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日之后。
东一区一座中等城市的一间普通旅馆中,一名金发少年盘腿闭眼坐在床上,额头汗出如浆,面色红白交替。
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从急促逐渐走向平缓,最后微张开眼睛,望着只有一盏普通白色吸顶灯的屋顶。
幽暗的星海中,金黄色的树叶散发着强烈的波动,几乎原人的魂力波动无异。
又失败了。
不过,他能够感受到,很接近了,非常非常地接近了。下一次,或者下下次,自己一定能够成功。
只是成功并不一定意味着胜利。金发少年揪了一下耳边的头发,垂下眼帘:如果接下来迎接自己的是死亡,那么就意味着自己要与这个世界说永别了,还有我的兄弟、姐妹,还有……布莱克。
他最后望了一眼窗外的景色,淡漠如水的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留恋。
这个方向五百米外,金发少年能够看到京华市的边缘。他知道,在自己还没造生的时候,这片土地已经变成一片废墟了。
但就金发少年眼前之所见,却不好说它是一片废墟。那据说埋满了尸体的小山堆上,现在长满了高高低低的青草和绿树,郁郁葱葱,繁茂得几乎不透光。有的地方还开着一片又一片的小白花、小黄花或者小蓝花。其间有许多他叫不出名字的小鸟,或黑或青或棕,在树叶和草丛中飞翔穿梭。黄昏霞光漫天的时候,林间会变得格外热闹。旅馆老板七岁的小儿子曾偷偷告诉他,那小山上不仅有鸟,还有兔子。他布下的陷阱就抓到过一只。但他不敢带回家,悄悄养在隔壁副食商店老板八岁的小女儿那里。
或许对于埋在其中的人来说,那场灾难是空前浩大,万劫不复。但对于这片土地来讲,一切只是推倒重来一次而已。
死亡其实也不过是人生命的一个组成部分,金发少年想,根本没有什么可怕的。
他盘腿坐下,又一次闭上眼睛,集中注意力。
万古不变的星海里,一片金色树叶的脉络上,瞬间有无数璀璨的光点星罗棋布。这些光点的亮度急速飙升,由原本较亮的金黄色刹那间变成了炽白,亮到让人无法直视。
这种高亮持续了十多分钟后,金黄色的外膜终于发生了变化—好似被迸上火星的塑料布,被炽白的亮点一瞬间“烫穿”。原有的白点面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新的白点则争前恐后地出现。密密麻麻的大白点和小白点在极短的时间内布满了树叶脉络的支干、主干……最终连接成片,以一往无前的态势向整块叶片蔓延扩展而去。
二急促的呼吸忽然变轻,在无限趋近于消失的第十二秒后,蓦地又重新出现,从微弱走向平静和悠长。
星海之中,一片从未见过的炽白色树叶悠悠地转着,一会顺时针自转着,一会原地打着旋,自由得好像……一只破茧而出的蝴蝶。
金发少年缓缓睁开眼,眼神格外的清澈,就像是获得了一次新生。他的视线在周围一一划过,起初停顿了几次,表情显得有些疑惑。随后他想起什么,便又释然了。十分钟后,他仿佛适应了新的自己,才从床上爬了下来,推开房门。
李守一见到他就用遥控关上了电视,站了起来盯着他的面部,然后嘴角一点一点地弯起,语气肯定地说:“你成功了。”
金发少年瞧着他,忽然说:“你的魂晶,是绿色的?”
李守脸上的笑容更加汹涌地漫了出来:“很好,还是个辨魂师。”
金发少年的眉宇间露出几个月来的第一次笑容。他矜持地问:“布莱克在哪?我们现在是去楚中,还是怀都?”
李守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重新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打开了电视:“你十天没出房门了。先看看这个吧。”
金发少年笑容敛去,隐隐感觉不妙。他转过身,看见屏幕上播放着的红色火焰,惊惶的人群,还有奔跑着维护秩序的银制服,同时听到播报员平静无波的声音。
“……纸人管理局有理由怀疑,因为两百万前属员离职一事,高贤副局长对简墨局长不满已久,因而采取了此次报复行动。”
“……简墨局长激愤之下杀死高贤副局长的嫌疑尚未解除。楚中市政厅表示,简墨局长仍处于救治阶段,无法配合纸人管理局的调查。当记者问及简墨局长目前伤情如何,为何异级治疗师无法治愈时,对方表示无可奉告……”
金发少年眼睛看着屏幕,焦距却没有落在屏幕上。脑海里一次又一次浮现出那团腾起的火焰,以及那可怕的炸裂声。
他在贪生的欲望和求生的信念中挣扎,反复进行了几百次甚至上千次的努力,和李守辗转于泛亚各地,躲避着简东的追缉……就是为了在这一日骄傲又淡定地告诉那个人:我成功了。你也成功了。
结果,他还什么都来不及说,对方就轻飘飘地,连招呼都不打一个地变成一片焰火?!
“现在该怎么办?”金发少年声音低沉,像是问李守,又像是在问自己。
“放心。既然他没有当场死亡,那么就不会有生命危险。只是这辈子到底还能不能清醒就难说了。”李守无所谓地说。
他关掉电视,看着强忍着情绪的金发少年:“你成功验证了归原法则的可行性,这才是最重要的。现在你需要考虑的是,怎么将这个方法更快地传递给更多人。”
“这是他的东西。”金发少年神色冰冷地望着李守,“应该由他来公之于世。”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万一他一辈子不醒呢?万一李一提前找到我们呢?”李守不客气地说,“你莫忘记了,让归原法则公布也是你造师的愿望。他之所以变成这样,都是为了纸人能够有一个长久幸福的未来。莫非你要让他的愿望付诸流水?”
金发少年握起拳头,犹豫着。他本能地想用最佳抉择来为自己做一个判断。然而从前很快会浮起答案的脑海里,始终空荡荡的。
同一时刻的楚中市市政厅中,穿着金棕色制服的何为正与穿着花灰色制服的方执,交换了刚刚各自签字盖章的文书。
两人象征性地握了一下手。台下顿时一片咔嚓咔嚓声响起,随后响起热烈的鼓掌声。
一名挂着《纸上谈》胸牌的记者拍完照,笑着问:“恭喜二位完成了这项拥有重要意义的仪式,为泛亚未来开启了的和平之路……我可以知道,两位协议签订完成后,打算去做什么吗?”
何为正瞥了一眼记者:“我会带着协议返回纸人岸,完成后续工作。”
“那方议员呢?”记者看上去并没有得到他想要的回答。
“我会回总理府,将协议文件尽快交付存档。”方执收拾好资料,神色淡然。
《纸上谈》记者吃了一惊:“两位都不去参加今天的庆祝活动吗?”
何为正皱起眉头:“什么庆祝活动—”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窗外忽然轰的一声。众人一惊,仰头一看:一朵泛着金光的红色烟花在昏黄的夜空徐徐地绽放开。
似乎以此为信号,绿色、蓝色、黄色、紫色……各色烟花相继在天空中炸开。它们有的如同锦鲤戏水,金灿灿的鳞片从水面荡起一片水波般的光斑;有的如同重瓣莲花开放,一层又一层,层层颜色都不一样;有的描绘出各种不同的几何图形,圆的,方的,三角的,一环套一环,摆出不同的组合图形……
天空一片流光溢彩,完全压过了黄昏时的霞光。加上释放频率极为密集,轰隆隆的爆炸声从远处传来,听上去更接近春节时的鞭炮声,热闹又喜庆。
记者们眼睛一亮,纷纷转过镜头,对准了天空,拍摄起这应景的一幕。
刚刚提问的《纸上谈》记者正以烟花为背景,对着摄像机微笑着说:“我正在停战协议签订仪式现场……大家可以看看仪式结束后的楚中。如此美丽绚烂的烟花,如此欢腾喜悦的情景,正代表了此刻在场民众激动的心情……”
然而除了这一群记者,整个市政厅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工作人员面若覆霜,眼神噬人。无邪作为今日仪式的主持,拳头紧握微微发抖。她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对自己的秘书说了一句话。秘书同样眼带寒光,一接到命令就快步从侧门离去。
何为正面无表情地看向方执。方执握着协议,也怔怔地看着这一幕。等触到何为正的目光,他才苦笑道:“我没有安排这个。也没有任何人告诉我,还有这一出。”
看到烟火的不只是市政厅的人,楚中许多地方都看到了这场烟火。
楚中市的三局一院,无类警卫军,无类高中,楚中大学,纪念广场,市立图书馆,连家小院,六街……包括很多从物理层面来说不可能看到的地点,都有人看到了。
楚中市民几乎是同一时间陷入了与市政厅同样的寂静,然后同时爆发了。
“谁放的?谁他妈放的?!哪个混账东西在这个时候放烟花!!”
“太欺负人了,太欺负人……是我们的市长为停战东奔西走,是我们的市长为今天的安宁呕心沥血!他现在人还没醒,这群狗日的就点烟花庆祝?有没有良心!”
“他们的良心早就被狗吃了。走!去把放烟花的家伙找出来,看我不打死他!”
“走走走!把他们找出来!”
相对于楚中市民们沸腾的愤怒,市政厅、警察局、无类警卫军的反应更为迅速果断。不到一分钟的时间,他们就锁定了烟花燃放的位置—在楚中通往外地的一条高速公路旁。
一群年轻男女在一片荒草地上,一边点燃焰火,一边欢喜地尖叫。
几方队伍同时抵达现场,一句话都没有说就将所有烟花都收缴了,包括引线已经燃着的。
“你们干什么?!喂,你们,住手!”
“这是我们的烟花,你们凭什么收走?”
“就算你们是警察,是警卫军,也没有权力随意拿走别人的财物!你们这是强盗!是土匪!”
年轻人们愤怒地叫道。其中一个女孩甚至对一个警卫军军人拳打脚踢起来:“我们在庆祝纸原停战而已,你们有什么理由不许我们放烟花?!”
军人虽然没有还手,但脸上的表情却是冷酷到极点:“你们在庆祝停战?”
“我们就是在庆祝停战。”
“楚中其他人都不庆祝,”军人又问,“怎么就你们想到庆祝?!”
“那又怎么样?庆祝停战有什么不对?我们热爱和平,为什么不能庆祝停战。”女孩桀骜不驯地仰起脸,大声地回答。
军人露出一个极为可怕的笑容:“你知道我们为什么会这么快找来?我们接到举报,说有人雇佣一批楚中市民,将一批危险的炸弹伪装成了烟花,想要在停战这一天在制造恐怖事件。”
女孩没想到事情是这样发展,有些慌了:“你胡说,这烟花怎么会是炸弹?我们就是庆祝一下停战,随便买了些烟花,你不用哄我。”
军人根本懒得她解释,向其他人一挥手:“所有人押走。到审讯室慢慢交代吧。”
女孩彻底白了脸,挣扎着辩驳:“不,我们那烟花不是伪装的,是别人直接给我们的。我们就是放一下,我们根本就不会伪装炸药—”然后她突然停了一下,“不,你们知道这不是炸药。你们就是不想让我们这个时候放烟火。你们凭什么不许,这里已经不是楚中的管辖范围。你们管不着!”
女孩说的是事实。高速公路的这个地段正处于楚中和另外一个城市交界处。若严格来说,还真有可能不属于楚中的地界。
“所以说,你们心里是很清楚:楚中这个时候根本就不该放烟火的,对不对?”军人盯着眼神逃避的女孩,一字一句仿佛是从牙齿缝里吐出的。
看到烟火很快停止了,思邈诊所里的简要才勉强控制住即将爆发的情绪。
“我相信这件事不是李微生一个人做出来的。”他面色冷峻地继续被适才打断的话题,“关星星是被人用常来往的信诱骗出去的。档案局中袭击少爷的纸人中,有来自十二联席的,有来自造纸师联盟的,甚至有被档案局前属员雇佣来的。可是敢在堂堂总理府门前,越过总理府的安全部,设置异能阵阻拦救援者的,能有几个人?有能力有胆量在高贤身上留下异能键,且不被高贤察觉的人,又有几个人?”
李铭无言以对。他不由得想起贵族袭击京华校园的那一次,简墨曾评价李微生:“……有人外合,有人里应。我若是正面对峙,说不定他还觉得自己挺无辜的。”
“微宁现在到底怎么样了?”李铭又问。
简要紧紧闭着嘴,没有回答。
“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情况?你就算不让我见他,至少可以告诉我吧?”李铭恳求道。
“他—”
这是造父重伤后,李铭的第三次来探访了。其实简要内心并不拒绝将造父的伤情告诉李铭。毕竟这位李家四先生之于造父,与其他李家人是不同的。况且接下来的局势,还有需要对方转圜的时候。只是每每是话到嘴边,简要就觉得如鲠在喉,一句都说不出来—感觉哪怕吐出一个字,他的情绪都会再度控制不住。
高贤身上触发的异能键,能够将本人变成爆炸的黑炭。而接触到异变之人或者爆炸物的对象,也会受到相同的异能作用。
但简墨揪住高贤时,是间接接触到高贤。所以他身上异能作用的速度相对慢了一些。不似陈元和高贤,异变开始不到五秒就爆炸身亡。
只是即便这样,他身体异变的速度仍旧惊人。单只靠方廖一人,是根本来不及救治的。陈元如此。简墨亦是如此。
唯一幸运的是当时镜在现场。镜的天赋是反弹一切伤害。他的异能介入后,大量异能伤害被反弹回了高贤的尸体上。高贤的尸体发生剧烈的爆炸,彻底变成了一堆炭渣。简墨异化的进程总算在最后阶段到来前停止了。方廖的天赋这才获得足够的时间发挥作用。
然而他们不知道,对简墨来说,这只是救治的第一步而已。
重简方略的核心成员以纸人为主。当时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简墨身上,并没有注意到广场上原人的反应。简墨的伤情一控制住,简要就立刻带着他和方廖等人置换回了思邈诊所。
可到了诊所后,他们就发现情况不对。简墨只要身体一修复好,便会感受到极大的痛苦。整个人就像一头重伤的野兽,身体蜷缩扭曲,四肢抽搐痉挛。等到眼口鼻耳陆续溢出鲜血后,心跳便骤然归零。方廖不得不对他的身体一次又一次进行修复,也曾试图趁他身体刚修复好时问个究竟。但这根本没有作用,简墨完全听不到周围人在说什么。喉咙里除了惨叫,竟连一秒钟的平静都没有。
方廖又叫来几名治疗师和医生,用上不同的治疗方法,却没有一个稍有改善。面对简墨一次又一次失去心跳,素来看惯了生死的方廖都维持不住镇定了。
“不是身体上的问题。”他疲惫地对简要说,“他的身体没有问题,根源在别的地方。”
始终守在病房的简要胸口一直都在绞痛。他强迫自己保持着镇定,以便随时做出准确的判断。听到方廖的结论后,简要只犹豫了一秒就做了决定。
连蔚年事已高。自从遭遇的袭击多了,简墨便要求简要非到必要的时候,不要把坏消息传给连蔚。可是面对眼下这种状况,简要也只能请来连蔚。
取下镇魂印的那一刻,这个素来稳重的老男人眼睛骤然瞪大,环顾了四周一圈,半晌没有说话。在简要焦急地催促下,他才艰难地吐出几个字:“魂力失序。他魂力暴动了。”
魂力失序是魂力暴动的常见结果之一,严重程度仅次于当场死亡。简墨并非第一次魂力暴动,且那次苏醒不到一年后造纸天赋就恢复了。简要并不认为魂力暴动对简墨来说是一件很严重的事情。可问题是这一次的反应与上次完全不同。
连蔚强迫自己深呼吸一次,待恢复冷静后才说:“按常理说,他有过一次的经验,应该不会比上次更糟糕。可我想不明白,他是怎么能够把自己的魂力波动弄得这么……支离破碎。”
连蔚告诉简要,简墨的魂力波动就像经过大地震的海底,到处都是碎裂、坍塌的场景。色彩如同黑白老照片,晦暗又模糊,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波动有气无力地进行,时常毫无征兆地暂停或抽搐……星海的世界没有声音,但光只画面也足以让他感同身受,觉得自己的魂力波动也在抽痛了。
为了尽快寻到治疗方案,连蔚几乎不眠不休,花了三天时间翻遍了能够找到的所有病例。最后他幸运地在一份看似不相关的资料上,找到很久以前的一则病例。
第一次纸原战争中,一位圣人的女儿被政府军捉捕,圣人被迫投降。刑讯的过程中,圣人遭受过度的刺激,发生魂力暴动。但残存的最后一丝理智,让他约束起自己暴动的魂力波动,只为了不波及旁边的女儿。可他的魂力波动却遭遇了自毁式的粉碎性创伤。这种等级的创伤即便在最激烈的魂力战斗之中也非常罕见。最后这位圣人虽然活了下来,可也失去了圣人的能力与造纸天赋。
众人联系起事发时的情形,顿时都明白了:当日总理府广场上有数十万原人。以简墨今时今日的魂力波动量级,一旦魂力暴动,这数十万原人即便不全部交代在那里,也要伤亡过半。
简墨受伤时的巨大痛楚导致魂力波动发生暴动。与此同时,他又要用为数不多的理智去约束暴动的魂力波动。这情形无异于一面放出百万条鲨鱼争先恐后向外冲刺,另一面又要用一张巨网将发狂的鲨鱼全部拉回来。
换作平常,单只是这样一群凶性大发的鲨鱼,即便休斯·约克看见,也会避之不及。而单只是那张巨大的渔网,半个欧盟调查局的贵族加起来,恐怕只能束手就擒。但那个时候,两方却互为对手,自相残杀。最后的结局只能是渔网的网眼一根一根被拉得变形、断裂。而鲨鱼们也被细细的渔网勒得遍体鳞伤。
可是无论是被勒得皮开肉绽的鲨鱼,还是被撕得支离破碎的渔网,都是简墨的魂力波动。
“爸爸一定很痛。”无邪当场就哭了出来,“一定很痛很痛。”
简要立刻问:“有什么办法可以解决?”
连蔚满身的疲惫不堪,难盖心头的焦虑:“眼下问题的关键是,简墨应该认为自己还在总理府广场。”
“方廖一修复好他的身体,他的意识便会获得一丝清醒,继续操控魂力波动。可魂力波动受损后必须静养,根本不能动用。带伤强行操作只会加剧伤势,结果……就会像他现在这般,精神上的痛楚被投射到肉体上,表现为身体状况反复崩溃。”
“所以我们必须让他尽快意识到自己已经离开总理府了。”简要抓住要点,“这样魂力波动才能得到真正的休息,对不对?”
接下来,简要、无邪、连蔚,以及重简方略的核心成员轮流上阵,试图让简墨意识自己已经回到安全的环境中。可一天时间过去了,他的情况没有出现丝毫好转的迹象。连无邪的心语都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她也是第一个扛不住的,跑出病房蹲在楼梯间,压着声音痛哭起来。
方御有些不放心,跟了过去,只听见她对着墙角抽泣说:“四天了,已经四天。爸爸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每次看到方廖给爸爸修复,我都忍不住想:能不能停一停,就让他休息一会儿。就一会儿,哪怕一分钟也好。可是如果方廖去不修复,他的身体死亡,魂力波动也会消散。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
方御也想不到什么安慰的话,只能重复地说:“会有办法的。会有办法的……我们一定能想到办法的。”
无邪把压抑到极点的情绪发泄了一部分,人才逐渐冷静下来。
“大哥心里肯定更煎熬。但是他还在硬撑,刚刚还让我去准备后天的停战仪式。我知道大哥是想让我透口气。要是二哥,二哥在的话—”她捂着眼睛,又说不下去了。
等到两人重新回到病房,简墨身边多了一个中年男人。简要、连蔚都退到一边,紧张又带着期望地看着他。
简东看到简墨的身体被异能束缚在病床上,面色阴沉。尽管他也知道,这是为防止简墨无意识时弄伤自己。这个中年男人坐在病床边,握着儿子的手,口中吐出的话语却与脸上的表情完全不符。那是一种令人感到温暖而宁静的声音。
“小墨,出来吃饭了。快点,今天有你喜欢的红烧排骨。”
“几点了还不睡觉?明天要是再看到你熬夜,我就把阅读器给融了。”
“今天又和封三去哪疯了?是不是去偷看造纸展了?我跟你说过多少次……”
他说的全是简墨小时候在六街的日常。内容平淡枯燥,用语还有些啰嗦重复。
众人却仿佛看到了这对父子从前生活的画面:儿子从小就被父亲逼着学习做饭,避免独自在家时饿肚子。到黄昏的时候,儿子则会趴在窗台上,一边看阅读器,一边看父亲什么时候到家。再大一点的时候,只要不摆摊,儿子总会和死党到处玩耍,直到太阳落山被父亲喊回家。若是被附近的原人孩子欺负了,儿子便会想方设法地还击和报复。其中很多点子却是出自父亲的建议。唯一令人不满的是,从小就向往造纸的儿子,却屡屡被父亲提醒自己是“纸人”……
长达五个小时的时间内,简东几乎没有停过。渐渐地,病床上的人反应没有那么剧烈了。方廖对简墨身体的修复频率和程度也在不断降低。接近黎明的时候,简墨终于完全安静了下来,呼吸平稳,面色红润。
而李铭面对简要的再次沉默,心里的猜测差不多有了定论:“他是不是又魂力暴动了?是那种自毁式的损伤?”
再厉害的伤势,有异级治疗师的治疗,至少性命是无忧的。可今天是停战协议签订的重要日子,简墨仍旧没有出席,简要还如此严防死守。唯一剩下的可能,就是简墨的魂力波动出了大问题。这一点并不难猜。总理府内外那场波及数十万人的心理恐慌,李铭也在其中。
李铭事后第一时间就怀疑过简墨魂力暴动。只是这场心理恐慌持续的时间让他略有疑惑。简要第一次拒绝他的探望后,李铭去找了韩广平。韩广平很快查到了一份圣人的旧资料。两个人对着这份资料沉默了很久。
“至少你可以告诉我,他现在还活着吧?”李铭迫切地问。
简要终于点了一次头。
李铭微微松了一口气,语气松缓了些,自我安慰道:“既然活着就有希望。他不是第一次魂力暴动,上一次能平安苏醒。这一次肯定也能。”他顿了一顿,“他这次吃了这么大的苦头,若是能顺势而退,对他也未必是件坏事。”
简要神色冰冷地瞧着李铭。
“我知道这个结果他不喜欢。但你告诉我,还能有对他更好的结果吗?”李铭此刻心情还不错,因此耐心对简墨最重视的纸人多说几句,“说句实话,重简方略走到今日,最关键的依靠还是微宁。如果没有石灵巨人的威慑,董禹、韩广平、穆英,还有微生,都不会轻易点头让他进入政界。如果不是他是唯一合适的停战中间人,十二联席也不会忍耐到停战表决这一日才动手。
“他这一倒下,重简方略还能坚持多久?微宁一日不醒,石灵巨人就不再是楚中的武力威慑。陈家失去了重要的继承人,雾谷还会继续支持你们吗?万山已经与你们撕破脸,接下来千湖、乘风能坚持多久?档案局里纸协出身的属员能坚持多久?如果档案局不停下诞生纸的放还,接下来会面临怎样凶残的反扑—你应该清楚,如果重简方略不停下来,微宁遭遇的这场联合狙杀,仅仅只是一个开始而已。”
不能不说,这位李家四先生每一句都点中要害。尽管简要很不想承认,但这些确实是重简方略正在面对的窘境。上一次魂力暴动,简墨足足睡了七个月。这一次不知道会有多久。简墨作为诞生纸档案局局长,外界绝不可能容忍他长时间缺席,尤其是在停战表决已经结束后。
李铭没有亲眼见到简墨,心中到底有些失望。但若能令重简方略的这位执行官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他也不算白来一趟。
走出思邈诊所后,李铭仿佛是对着空气问了一句:“看到他没有?这几日情况怎么样?”
“连蔚发现我了。我没法进病房。”他脚下的影子动了动,“不过从他们的表情判断,之前四天微宁少爷情况应该非常糟糕。直到第四天深夜,好像是李一来了之后,才有所好转。”
“好像是李一?”
“他左手的伤疤几乎看不见了。您第一次跟我说起此人时,就提过这个特征。”
伤疤不见了?李铭的脚步迟滞了一秒。但他想到简要心思比常人更细腻,肯定早发现这一点。而且简墨病情在好转,那人应该是李一本人没错。于是李铭又问起另外一个问题:“刚刚放烟花的是谁?”
“是楚中这几个月迁回来的几个年轻人。据说有人给了他们一笔钱和一批烟花,要求在楚中市边境附近燃放。烟花是异能作用过,整个楚中都能看见。”随行回答,“现在还没有证据显示烟花和钱是谁给他们的。”
李铭想起停战表决那日微生和高贤的对话,停下脚步,拳头重重锤在一边的墙壁上:“他这下该痛快了!”又过了好一会儿,他的肩膀又松下来,“多派些人来,守好微宁。其他的不要多管。”
“是。”随行刚回答完,忽然从地面蹿了起来,化作实体护卫站在了李铭面前。
一个中年男人从旁边的巷子中从容不迫地走了出来。
他拿下头上的帽子,盯着戒备的李铭,眼睛里浮着不达眼底的微笑:“本来我还觉得小墨是多此一举。但现在事实证明,原人的德行真是无法令人放心。”
三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
总理府广场那场震惊整个泛亚的袭击事件,在普通民众记忆里已经过去很长时间了。简墨遇袭后的第十天,纸人管理局给出了最终结论:因证据不足,简墨判定无罪。副局长高贤谋杀简墨的证据确凿,判定为杀人罪、公器私用罪和危害国家安全罪。
档案局里与高贤沆瀣一气、提供犯罪便利的人也被揪了出来,判处无期徒刑或二十年以上有期徒刑不等—其中最典型的就是那位盘发女士。可是这位卫秘书于拘捕当日,就被发现于自己家中自杀。
六街火锅店里,一个后背微驼的顾客愤慨地猛拍着桌子:“让高贤异化的那个异能键到底是哪里来的?现在还没查清楚!真是一群废物。”
漂亮的老板娘皱着眉头,横了他一眼:“陆老头,你骂归骂,不要拍坏了我的桌子。”
送酒来的满头辫打量着老板娘心情似乎不错的样子,凑过来站在制冷机凉快一下:“你们不觉得奇怪吗?李微生一向对简墨赶尽杀绝。这回他都昏迷三个月了。明明是最好的落井下石的时机,他不但没把他局长的职位给撤了,其他的也什么都没有做。”
老板娘面色不悦地看着他。满头辫赶紧解释:“我不是说简墨不该继续当局长。只是好奇这几个月,李微生都在干什么?”
“或许是李副局长拦着了。”微驼的顾客发表了自己意见。
“哪里奇怪了?我觉得一点都不奇怪。”这回换成老板娘猛拍桌子,“上任局长死了一年,那职位不也没换人吗?何况简墨还没死呢,怎么就不能等了?!”
微驼的顾客和满头辫对望一眼:老板娘说得好像……也有点道理。
“可往后怎么办呢?”满头辫小心翼翼地看着老板娘说,“简局长还没醒。档案局群龙无首。现在连诞生纸也没人管。”
“我听说有些地区,纸人和纸人管理局冲突得很厉害。许多人都在说简墨真实的目的,就是想在原控区再引起一场战争,把整个泛亚都变成纸控区的。我觉得这些人是不是脑子被门夹了?简局长自己都是原人,怎么可能做这种事情。”
“把原控区再变一部分纸控区,简墨是不会干的。”微驼的顾客晃了晃手里的小酒杯,回忆起自己从前上楚中重点监控名单的原因,哼了一声,十分笃定地说,“看看联邦就知道,那里面的原人,尤其是造纸师过得有多惨。他向来心疼原人,怎么可能重蹈覆辙?我听开曙的朋友说,他为纸人岸代理停战谈判的三个要求里,第二个就是停战之后,必须禁止极限造纸呢。”
“欸,还有这事?”满头辫惊讶睁大眼睛,“我还以为他只对十二联席提了三个要求呢。”
“他这人—”微驼的顾客一口闷下杯里所有的酒,“就是这么不讨人喜欢。”
“那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我怎么知道怎么办?唉,我又有点后悔回楚中了……”
老板娘白了他一眼:“你还是趁早滚回开曙去了。”
眼见这个问题没有继续讨论的空间,满头辫赶紧告辞走了。微驼的顾客一边呷着小酒,问老板娘:“封玲,你几个月前不是说店不打算做了吗?怎么今天又开门了?”
老板娘懒洋洋地扒拉着账本,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高兴,还是不高兴:“老娘我心情好,不行啊?”
封玲有心思重新开门做生意,自然也是有原因。简墨在昏睡了三个多月后,终于苏醒过来。除了时不时会头疼犯困外,身体一切正常。
这个消息尚未传开,只是该知道的人基本都知道了。简墨了解完自己昏迷后发生的事情,第一时间前往怀都陈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