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元的死不是你的错。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陈燃的形容比从前憔悴了许多,身上的那股闲逸超然荡然无存,只剩下心灰意冷。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元元或许是无意间成为那个倒霉鬼,也可能是刻意被针对的,但这没有什么区别。我从决定搅和进这趟浑水的那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元元亦是如此。你不必有心理负担。”他叹了口气,“我知道你的来意。除了悼念元元外,你是不是还想劝我不要放弃竞选?”
简墨被说中心思,略有些尴尬。面对才失去儿子的父亲,他的确羞于开口让对方再踏进这趟浑水。
“这件事你就不用再提了。我并非对你有什么意见—就像我当初答应支持你,也只是因为你的主张和陈家的处事之道非常接近,而非因为元元和你是好朋友。我在最后关头选择了放弃,是因为我看清了,坚持下去的难度已超出陈家所能承受的范围。陈家退出了。”陈燃把手放在他的肩头,疲惫又消沉地说,“其实说对不起的人,应该是我。我没有遵守对……你的承诺。”
陈家在他苏醒两个月前发出公告,在必要的纸人维权活动上,纸协仍会发挥作用。但此后不再参与诞生纸放还、造纸征税修改案等行动。此外对已经进入档案局的纸协成员,纸协任由他们自己抉择,或留或退皆可。只是如果他们选择留下,就必须在一个月内退出纸协。一个月的期限到后,纸协出身的属员仅仅留下十分之一。在简要的邀请下,这十分之一的人全部加入重简方略。
两百万的十分之一对于重简方略来是一批不少的新鲜血液。但对整个诞生纸档案局来说太少了。人手的严重不足导致诞生纸放还工作压力飙升。加上十二联席的破坏活动越发肆无忌惮,重简方略伤亡率几乎呈直线上升。简要考虑再三,不得不在一个月前暂停了诞生纸的放还。
这项让数百万人流血以赴,令上亿人纸人忍痛去成就的震国之举,一共持续了一年零二十七天。
离开陈家后,简墨去了怀都市。几个月前排着长队的档案局总局门可罗雀,仅有一队安全组属员在附近巡逻。
其实诞生纸档案局从前也是这般门前清净车马稀,从来没人觉得不正常。但数月的热闹过后,简墨却有了一种萧条荒凉之感。
门口安全组的属员发现了他们,又惊又喜。待简墨问起放还停止后的情况,他们的神情黯淡了许多。
“……突然说停止放还,他们自然是非常失望。问我们什么时候恢复放还,我们也答不上来。好多人当场瘫在地上大哭。有些人守了几天几夜,才离开。也有人骂我们,说……我们给了希望又夺走希望,不如一开始就不要给。还有人在门口号召,要纸人联合起来推翻三大局什么的,结果被纸人管理局的人带走了。我们又不便出手阻拦……后来来的人就越来越少了。”
简墨完全能够想象出这样的场景,脸上不禁带上苦笑。连怀都市都是如此,其他地区的情况就可想而知了。
属员们不知道他心中所想,望着他的眼神中夹杂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冀。
“局长,你现在回来就好了。我们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局长自有打算,你催什么?”
简墨听见属员们的对话,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拍了拍他们的肩膀,走了进去。
局内被损毁的景观建筑全部修复一新,与他第一天进入这里一样移步换景,美不胜收。那些被烈火焚烧,炸弹轰炸出的焦黑和破碎,半点也寻不到。
唯有小水滴遇害的那处亭廊附近,新立了一座石像。
石像雕刻的正是小水滴顶破地面跃出的一幕。简墨不由自主走过去,伸手摸摸小水滴,然后发现石像的另一面—一个男人正懒懒地躺着喂鱼食。
简墨瞬间眼睛就红了,手轻轻按在男人的头上。
“我还以为……只有小水滴。”
“我让洪波挑雕像设计图的时候,他又哭又笑,说这个就挺好。不用担心小水滴在另一个世界没人照顾了。”简要的声音异常轻柔。
简墨回到红墙小院。关星星见到他先是愣了一愣,然后眼泪“唰”地就流了出来。她快步走过来,扑到他身上。
简墨拍拍她后背:“我已经醒了,不用担心了。”
“对不起,对不起。”关星星哭得更厉害,“我以为自己足够警惕了,结果还是给人骗得团团转。”
关星星在简墨回到楚中后,才被重简方略的人救出。或许是因为目的达成,囚禁她的人没怎么用心抵抗,差不多是半打半送地把她放了。
简墨松开手,安慰她道:“即便你识破了常来往来信上的陷阱,他们也不会放弃。敌人的目标是我。不管你这条路走不走得通,这场祸事我都很难躲过去。况且谁也料不到,档案局的副局长居然也是一枚被利用的棋子。”
关星星抹掉眼泪,望着他:“那以后……该怎么办?”
简墨没有回答。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昏迷期间,档案局这边一直是关星星以机要秘书的名义撑着。好在高贤已死。失去了领头人,再加上目睹清理出去的四百多具尸体,老属员短时间内也不敢轻举妄动。今天他之所以特地来这一趟,也无非是想给档案局的一部分人看看。
至于是给他们看看什么,大概是“我还没有死,请你们暂时安分一点”吧。
回到楚中,简墨没有去无类,也没有去楚中大学,而是去了纪念广场。
一年时间过去,纪念柱上又多了许多名字。
从那密密麻麻的名字中,他很快找到了万千,然后是君协……洁白的字体棱角分明,质朴的石纹看上去如浅浅的海浪层层拂过。在落日的余晖中,所有的名字被映成了最温柔、最宁静的橙红色。
简墨盘腿在立柱下坐着,仰望这他的孩子们,他的战友们。他能感觉到,他们也在柱子上睁开眼睛,注视着自己。如果三个月前他死在了总理府广场,现在也应该是上面的一员了吧。不,如果他死,或许以后的楚中就没有纪念广场,也没有这些纪念柱了。
看来,哪怕只是为着这些名字,他也得继续坚持。他不由得苦笑了一下,目光从立柱上升,移向天空。
此时正值昼夜交替,彩霞漫天。
只见一只大鲲,张开了薄薄的鳍。鳍上流畅的纹理脉络,正是薄云层叠的交界处。而那能够透过光线的薄膜上,颜色从鳍根处的赤红向外慢慢减弱,赤橙色,暖橙色,金橙色,粉橙色,淡橙色……霭霭的暮云,如同涌起的海浪,起起伏伏,用最深沉的灰蓝色浪花托举着大鲲。大鲲每下沉一分,它便上升一分。那鳍的光芒跟着弱一分,颜色却更深一分。最后的天空只余一线红霞。宛若孩童即将闭上的睡眼,兀自强撑着最后一丝精神,恋恋不舍地看着大地上心爱的小火车,或者是大飞机。
没过多久,最后一线红霞也消失了。举目广袤穹庐,只剩下愈来愈晦暗的云层和逐渐变凉的清风,去伴随接下来的漫漫长夜。
“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他望着连一颗星星都没有的夜空,轻轻问道。
简要过了很长时间才回答他:“没有一个黎明不会到来。或许,只是我们出发的时间太早了,等不及看到日出。”
简墨知道自己的初窥之赏又在绞尽脑汁安慰自己。他笑了笑,目光在简要的身上定下来:简要身上的灵子波动还在。不过他自己身上的两道波动已经消失。自醒来之后,简墨就记起了自己在李家老宅遗忘的那件事。
那一天,他爸的表情是简墨从来没有见过的冰冷。语气也是他从来没有听到过的强硬。但出于一贯以来的习惯,他并没有生出防备之心,也忽略了旁边李守表现出的戒备,只是好奇地问:“为什么?”
他爸面无表情地回答:“你不用知道。你只需像从前那样,继续在你的那条路上走下去就可以了。”
他听到这话自然很不高兴,正想要反驳,耳边传来了他爸的声音。
“吾曰,汝等关于归原法则的记忆及相关一切……都将被抹除。”
被屏蔽的记忆一朝回来,简墨感觉到的不是释然,而是强烈的不解。一直努力为纸人谋取着公平和安宁的父亲,为什么不同意将归原法则公开。他爸不可能不知道,这个方法若是成功,能给纸人带来更大的好处。
造纸征税法修改案的确能够解决纸原矛盾的根源问题。但泛亚不是没有人想到这一点。多年前配额科的成立就是最好的例子。可最后配额科控制住纸人数量吗?没有。人类,尤其是权力和资源的掌控者,根本无法抵挡压榨纸人所得来的巨大利益。同理可知,即便造纸征税法今日能由他而定,若干年后也可能被其他人推翻。
李微生说过的一句话很有道理。原人给予的权利不是真正的权利。一旦原人不愿意了,他们随时可以收回去。唯有纸人完全掌握在自己手中的,不会轻易为人拿走的,才是真正的权利。而归原法则,就是纸人掌握自身命运的一把钥匙。
回忆起这一切后,简墨陆续又意识到更多的问题。
他发现,自己进入政界是简爸鼓励的,郑铁泄露自己行踪是简爸怂恿的,自己去找邢教授是简爸建议的。而他又是在邢教授的指引下去了李家老宅……倒推起来,一环接一环,因果相连。一切仿佛早有预谋。
若再往前看,他更发现,自己整个人生似乎都是在被这个人牵引着,走出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从小“被告诉”自己是纸人,从对纸人产生了天然的亲近和认同;长大跟这个人学习造纸工具的技术,为成为造纸师打下基础;因为这个人的身份“泄露”引来了周勇,他被迫逃出六街,从此进入造纸师的世界;待目睹了纸人与原人的剧烈冲突后,这个人又出现,决然地宣告父子不再相见。而他从此下定决心,踏上谋求纸人原人和平共处的第三条道路。
虽说这每一步都是他自己做出的抉择,他也从未对任何一项选择结果后悔过,但简墨仍然感觉自己的人生是在被这个人操控的。直到那一天,当他的选择终于偏离这个人的规划,就被强行抹去了记忆。
简墨对此愤怒又沮丧,愤怒于简爸的霸道和专制,又沮丧于一起生活了十六年,自己居然还是不了解简爸。此刻,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些零碎、模糊的影像,问道:“我昏迷期间,除了连蔚和重简方略的人外,还有其他人来吗?”
简要的目光闪动了一下,狡猾地反问道:“少爷说的其他人是谁?李院长吗?”
简墨觉得应该是自己出现了幻觉,摇摇头又道:“没什么。”
实在想不明白,只能暂时放下。他踏上第三条路的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固然是为了与简爸团聚。但这些年来,他经历了很多事情,也认识了很多的人。而这一切都给了他更多、更充分的理由,在这条路上矢志不移地走下去。简爸带来的消极情绪没能困扰简墨太长时间,反而让他愈发冷静起来。
归原法则尚未得到验证,他爸很可能还在盯着他。能够恢复一次记忆已是幸运。若是他爸再来一次,他未必还能摆脱。所以不轻举妄动是最好的选择。包括简要在内的其他人还受着遗忘言灵的作用,这件事暂时得靠他自己。眼下第一件事就是先找到二的下落,确认二的人身安全以及归原法则是否验证成功。
“最近一次发现二的行踪,是在东一区。”简要回答了简墨的问题,“之后就不知道去哪里了。”
简墨还记得万千情报上二出现过的那些地方,都是人口稠密却又不太起眼的城市和村镇。要避开他爸这个等级的异级搜索,想想就知道很不容易。
“抓紧寻找二的下落。还有,邢教授那边进展如何了?”
“实际上,您苏醒的前几日,邢教授就已经完成修改案的草案了。”简要汇报道,“他说等你有时间了,再做最后的定稿。”他犹豫了一下,才问出口,“少爷,您还打算推行造纸征税修改案吗?”
简墨垂下眼帘,盯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没有马上回答。纪念广场上的风清冷悠长,令人头脑清醒。
魂力失序历史上没有痊愈过的案例。
事实上,除了简墨,魂力暴动者也没有能够重新恢复造纸天赋的。而且简墨这次伤情和上一次完全不一样。上一次魂力波动暴动后的颗粒化,仅仅只是灵子浓度降低。魂力波动的完整性并没有被破坏。可这一次他魂力波动遭到的是粉碎性的创伤。
简墨曾想试着通过重新匹配灵子间引力,将破损魂力波动修补好。可几日前,他才一开始就痛昏过去。连蔚和简要恨不得每天都要警告他几回:他的魂力波动目前还处于不稳定状态。普通的魂力攻击都不能使用,怎么能进行这种精细操作。
同理可知,魂力谱更不在他可以动用的能力范围之内。然而它却是简墨推动提案的最后的杀手锏。
曾有一名坚决反对停战的国策台议员。他最疼惜的人是他的小外孙女。小外孙女有一样喜欢的零食是风干牛肉。而她最喜欢的那个品种,则产自燎原唯一的纸控区。重简方略根据简墨提供的这名议员的原文,顺藤摸瓜,分析出最短的推动路线,然后派出异级,控制保姆与小外孙女说了一句看似玩笑的话:“如果这仗继续打下去,小姐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吃到喜欢的牛肉干。”
贪吃的小外孙女只有六岁,哪里懂得战争的严肃性。当议员无意间在家提起停战时,她便噘起嘴抱怨起来。而这个时候,简墨只需要再加强议员“没什么比让我的小外孙女开心更重要”的这个观念就行了。
但无论是原人复归征兵序列还是纸原停战,本就有不少支持者。需要他进行魂力谱的人并不多。轮到征税修改案,简墨的工作量多了两倍不止,难度更是高出不知道几何。借着前两次表决的机会,他修改了一部分反对者的想法。但加上本意赞同的议员,也仅仅只有273张赞成票。众所周知,国策台提案通过的最低票数必须超过440。目前他还差167票。
这167张票就像一条天堑,横在简墨面前。
原本他认为,依靠魂力谱,自己总有一天能够争取到足够的票数。但是现在魂力波动痊愈遥遥无期,而反对者可能给他机会吗?
简墨看着完全被夜色笼罩的纪念广场,感觉到自己的心也被这不透光的夜幕盖了起来,完全看不到路在哪里。
随着简墨苏醒的消息传开,泛亚安静了三个月的局势又开始起了波澜。
长凛市诞生纸档案局突然发来消息:当日清晨,大批纸人冲击纸人管理局,要求释放之前无故抓捕的数十名纸人。
冲击者声称,纸人管理局逼迫被捕纸人交出已经领回的诞生纸。纸人管理局却否认有这项举动,表示被捕纸人是依法逮捕。冲击者不相信,武力攻击纸人管理局,并向周围纸人宣称,诞生纸由简墨管理,不必害怕被逆化处理。
消息在长凛市传开后,纸人们纷纷加入冲击队伍。骤然加大的纸人队伍超出了纸人管理局的防御上限。当日下午二时,纸人管理局被纸人攻破。所有被捕纸人被释放,纸人管理局紧急调配援手,发起对冲击者的缉捕行动。
这场缉捕仅仅抓回数人。大部分冲击者仍在逃,并且大范围地号召纸人加入反抗队伍。长凛市纸人管理局通过对比纸人影像和遗留的生物信息,找到了其中一部分人的身份信息。接下来他们向诞生纸档案局总局发来函件,申请将该部分纸人的诞生纸进行逆化处理,或者将其交付纸人管理局处理。
“终于还是来了。”
简墨拍了拍手,将鱼食全部撒了下去。
在确认陈家态度不可改变后,他就将自己剩下的时间,全部用在与邢教授讨论修改案最后的细节上。不过为了维持档案局的稳定,简墨每日上午仍会来局里待上两个小时。这两个小时里,他脑袋里想的是修改案,人却总是坐在池塘边上。
池水里红色的、白色的、金色的锦鲤张着小碗似的嘴,一如往常地争抢着美食。简墨从前不明白为什么万千那么喜欢喂鱼。但现在他知道了:这件事的确能让人在极度焦躁的情况下保持稳定和冷静。
局势发展到这一步,在所有人的预料之中。
这场冲突表面看是纸人主动寻衅,内里却是造纸世家的挑拨和蓄意纵容。他们费尽解数迫使诞生纸放还中止,下一步自然而然就轮到诞生纸的收回—或者说是诞生纸档案局的收回。他这样一个已经没有价值的人,实在不该摆在如此关键的位置上。更何况失去了这个职位,他就不再有资格向国策台提案了。这对世家们来说,实在能减少不少麻烦。
这同时也是对他的最后一场试探。造纸世家们一向谨慎,彻底撕破脸皮前,还想探探他是否有底牌可翻。
可自己还有什么底牌呢?简墨望着鱼池,忍不住自嘲地笑了一声。因为他忽然又发现,自己的内心无论是沉稳如泰山,还是慌成一条狗,并没有任何实际意义上的差别。
“那就发函回复他们,只要得到纸人本人授权,档案局可以将诞生纸交出。”简墨的头轻轻枕上白玉栏杆,闭着眼睛对忧心忡忡的关星星说,“本局长才疏学浅,不过堪堪背完诞生纸档案局的五百五十五条规章制度。没发现哪章哪条规定,档案局是有权对诞生纸进行逆化处理的。如有处置不妥,请他们不吝指教。”
第二日清晨,极光席主向韧看完送来的回复函,“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气得青筋暴出:“你们看看,他都说些什么?”
余复瞧了瞧,不以为意地一笑:“你倒也不必大动肝火。简墨素来做多说少。如今只能逞口舌之快,说明他已经黔驴技穷。”
“光是黔驴技穷还不够。”向韧恨恨道,“这人不除,难免夜长梦多。”
“可惜就差那么一点,没彻底弄死他!”宋光明想起上次行动最后莫名多出的一个环节,哼了一声,“李微生这只黄雀倒是当得聪明。那日简墨若死在档案局,罪名自然是纸人的;若死在高贤面前,所有的事情又可以推给高贤。唯独他自己干干净净,片尘不染。”
“李微生想除简墨已经不是一日两日。我们若能与他联合起来就好了。”向韧感叹道。
余复摇头:“李微生此人逐利心虽重,却和李家其他人一样,异常爱惜名声。纵然心里一万个想简墨死,他也绝对不会给旁人留下任何话柄。”她顿了一顿,“就像几个月前,他暗示我加速停战进程,也只是来临海请我吃了顿饭,建议我提前为楚余在政府军里谋一个好职位,为将来进入国策台打好基础。”
军中任职的确是镀金的好办法。只是履历要漂亮的话,就必须有实际参战的经历。然而纸原战场烧人如烧纸,余复怎么可能将儿子送到如此险境之中?可若换一种情况,楚余在战争时期加入军队,但马上又停战了呢?这样参战记录有了,风险也在可控范围之内。
“所以你当初默认停战,是李微生的暗示?”向韧恍然,随后有些不悦地说,“你怎么一句话都不与我们提。”
余复苦笑:“我倒是也暗示过你们几次。可你们哪里肯听我的。最后还把我骂了个狗血淋头!”
向韧回忆了下当时的情形,对余复的那点不满终于烟消云散。
“罢了,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他说,“话归正题,档案局如今被重简方略守得水泼不进,还有什么漏洞是我们可以利用的?”
“造纸师联盟是不用指望。”宋光明轻蔑地说,“霍恩公开发话,那两名骑士团成员袭击档案局,是两名造纸师造纸的私人行为。事后他也解除了这两人的联盟职务。秋主席虽然人走了,但茶一时半会儿还凉不透。”
“要不要问问万山的那位丁席主。”余复思索了一会儿,“他曾是简墨的好朋友,应该对他了解甚多。”
“你都说了他和简墨关系好,未必肯帮我们吧。”向韧有些怀疑。
宋光明对这个主意倒是赞同:“从他把那封信给我们的时候,就和简墨没可能做朋友了。”
向韧觉得这话有道理,马上联系了丁一卓。
丁一卓断然拒绝了。
“莫非你还幻想能和简墨重修旧好?”宋光明阴阳怪气地说,“他可不是眼里能揉沙子的性格。”
丁一卓冷淡地瞟了他一眼:“造纸征税修改案固然于丁家利益有损。但诸位对纸人管理过分严苛,致使辖下风波不断,同样不符合丁家的利益。如今简墨手无筹码。他下不下台已与我丁家关系不大。我用不着耗费心力和时间去做一件损人不利己的事。”
说完,他礼貌地道了告辞,关闭了异能通讯。
“哼,不愧是丁亦晴一手教出来的。开口闭口就是利益。”宋光明一脸阴鸷,“可他是不是忘记了,丁家的一切都是建立在造纸业稳固的基础上。不除掉简墨,这个家伙说不定哪一日把天都掀下来了。真是鼠目寸光。”
“既然谁都帮不上忙,那我们只有按照原定的计划继续了。”他对向两人道,“虽然这样损失会有些大,但若能彻底解决这个心腹大患,也是值得的。我就不信了,事情闹到了那个地步,还不能将这个断眉毛的拉下来!”
接下来的半个月中,长凛的骚乱范围不减反增。简墨用公函发出的那份回复,不知怎么竟然流传了出去,在整个长凛乃至更多地方传播。纸人们顿时信心大涨,呼吁更多的同族趁此形势,联合起来。
纸人权益协会早已派出调解员出面调停。然而纸人们的反抗情绪高昂,并不接受温和的和解方式。而纸人管理局派出的异查队,在人数日益增多的反抗群体面前,表现得似乎越来越无力。
“不是说要低调些,不要为简局长惹祸吗?”浩浩荡荡的游行队伍中,一个大个子尖耳朵的男纸人不解地对身旁的紫瞳女纸人说。
紫瞳女纸人也是一脸迷茫:“我也不清楚。可大家都来了,我也跟着来了。”
这时旁边一同的游行伙伴听到了,笑嘻嘻地说:“以前低调是怕他下台了,其他族人拿不到诞生纸。现在反正诞生纸也拿不到手,还担心什么?”
“可他要是下台了,换一个新的档案局局长,那还没领到诞生纸的纸人岂不是惨了?”大个子尖耳朵问道。
“你怎么老说些丧气话?如果诞生纸发到每个纸人手上,我们还要担心胆小的家伙被一吓就倒戈相向了。现在档案局在简局长手上,事情反而简单了。只要简局长自己不想下台,我们又团结一心,害怕的应该是原人!”
“长凛只是我们的第一步。”这时游行队伍的领头人插了进来,慷慨激昂地说,“我们正在联系各地区的同族,大家一起反抗原人的欺凌和压榨。说不定我们能建立起第二个联邦呢!”
周围的同伴越发振奋起来。在领头人振奋人心的演说下,周边的纸人不断地加入进来。人数越来越多,队伍越来越庞大。他们占据了越来越多的街巷,越来越多的交通要道,也与越来越多的原人遭遇,引来了原人越来越强烈的不满。
“这群尖耳是要翻天呀!把马路塞得水泄不通,这还怎么做生意?快滚开!”
“算了算了,这段时间纸人管理局都管不过来。别去触霉头!”
“我难道还怕了这群鹿耳朵,他们要是不马上滚,我非要给他们点颜色瞧瞧—啊—”
“你说要给谁点颜色瞧瞧?!”
“开口闭口尖耳鹿耳,都不是你们原人做的孽!没找你们算账就不错了,居然还敢嘲笑我们,看今天—啊,你竟敢打我!同伴们,他打我!”
“你们原人先祖还不是被写出来的,你们有什么资格瞧不起我们。忍不下去了,同伴们,一起上!大家以牙还牙,谁也别怂着—”
无数场小冲突如同天空迸撒下来的火星,不断地燃烧着,膨胀着,蔓延着,逐渐连成了汪洋大海。冲突发展到最后,竟有数万人卷入其中。从单纯叫骂、推搡,逐渐变成打砸、互殴。有人被打得满脸是血,有的店铺、民居被砸得满目疮痍,有的数人群殴一人,有人干脆点火焚屋。
等长凛市纸人管理局调配了人手前来,已经是事发一个小时后了。而事态被彻底控制住,却是在此之后五个小时。尽管冲突是两方发生的,银制服却只拘捕纸人一方。这一举动更大程度地激怒了纸人们。就在局面长时间僵持不下时,穿着红制服的极光地区守备部队从天而降—极光席主以平息纸人暴乱为名,向他们请求援助。
游行纸人逃掉了一部分,被拘捕了一部分,还有一部分在红制服压倒性的武力优势之下当场毙命。长凛市事后的统计报告中,这场暴乱导致原人死亡四十三人,受伤两百二十五人,被焚毁房屋、住宅及其他财物累计损失超过十个亿。但这份报告里,纸人的伤亡损失却只字未提。
“参与这场暴乱的纸人高达十万人,绝对是一场有计划有领导的游行。”长凛市纸人管理局向总局发来汇报,“被捕纸人均态度恶劣,毫不悔过,且声称他们的行动得到了诞生纸档案局总局局长简墨的支持。”
第二日,雪片式的公函从泛亚各个地区发往总理府。数百名国策台议员要求,立刻解除简墨诞生纸档案局局长的职务,并对他展开的调查。
简墨接到长凛市纸人暴乱的消息时,正在横海与邢教授进行征税修改案的定稿审核。
虽知这场动乱迟早会发展到这一步,但听到伤亡数据的那一刻,他还是愣了好几秒。然后他就捏着手中的稿纸,在旁边的椅子上缓缓坐下来。
一旁的邢教授视线在简墨的脸上定了两秒,发现对方既没有意外也没有激动,便向一旁的沈灼使了个眼色,走出了房间。接下来实地调查队的十几名队长也出去了。
房间里最后只剩下两个人。
简要什么安慰的话也没有,倒了一杯温水递给简墨,在他面前半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的表情。
简墨接过水,并没有喝,只是握在手心。
水杯的温度从手心慢慢传递到微凉的手指,努力顺着血管向上传递。他能感觉它正竭尽全力地把每一丝每一毫的热量,毫无损耗地传递给下一个细胞,只希望将温暖扩大到更广阔的区域。但是那热量终究是太有限。它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也未曾达到它的目的地。
简墨手心的皮肤紧紧贴着玻璃杯壁。他不知道自己该帮它将最后一丝热力,直接传递到胸口,还是该用自己的体温反哺它一些热量,为它实现这个微小的愿望。此刻,他只是木然地、一而再地握紧了水杯,脑中一片空白。
当一个人所有的力量用尽的时候,该怎么办?
渐渐地,简墨空蒙蒙的脑海里浮出了第一次见到简要时的情形。
那天,昏暗的路灯灯光在窗外氤氲成一片光雾。他一梦醒来,阳台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年轻的纸人。纸人相貌清俊无俦,姿态闲适优雅。一笑起来,是那样的好看。当知道到这是自己的造纸时,他心中一股尖锐的骄傲油然而生—这样优秀的人,竟然是从他的笔下诞生的。
因为简要的到来,他也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造纸是什么。
不是写一个剧情跌宕、内容精彩的故事,亦不是单纯地描绘一个聪明、勇敢、俊秀、强大……的形象。那是将一个真正的人带到这个世界。和原人一样,这个人能感受到阳光雨露,也能感受到狂风暴雨。这个人会有喜悦、好奇、关心和爱,也会感觉到痛苦、失望、惶恐和悲伤。而这一切一切的起源,都是他。
或许,他选择第三条路更早的原因,是在这里。
对自己的造纸负责,创造一个能够让造纸师和纸人共同生活的世界。这个世界里,没有谁比谁更高人一等,没有谁比谁廉价轻贱。没有谁可以歧视谁,也没有谁可以欺压谁。更没有谁可以因为谁是把自己创造出来的,便可以决定他一生的命运。
造纸师决定先天赋予,纸人决定后天抉择。造纸师和纸人,不应该是敌人。
杯中的水最终还是凉了下去。但简墨的胸口却温暖起来:他的初衷如此美好,没有道理不坚持到底。他已经在自己所选择的这条路上走了九十九步,更无需在这个时候掉头或放弃。纵然夜尚深远,黎明未至,他也必须把最后一步走完,以求此生无悔。
简墨放下茶杯,居然还有心情对简要笑一笑:“修改案的定稿我已与邢教授商议得差不多了。时间紧迫,趁我还在诞生纸档案局局长的位置上,明天就把它提交到国策台吧。”
这份请求进行征税修改案表决的公函,与另外数百份请求调查简墨的公函,几乎同时抵达总理府。李铭还没全部看完就杀到了诞生纸档案局。
简墨觉得从今往后再无必要躲着院长,也懒得再找理由避而不见,反而规规矩矩找关星星拿了最好的茶叶,亲手沏了一杯茶,端到他面前。从前每次在院长那里,院长也总是这么照料自己。
“这个提案进入流程后你会面对什么,我想你很清楚。”李铭根本没理会沏茶人的苦心,只是凝视着他,“我知道你有决心。但我求你能真正冷静思考一下:你那么努力地去实现的愿望,真是你自己想要的吗?当有一天你真正看清楚后,会不会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完完全全不值得?”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不太明白。”简墨觉得院长这一趟来,好像话中有话。
李铭有些干燥的嘴唇抿了抿,喉头上下滚动了一下,仿佛有很多很多话想说,但终究还是化作一声叹息。
简墨心想:是了。有些事情自己既不能答应院长,同样也无法要求院长做出超越底线的事情。
他将视线投向红墙小院中,那里的大银杏树正郁郁葱葱的。
简墨见过它去年叶子变黄的过程。开始只是边缘染上黄色,接着逐渐向内扩散,直到整片叶子全部浸满金黄。那一树的金灿灿,在红墙黑瓦的映衬下,漂亮得他每日都要特地打量好几遍。更不提落叶时树下满铺而开的璀璨之色,恰似平静的湖面封存下的倒影。这样美丽的风景,喜欢的自然不止他一人。属员们路过时,都会忍不住放缓脚步,甚至驻足观赏一会儿。关星星还特地提醒清洁人员多保留一段时间。
不过今年的落叶,他应该是没有机会看到了。真可惜啊。
李铭拿起茶杯,心情沉重地喝了一口。随着淡淡的苦涩入喉,他抬头望向这个身着藏青色制服的年轻人。
他脊梁笔直,眉眼坚毅。嘴角含着的笑容里也比从前多了些看不透的东西。相对京华大学里那个抱着魂笔设计图的青涩少年,个子更高了些,身形也更魁梧了些。不过变化更大的,是他身上透出的气息。
从前的少年虽然有着同样的目标,但多少还带着天性里的闲逸和懒散。除了他的目标和眼前能看得到的苦难,并不愿意多沾惹一丝麻烦。
而现在的他挺过了重重磨砺,经历了生死考验,学会了摒弃天性的好恶,学会了将他能够掌控的力量、资源、权力……全部牢牢握在手里。他再不只盯着三两个宵小之徒,而是向整个泛亚发力—不管见过还是未曾见过,凡属于他的敌人,一律推倒。凡属于他要救助的,均能惠及。他毫无怨言地肩负起他所认定的责任,坚定不移地领导着为数不多的战友和信众,一步一步向他的理想推进。
再无人会把他看成一个幼稚莽撞的毛头小子。他带来的重重压力,逼得他的敌人要联手将他狙杀才能安心。从前,李铭总是一面骄傲着他的天赋和毅力,一面痛惜他走上一条错误的道路。如今李铭却用一种更复杂的心境来审视着他,自豪之外,唯余悲哀。
简墨的目光恋恋不舍地从银杏树上收回后,对李铭道:“我知道这次表决对我很不利。也有很多人等着取我的性命。但就算比上次在总理府更凶险,我也不能不做。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是战争就会死人。”他的眼睛好像从来没有这样亮过,哪怕是在白天,也令人觉得在灼灼发光,“我会尽全力去赢得这场战争,哪怕是用尽最后一粒的弹药。或许我不一定会赢,但至少我要坚持到结局到来,而不是在此之前就放弃了。”
“我再不会说阻拦你的话。”李铭临走前对他说,“我只希望你不要后悔。”
第三天清晨,总理府同时对外发布了两条消息。
第一条消息是:“根据……规定,国策台定于两周后对《泛亚联合国造纸业征税修改案》进行表决。请全体议员务必于表决前阅读完提案内容,以便……”
而第二条消息是:“……目前并无确凿证据证明简墨指使或策划了长凛市的游行活动,总理府决定暂不予解除简墨诞生纸档案局总局局长职务。但鉴于他的不当言论产生的负面影响,大司法院将于两周后启动对他的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