,从阿玛利娅的鼻子里淌出来,血流在水槽里,一开始是红色的,后来被自来水冲淡了颜色。血还顺着她的手臂,一直流到肘部,她试图用一只手捂住鼻子,但血还是从手掌上流下来,在手臂上留下红色的痕迹,就像划痕一样。在我父亲看来,那不是平白无故的血,阿玛利娅的任何事都不是平白无故的。他那么怒火中烧,充满敌意,同时又那么渴望快感,爱争吵。他那么爱自己,他无法接受我母亲与世界存在友好,甚至是欢乐的关系。他马上就能察觉出背叛的迹象,不仅是性方面的背叛。我相信,他不只是害怕性方面遭到背叛;相反,我觉得他最害怕的是被抛弃,害怕我母亲进入敌人的阵营,害怕她听了卡塞尔塔的话,接受他的理由、言辞、品位。那些人都是背信弃义、奸诈的人贩子、肮脏的引诱者,但他不得不向他们弯腰。我父亲试图让她遵从一种恰当的社交礼仪:保持距离,但又不带敌意。但他很快就会破口大骂,在他看来,阿玛利娅的声音听起来太容易被说服,她的手势太柔媚,目光太闪烁,以至于有些不知廉耻。最重要的是,她能够不费吹灰之力取悦于人,她甚至都没有取悦人的想法。即使她不愿意,那种事情也会发生。啊,是的,他用耳光和拳头来惩罚她招人喜欢这一点。我父亲把她的手势理解为秘密的交流、隐秘的勾搭,她的眼神也是为了和别人眉来眼去,为了排挤他。我很难从眼前抹去那些血迹,如此痛苦,如此暴力。我父亲的暴戾使我感到心如死灰,他一边大喊大叫、一边蹂躏玫瑰花的样子,在我脑海中喧闹了几十年。我父亲烧掉了她的新裙子,因为她没有把裙子退回去,却悄悄地穿上出去。我无法忍受布料燃烧的气味,尽管我把窗户打开了。

“我父亲来这里后,打她了吗?”我问。

老妇人很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一天早上,他一大早出现在这里,那时还不到六点,威胁要杀死她,说了很多难听话。”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了?”

“五月中旬,你母亲离开前的一个星期。”

“那时候,阿玛利娅是否已经拿到了新衣服和内衣?”

“是的。”

“她高兴吗?”

“很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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