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她靠在幕布上,喝着柠檬水,说,“如果我没有像从前那么关心你,不是因为我不喜欢你了。你知道,我爱你,在我这个年龄,仍然会爱,只是……”
她微笑着:
“我心里只有他。”
“他是谁?”
他怒火中烧。他又变得英俊起来。他的醋意来得很容易,无非是对明天的恐惧或对金钱的匮乏感,他的醋意让他变得狂热而英俊。而她,总是能让她的每一个情人吃醋,而且,从不告诉他们那个“他”是谁。
观众席上人头攒动。意大利的夜晚,有一点风。这座古老的剧场被十几台百万瓦数的探照灯覆盖,亮如白昼。这是在用科学进步来照亮古老遗迹,愚蠢的现代人是这么说的。她耸了耸宽厚的肩膀,转过身来对着这个年轻人:
“再两分钟,就到我了。”她说。
他没有应答。六个月来,他跟随着她,辗转在不同的城市之间。他跟她做爱——不多不少,他花她的钱——也不多不少,但此时此刻,他十二分地怨恨她:当她登上舞台,她的赘肉、她的皱纹,还有他整个人,都被她抛诸脑后;沉醉在幸福中的人们,在黑暗的剧场里——无论是在柏林、纽约还是罗马——人们等待着、期盼着她如莲花般绽放的天籁之音。那一刻,她是孤绝的,戏剧般的孤绝,打动人心的孤绝,而他,他能感觉得到。在这一刻,他就像她的三任前夫或者三十个情人一样无关紧要。甚至,尚不如舞台上一个跑龙套的角色来得重要,跑龙套的至少还是舞台的需要。
人群安静下来。他带着一丝厌恶的情绪看着身旁这个浑身赘肉的女人——肥得像猪,有时他甚至会这么想——但正是从这副身躯里发出的声音,征服了所有挑剔的歌迷。啊不,他已尽力在她身上搜刮,可他自己也挥霍得太快。没人愿意活得穷困潦倒,也没人愿意三十岁时还伺候着一个走向衰老的妇人,哪怕她再怎么才华横溢!
“我是个金发男人,”他想,“我是个金发男人,我英俊、性感。卡修妮赚到了,就是这词:赚了。我应该把价钱开得更高点。”
管弦乐声逐渐微弱下来,他想,应该是到最后一幕了吧。她远远地向着他迎面而来。她满是汗水的额头泛着油光,脸上半是痴狂,半是沉醉,仿佛爱情降临。她做了个孩子气的、甚至有些可笑的举动,整个人扑向他。她的道具员站在边上,手中准备着一杯柠檬水。她一口气全喝了。
“你觉得这曲子怎么样?”她问。
她用那双画着浓重眼妆的眼睛望着他。
“他三十岁,老天!他高挑、英俊,配得上任何一位伊朗公主。而她,带着一张被汗水搅糊了浓妆的残脸,她怎么胆敢问他,问他觉得那个什么怎么样?”
“我不懂这出歌剧。”他不屑地回答。
她笑了起来。
“这曲子我这辈子只唱过三次,”她停顿片刻,“而在这三次中,我总会遇到——他。今晚,我希望他还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