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伶

“可他是谁?”

可她拍拍他的手臂,径直向那个乐团指挥走去了。那人是个蠢货,愚不可及、毫无廉耻的家伙,一心只想着利用她,利用她的名声赚钱。他这样警告过她,但她只是笑着说:“他是位音乐家,你要明白。”语气温柔地给他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他摸了摸他那镶金的玛瑙袖扣,那是她最近送他的礼物,然后,看了看表。正常的话,演出再过半小时就会结束。谢天谢地。他已经受够了,受够了歌剧、音乐、二重奏、三重奏、四重奏。蒙特卡罗的摇摆舞万岁。然而,他的疑惑还是驱使他凑近了幕布。“他”,这个三次重现的“他”究竟是谁?一个三十年代的老帅哥?她的前夫?如果是那样的话,她会直接就告诉他的,卡修妮不是个扭捏的人。他是被买来的,她买了他。他完全没有必要承受妒忌的耻辱,更何况,那只是一个空洞的“他”。可是,这个“他”,是谁?

她回到他身旁。她心不在焉地看了他一眼。她把手放在他的手臂上。她压低声音咳嗽,她在等待。幕布升起,那个讨厌的乐队指挥举起了他的指挥棒。所有他的奴隶们,音乐的奴隶们,旋即乖乖低下头,夹紧了他们的小提琴。如诉的琴声奏起,她的眼中再也没有他。她一动不动,目光追逐着黑暗中苍白的灯光、灯光下苍白的面庞,肥硕的歌唱家,这些旅途,这些演唱会的记录……这个命运,总之,他在其中只不过是个无足重轻的人物。突然,他明白了,他的心里咯噔一声,满面通红,他明白了……他或者其他人……哪怕她的年龄是他的两倍,她的体重是他的两倍,可对于这里所有的人来说,她都是他们的梦中情人。全世界有上百万的人为她魂牵梦萦,而在罗马,也许有一个女人也在渴望着他。幸运之至。也许,就在今晚,那一个男人,那个陌生人,“他”,正在等待她。也许,他就要作为一个多余的人被踢开;也许,健壮、英俊又性感的他,只不过是一场真正的爱情故事里的一段小插曲,一个令人讨厌、开价不菲的捣乱分子。他看着她,想让自己愤慨起来。他觉得自己简直像个怀孕失宠的侍女。但观众已经开始鼓掌了,迫不及待地鼓掌。他感觉到了,观众在等着她。观众和“他”,都在等她。

“他是谁?”他说。

“谁?”

她望着他,她的眼睛幽暗、迷蒙,他似乎在里面读到了慌乱。

“你曾三次遇到的那个人,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啊。”

她轻轻地,温柔地笑了。乐队指挥向她眨眼示意。剧场内的空气紧张起来,他觉得自己的神经也像弦一样绷紧了。她收住笑容,转向他,把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那一刹那,他仿佛见到了自己的母亲,一个爱他的母亲,而不是一个吹毛求疵却又心不在焉、他无法理解的情人。

“他,”她说,“是一个c3,威尔第歌剧里最高的一个音,你明白吗?”

她注视着他,而他,呆立在那里。他忽然觉得他的玛瑙袖扣、簇新的晚礼服、衬衫前襟的珍珠,所有这些她买给他的东西,都在灼烧着他的皮肤。

“一个do,”她轻柔地说,“就像这样。”

她说着,开口唱起来,发出一个非常轻,非常温柔的do。她闭着双眼,仿佛在向他诠释一个来自外星球的词语。

“这里,”她说,“只有在这里,这个音要持续三十秒钟。”

指挥示意她出场了,她连忙理了理头发,拖曳着巨大的裙摆,深吸一口气,奔出几步,又回过头来。

“而且,”她说,“他,他千金难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