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睡觉,我说,昨天夜里她没怎么睡着。
你过得怎么样,艾伯特?他顺手拉过一张椅子。他用手理了理抹得油亮的头发,摸摸鼻尖看有没有鼻屎,又在裤子上擦擦手,把皱纹抚平。
我刚听说莎格·艾弗里在这儿,他说。你留她住多久了?
哦,某某先生说,有两个月了。
该死的,托比阿斯说,我原先听说她快死了。这事说明,你不能听信别人的话,对吗?他摸摸自己的小胡子,用舌头舔舔嘴角。
你知道的好事不少吧,西丽小姐,他说。
不多,我说。
我和索菲亚又在拼一条被子。我又剪了大约五块布片,都铺开放在我腿边的桌子上。地上的篮子里也装满了碎布。
你总是忙,总是不闲着,他说。我真希望玛格丽特像你一样。可以省我好些钱。
托比阿斯和他爸爸老是钱啊钱的,好像他们的钱财还不少。其实某某老先生一直在卖地产,除了几幢房子和几块地以外,他已经没什么家产了。我和哈波的地里的收成比谁都多。
我把一小块布缝了起来。我看看布的颜色配得好不好。
我忽然听见托比阿斯挪椅子的声音,他叫了一声莎格。
莎格还有点病,不过快好了。她既邪恶又善良。眼下在大多数的日子里,她让我和某某先生看到的是她善的一面。不过今天她浑身邪气。她微微一笑,尖利得像把打开的剃刀。她嘴里说,哟,哟,瞧今天谁来了。
她穿了件我给她做的小花衬衫,没穿别的衣服。她把头发一排排编了起来,看上去像个十岁的孩子。她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脸上只剩下一双眼睛了。
我和某某先生都抬起头来看她。我们都站起来扶她坐下。她没理会他。她拉过椅子坐在我身边。
她从篮子里随便捡起块碎布。迎着光亮看了一下,蹙起了眉头。这破玩意儿你是怎么缝的?她说。
我把我在缝的那一片给她,我另外再缝一块。她缝的针脚很大,歪歪斜斜的,使我想起她哼的那首曲里拐弯的歌儿。
第一次缝,还真不坏,我说。缝得挺好,好极了。她看看我,气呼呼地哼了一声。不管我做什么,你总说好,好极了,西丽小姐,她说。不过这是因为你分不清好坏。她笑了。我低下脑袋。
她比玛格丽特有能耐多了,托比阿斯说。玛格丽特要是拿起针线的话,她会把针插到别处,把你的鼻孔缝起来。
女人并不都是一个样,托比阿斯,她说。不管你信不信。
哦,我信的,他说,只是没法向世界证明。
我第一次想到了世界。
世界跟这种事情有什么关系,我想。我忽然看到自己坐在莎格·艾弗里和某某先生中间缝被子。我们三个人坐在一起,对面是托比阿斯和他那盒落满苍蝇的巧克力。我这辈子第一次感到心满意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