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十一章 总理府广场上的焰火

造物者之歌 狷狂 第1页,共2页

常来往失踪的消息就像落下来的第一只靴子,将万千本来拧紧的神经瞬间又拧了两圈。这消息代表的意义过于沉重,以至于谨慎如他,在一瞬间难免也产生这样的想法:会不会只是一场单纯的意外,与调查造纸行业内幕无关。

但卿潜的第二句话直接击穿了他的侥幸心理:“他的母亲也下落不明。”

如果只是单纯的意外,绝对不可能牵连到常母。万千不再抱有幻想,马上做出了决断:“通知君策,秘密可能泄露,保护好邢教授。再通知其他十五队成员,立刻暂停工作,全体警戒。”

然而一个小时过去了。其他十五队调查人员还有三队还没有回复。万千只好根据他们最近发回的资料,下令当地的情报人员调查情况。重简方略的核心成员此时全部齐集楚中市政厅,商讨如何迎接随时可能到来的暴风雨。

“两人的下落我会继续搜索。”万千说,“常来往性格细致周全,失踪前有可能会留下线索。”

“会议结束后,我就把楚中的警戒级别调到最高。”无邪说,“敌人完全可能连招呼都不打一个就动手了。”

“横海也是。”君策跟着说,“修改案的第二阶段工作接近完成。邢教授说如果风险太高,可以让实地调查队先行撤回。”

“思邈这两日会尽可能挪出多的空床位。”方廖说。

听着大家讨论的简墨,心情复杂又沉重。

复杂则在于常来往的选择。不久前卿潜来问常来往的来历时,简墨就十分意外了。常胖子常夸自己儿子聪明。常来往在楚中上学期间的表现也证明了这一点。他不奇怪对方能推断出自己的目的。但常来往素来独善其身,简墨以为对方发现后最多视而不见。然而卿潜告诉他,常来往不仅帮助她了解了独立造纸学院自身的财务运作和财务往来,还对征税修改案提出了不少建议。邢教授对其中两条十分重视。若非为所有调查人员的安全考虑,邢教授都想找常来往好好讨论一下。

而沉重则在于,这个会触动造纸业所有人利益的秘密,到底没能守到最后。常来往已经失踪三日,也就是说可能三日前就有人获知了这个秘密。可到现在他还不知道是谁最先知道的,也不知道这个秘密经过了多少口耳,更不知道这个秘密到底何时会被公诸于世。眼下的他,只能默默等待第二只靴子落下。

四天后就是距离停战投票日。简墨想,如果自己是得到消息的造纸世家,最多也就忍到四天后了吧。

只是这场会议还没有结束,会议室的门被敲响了。“市长,丁一卓先生和陈元先生找您,说是有急事。”

众成员互望一眼,心中皆是一紧:来了。

简墨深吸一口气,起身说:“今天会议就到这里吧。大家按讨论好的内容行动吧。”说完,便离开了会议室。

简要望着简墨离开的背影,想了一想,叫住了抱着云片糕的洪波,对他耳语了几句。

不出简墨所料,他才关上会客厅的门,陈元就开门见山地问:“你要修改造纸业征税法的事情,是真的吗?”

丁一卓也是一脸焦色地等待他的回答。

简墨没有马上回答。但是这也等于已经回答了。

陈元用一种焦虑又担忧的目光看着他,似乎想责怪他操之过急。丁一卓则用斩钉截铁的语气说:“不管你有没有做这件事,马上发一份公告,声明自己并没有启动造纸业征税修改的计划。”

简墨望着两位好友,微微笑了下:“谢谢你们的好意。我也没有想到事情暴露得这么早。不过既然已经泄露了,也没有必要藏着掖着。我会正面面对的。”他又问了一句,“你们从哪里听到的消息?”

“我听丁师兄说的。”陈元望了眼丁一卓。

“我从万山地区一个议员那里得到消息的。”丁一卓见简墨不接受自己的建议,没好气地说,“我说你到底知不知道动税收的严重性?!你之前做的那些事情已经把自己置于火炉之上,现在等于再往身上倒了一桶油—你以为一个档案局局长能够镇得住整个造纸界?”他说到这里闭上眼睛,有些泄气地说,“我与你说实话,如果你要做到这个地步……丁家帮不了你。”

简墨对此也有心理准备,心中虽有些微失落,却还是点了点头:“我理解。”

陈元还是紧锁眉头。几分钟后,他说:“我的确没想到你居然会走这么快。征税修改案的事情我马上回去和父亲商量一下。我会尽量说服他继续支持你。但是客观来讲,光凭你和我家的实力,是不足以与这么多势力抗衡。国策台的席位造纸师差不多占了一半。其他议员虽然不属于造纸界,可现在整个泛亚哪个行业与造纸没有利益关联。你的征税修改案即便做出来了,谁又会投票—还是说,你还有别的筹码没有拿出来?”

简墨望着他们,不说有也不说没有,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有事先不招呼就在楚中会面时抛出三个停战条件的先例,陈元和丁一卓也知道,他不是什么都会说的人了。

会议室一时沉默起来。三个人都知道现在争辩不出什么结果来。

丁一卓先行起身告辞:“这个时候你应该有很多事情要准备了。我先回去了。希望你能慎重考虑一下。”

陈元边走边提出一个建议:“四天后的停战表决你别去了。如今停战已经是定局,你还是少出现在人前为妙。”

“我有自己的打算。”简墨打开门,打算将两人送到市政厅大楼下。

这时一只白色的猫咪顺着走廊踱了过来。简墨见到云片糕,略有些意外,“你怎么跑这里来了?”说着他弯下腰,准备去抱它。

云片糕却一扭身体,灵活地从他双手中溜走。它绕过了陈元,走到了丁一卓的面前,用两只前爪抱住了他的小腿。

简墨愣了一愣,然后他看见了一同走过来的简要和洪波。一刹那间,简墨什么都明白了。

丁一卓不明就里,看着软萌可爱的云片糕,严肃的神色稍稍柔和一些。他弯腰抱起它,对简墨说:“这是你养的猫吗?”

“给我吧。”简墨走了过去。面对他的这次接近,云片糕表现得很乖,主动抓着简墨的手臂,趴在他的衣襟上。简墨轻轻摸了摸它的后背,向丁一卓问道:“常来往和他的母亲还活着吗?”

仿佛晴天里一个惊天霹雳炸到头上,丁一卓瞳孔一缩,脸上的肌肉顿时有些控制不住。过了好几秒,他似乎才找回冷静:“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刚刚。”

丁一卓敏锐地看了一眼简墨怀里的猫咪,忍不住仰起头对着天花板笑了起来:“好吧,好吧。我承认,消息是我放出去的。”

陈元开始还有点稀里糊涂,片刻后也明白发生了什么。

“简墨,你越界太多了。”知道没有必要再隐瞒下去,丁一卓紧绷的神经反而瞬间放松了许多,“依我对你的了解,如果你的这一版征税修改案得到实施,泛亚百分之九十的造纸师都会失去生计。造纸家族和机构也没几个能撑下去。即便最后勉强能撑下去,资产和影响力一定会严重缩水,不复往昔—这一点没有谁能够忍下去。”

“我今天来,就是想再努力一次,希望你能悬崖勒马。”他深吸一口气,“我并不反对善待纸人,也乐见纸人和原人能和平相处。可作为丁家家主、万山地区的席主,我有必须承担的义务,必须要维护的利益。如果你肯在一切还没发展到最坏的程度之前声明放弃,我会代表丁家为你背书。可如果你要继续下去,我……只能跟你说声—‘对不起’。”

简墨的手按在云片糕的后背上,一动不动。过了几秒钟,他坚定地回答道:“那我也只有说一声—‘没关系’。”

丁一卓的眼睛里溢满失望之色。他紧紧按着走廊栏杆,盯着栏外的景色一言不发地足足站了一分钟,说服自己接受这个结果。

“常来往和他的母亲,晚些时候我会派人送回去。很抱歉让两人受到惊吓,回去大概要休养些日子。”从小受过的严格教育,让丁一卓最后还是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他仍像从前京华校园里那个斯文又贵气的学生会主席,礼节周全地对简墨告辞。

陈元望了望丁一卓萧瑟的背影,欲言又止了好几次。他想要安慰简墨几句,可最后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简墨缓缓放下云片糕,看着它欢快地跳回洪波的怀里。“陈家的话—”他的话只说了一半。有丁一卓的前车之鉴,简墨不能不考虑另一位同样出生造纸世家的朋友。

陈元明白他的意思:“我现在马上回怀都。”

陈燃得到消息后,第一时间利用异能通讯和简墨联系。光屏中的他神态郑重,语气平和:“这并不单纯是征税修改的问题。提出的人和支持它的人,不仅仅自身要承受重大损失,还有承受造纸业全体利益相关者的全力反击。这就像一个人放下所有的武装,脱光所有装备,还要和一群武装齐全且数量还远超自己的敌人作战—根本就没有赢的可能。简墨,你告诉我,你到底是要实打实地改变这个世界,还是打算光凭内心的勇气,英雄殉道一般去迎接这场战斗?”

陈元父亲言辞恳切。他没有计较简墨对征税修改案的隐瞒,只将关注点放在最关键的地方。到了这个时候,简墨也无法将自己的底牌完全留到最后。

“陈伯伯,你相信我。只要能够将让征税修改案进入国策台,我就有办法让它通过。”他说。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陈燃的语气中满是疑惑。

“我的意思是说—如果这次停战投票,我能让赞成票达到百分之九十八以上。”简墨换了一种表达方式说,“您能不能继续支持我。”

那边的陈燃表情像是突然被冻住。他的眼睛上下打量着简墨:“你说什么?百分之九十八?”

“对,百分之九十八。至少646票赞成。”

陈燃觉得他在开玩笑:“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尽管眼下停战是人心所望,但是造纸师中仍旧有少数极端代表,加上还有像穆英一样的军方代表。就算他们不投反对票,弃权票肯定会有。”

“我知道。”

“那你知道不知道,自国策台建成起,就没有一次提案是能超过百分之九十八的赞同?甚至百分之九十五都极少。”

“我不清楚。但我唯一能保证的就是,停战一定会以这个数量的赞成票通过。”

陈燃沉默了一会儿:“这就是你最后的杀手锏吗?”

简墨抿着嘴,没有明确的回答。

“好吧。”陈燃语气缓和了一些,“如果你能做到,我会考虑—”

他的袖子突然被旁边的陈元拉了一下。陈燃瞥了一眼旁边若无其事的儿子,不着痕迹地改口道:“我就答应继续支持你。”

实地调查队失联的三队中,东一四零区、东三十三区的两队确认全员遇害,而东五十八区的一队,却是在两日后被集体“邮寄”回了楚中。事实上,无邪收到的是一个装着一本硬壳黑封大书的包裹。这一队队员的运气着实不错,在被人围剿的途中遇到了镜和百叶。

造纸业越是繁荣的地区,纸原比例越高,执政官对纸人的管理也越是严苛。而为了统计最主流最新兴的造纸业信息,调查队却非得往这些地区去不可。

在陈元的帮忙下,简墨总算在这个时刻稳住了陈家。

只有陈家稳住了,诞生纸档案局这个大后方才会稳固。不过除了陈家外,整个泛亚都被这个突然爆出来“小道消息”炸蒙了。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民众都觉得,这个放在其他人身上都要被怀疑真实性的事件,却完全像是简墨会做的事情。毕竟诞生纸都敢拿出来放还,再进一步修改造纸征税法,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

连《纸上谈》《泛亚之声》这样严谨的主流媒体,也对这个未经证实的事件进行了分析和评论,一致认为“如果事件属实,简墨将冒天下之大不韪”。接下来的四天,秋山忆、方执、梅络、韩广平,甚至对他爱理不理的江二桥都来找过他。

简墨对这类访客一律谢绝见面。他完全能预料这些人会说什么。他既不打算改变主意,也不想与这么多人一遍又一遍地解释、辩论……最后不欢而散。只是再怎么东躲西藏,简墨最后到底还是在楚中大学的操场上被李铭逮到。

“你让邢教授做征税法修改案的传闻属实吗?”李铭的神色看起来有些憔悴,好像前一日没有睡好。

简墨叹了口气,不得不规规矩矩地从石头上站起来,望着对方用玩世不恭的口吻回答道:“传闻均属实。道理我都懂。不会改主意。您请回去吧。”

见简墨故意摆出一副冥顽不化、油盐不进的模样,李铭干脆在刚刚简墨发呆的那块石头上坐下来,拍拍身边,坚持让简墨也坐下来。

清明时节雨纷纷。草地连日来吸足雨露,看上去翠绿又清爽。不过纵然今日天气晴朗,叶片上也是干燥的,但当真不管不顾地坐下去,至多十数秒,也会感觉到自下而上的湿意。这时候再起身,裤子上定然会多出两团深色的水印,令人懊恼又尴尬。

远处的学生或向东或往西,脚步轻盈地来来去去。他们有的背着书包快速跑向教学楼,有的拿着一本书或者一杯奶茶慢悠悠地徜徉于树荫下,有的三五聚头或商议什么,或突然爆出巨大的笑声和尖叫……画面仍旧是纯粹且充满了活力。

简墨的心境却和从前有了很大的不同。

这一次他坐在和上次差不多的地方,却并未感到远离人群的疏离和孤寂。相反,他觉得自己就像此刻校园里徐徐吹动的风,于每一个生命身边悄悄穿过,聆听他们的声音,感受他们的体温,阅读着他们的情绪。哪怕没有和这里的任何一个人说话,简墨也觉得自己和这里的每个人都被一条似有若无的纽带联系着,他可以从他们的每一个人身上汲取力量,治愈着自己倍感压抑和疲惫的内心。

李铭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从找到你以后,我想过很多次。如果你父亲没有去世,你现在应该会是什么样子。你的造纸天赋好,意志力也不错。若你能继承你父亲的位置和事业,一定是众望所归。我一直在努力,想帮你得回那些原本该属于你的东西。可我现在不敢抱这个奢望。”李铭闭上眼睛,“莫说是造纸管理局局长,你能平平安安地过完下半辈子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微宁,你这次不是在与李家为敌,你是在与这个世界为敌!”

简墨垂着眼帘,一动不动,就好像什么也没有听到。

这时一个声音突然从两人身后窜了出来:“谁说他是在与这个世界为敌!”

简墨怔了一下,回头看去,却见辛望拿着篮球和几个同学走了过来。他今天并没有和辛望约见。这个孩子大概是正好路过望见了自己,才过来打招呼。

“什么时候造纸师已经成为全世界了?难道这个世界上只有造纸师才是原人,非天赋者就不是原人了?他们的意见都可以忽略不计了吗?”

这孩子被司少朗一家照料得很好,完全没有受到幼年时营养不良的影响。今天虽是穿着宽松的运动服,但谁都能从他高大的身躯和流畅的肌肉线条中,感受到充盈而活跃的力量。辛望将篮球交给身边的同学,大步走到李铭的面前。

“你认为造纸征税修改案没有赞成者吗?我告诉你,我,我所有的同学,我所有的老师,以及这个世界上所有的非天赋者,都非常赞成这个提案!

“至于为什么赞成—那是因为,我们不想再被造纸师抢走原本属于我们的东西。

“是我们创造出了新的知识和技术,是我们发掘出了新的真理和真相。而你们这些造纸师干了什么?你们拿着我们的东西,写出了纸人,最后还想用他们取代我们—难道你们从来都不知道,你们自己只是披着华丽遮羞布的小偷、强盗、土匪,居然还卑劣无耻地为自己的抢掠能力骄傲?”

他笔直笔直地站在李铭面前,高声地宣告。他背后的同学虽有点不安,但没有一个出来阻拦或者离场。李铭这辈子大概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毫无遮掩地骂过,面色一阵不自然。

“你要觉得我的话只能代表我个人的话,你可以到这所大学除造纸学院以外的地方看看。”辛望愤慨道,“或者去更远的其他地方看看。有多少人是真正喜欢你们的,有多少人是真正欢迎你们的?他们可能会畏惧你、害怕你,也可能会羡慕你、奉承你,但没有人会喜欢你、欢迎你!

“你们一面依赖着纸人的力量疯狂牟利,一面还要鄙视他们压制他们,把所有的原罪都推到纸人身上,就好像他们都是自己从化生池里长出来的一样。解决纸原矛盾根本的方法真的没有吗?配额科那么早就成立了,为什么控制纸人的数量还是那么难?归根结底只有一个原因,就是你们贪婪成性,欲壑难平!非天赋者的死活无所谓,纸人的死活更不值一提。但自己的利益哪怕受到了一丁点的损害,都能把你们气得寝食难安,恨不得将别人剥皮拆骨,除之而后快!”

他越说越激昂,响亮的声音回荡在操场上,惹来路过学生的驻足。越来越多的师生在向这边张望。有些人则向更晚来的人解释着什么。

简墨没有阻拦辛望。

一则是因为这里是楚中,辛望不会遇到什么实质性的危险。二则是,他想起了辛望的母亲。

简墨后来从何为正的口中得知,辛望的母亲本是中和门的一名化工工程师,因坚持更换年久失修的设备才被老板解职。后来丈夫因毒气泄漏去世。她一个人用极大的毅力,才以几近失明的眼睛将孩子抚养长大。从某种角度来说,辛望遭遇的一系列人生悲剧,完全是纸人能够随意地替代原人所导致的,他有资格对李铭发出这份谴责。

李铭听完,既没有发火也没有反驳,反而十分温和地对辛望说:“既然你知道造纸师们的力量强大,也知道他们的利益只要受到一丁点损害,就恨不得将人除之而后快,那你能不能劝一劝他—”他指着简墨,“看清楚现实,三思而后行。你的道理再光明,你的目的再正义,也并不能让你的敌人多虚弱一分。光是靠一腔莽勇,冲动行事。这一时是痛快了,可之后呢?你仍旧什么都改变不了,光只剩下悲壮—这又有什么意义?”

“就算失败了又如何?”辛望高声反驳。或许是过于激动,他的双颊涨红,胸口起伏,“至少让你知道这世界并不是只有造纸师活着,至少让所有人知道非天赋者也有自己的声音。在你们眼里,只有实实在在的价值才算是有意义吗?!”

李铭瞧着他,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微宁,你可早过了他这个年龄。”

简墨站起来,把手按在这个已经比自己还高的孩子肩上:“院长,可我们都是从他这个年龄长大的。我们都曾经坚定相信,这个世界终有一天会向我们希望的方向运转,为此决不后悔。”

时间终于到了纸原停战表决的那一日。

简墨抵达得非常早,但是广场的民众到得比他更早。看到他们占据广场的面积,人数应该比上次只多不少。这次简墨没作任何停留,径直进入了总理府。到了国策台的大厅,简墨发现自己竟然不算到得最早的一批人。

六百五十九个席位几乎座无虚席。随着他踏入大厅,这数百道目光如探照灯齐刷刷落在他的身上:里面充满了凌厉浓烈的敌意、毫不掩饰的厌憎以及傲慢轻蔑的审视。他们朝向自己的脸,似乎都套上了同一个模子轧出来的面具。每个面具都对他露出了一模一样的冷笑。

简墨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向几道为数不多的公开表达友善的目光,回报以微笑,然后闭上眼睛等待投票表决。

李微生冷眼瞧着他,又望向身边面无表情的李铭,心中冷笑:霍恩从前说的真是没有错。就算自己不针对他,他早晚也有一天会自己把自己玩死。

既然这么可怜,今天就送出一张赞成票吧,他想。就算是自己对这位堂弟的最后一丝仁慈了。

幽暗的星海中,越发不起眼的白色梨花瓣悠悠地飘动着,如同蝴蝶在百花丛中轻舞飞扬。

三十分钟后,国策台中负责统计的异能阵用清晰、庄严的声音报出:“本次表决结果如下:赞成655票,反对4票,弃权0票。赞成比例超过三分之二。”

“提案通过。”

李微生腾地了一下站起来,用一种见了鬼的表情盯着简墨。李铭也猛地睁大眼睛,似乎想从简墨寡淡的表情中找到答案。而陈燃落在简墨身上的目光,简直要燃烧起来。

大厅中死一般寂静了三秒钟,然后声音仿佛井喷一般冒了出来。议员们完全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地,几百张嘴里迸发的震惊、质疑、不解……将国策台大厅顷刻间变成了最普通的菜市场。

“见鬼了吧?!655张赞成票?”

“你也投的是赞成票?向席主,你不是打算投弃权的吗?”

“我、我只突然想着反正总是要停战,投个赞成也没大不了。但是就算我是这么想的,也不至于每个人都会这么想吧。难道是异能阵坏掉了吗?”

“他一定是作弊了!”

“可这里到底是国策台,怎么可能作弊?”

“我看未见得。简墨是能够二次写造的首位造纸师,同时还是击败了欧盟‘皇冠上的明珠’的圣人。他的能力,可不能以常理度之。”

过了几分钟,像是回答所有人的疑问,异能阵的发动者出来进行了说明:“经过所有发动者仔细郑重地检查,我们得到的结论是:异能阵运转正常,投票结果统计无误。如果诸位还有疑惑,我们可以对刚刚的投票进行实名追溯。”

大厅中瞬间静了一静。而这一秒钟的安静让所有人意识到,这一回真的是有那么多人投了赞成票。

“你是怎么做到的?!”李微生忍不住对着简墨发问。上一次表决的赞成票就高到出奇,然而这一次结果竟然更加夸张。

简墨睁开眼睛:“什么怎么做到的?”

“你怎么让这么多人都投了赞成票?”

简墨摆出一脸吃惊的表情:“不是他们自己投的赞成票吗?难道你觉得我已经可以威胁这么多的国策台议员了?”

“结果出来的时候,你的脸上可没有一点意外的表情。”李微生质问道。

面对李微生的胡搅蛮缠,简墨身上那股在六街养成的痞气又窜了出来。他歪着脑袋,似笑非笑地说:“也许,我写了一个能够预知未来的纸人,所以提前看过这一集了。”

“这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人写出过预知天赋。”坐在简墨不远处的余复语气冷冷地反驳。

简墨瞧着她:“可我刚刚听余女士反驳他人,说我是能够二次写造的首位造纸师,能力不能以常理度之。既然如此,我若是写出一个预知天赋,您应该不奇怪吧?”

余复闭上嘴,把脸转了过去。

简墨扫了眼大厅中的六百多名议员,脸不红心不跳地揶揄道:“在座诸位如果兴趣,可以提前在我家的会客厅订个位置—毕竟选择我,就等于选择了未来,不是吗?”

在总理府广场等到结果的民众并不知道国策台发生了什么。他们只看到简墨脸上的微笑,然后得到了他肯定的答复。

人群顿时欢呼起来。他们尖叫着,手舞足蹈着,彼此拥抱着。脸上的笑容就像天空上挂着的春日丽阳,不要钱一样向四周尽情地挥洒。他们恨不得用胸口里炙热的情绪去点燃周围的一切。

“回去后知会纸人岸,表决顺利通过。按照原计划,一周后把停战协议正式签订下来。”简墨作为内心同样被点燃的一员,笑着对简要说。

“好。”简要微笑着回答。

简墨这个时候又看到了简要身上的灵子波动,重新记起自己遗忘了某样东西这档子事。他仔细观察了一下自己,居然发现身上两种波动的中和终于接近尾声了—也就是说,再过不了多久,他就可以记起自己到底遗忘了什么。

这个认知让简墨的心情更加愉悦。他和简要一边讨论着接下来的行程,一边慢慢踱进了红墙小院。

进入小楼的时候,简墨微微有些意外:楼下的秘书室中空无一人:不但关星星不在,其他人也不见踪影。

“这是怎么回事?”他上楼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也没看到关星星留下只言片语,顿时感觉到一丝不对劲,下意识收束起自己魂力波动。

在楼下查探情况的简要突然位移到他身边:“有问题。小院的安全组全部不见了。我们马上—”他神色陡变,“小院的空间被异能阵封禁了。保镖团还在外面。”

简要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简墨已经看到层层叠叠的灵子波动,如同涌动的波浪从四面八方穿过朱红色的围墙,向他们合围而来。这些灵子波动的数量之多,规模之大,几乎瞬间将整个小院占据,只留下几处极为狭小的空间。

简墨指着窗外快声道:“树下!”

简要一丝犹豫都没有,两人直接位移到了院子的大银杏树下。几乎在同一时间,他们十分之一秒前所在的小楼二层传来剧烈的爆炸声。纯木质的结构瞬间被炸得粉碎,数不清的木板、木条,被无数粉尘包裹着向外喷发。

简墨经历了数月的密集刺杀,警惕心本已经提高了许多。但因为今天太过高兴,加上自以为回到了安全的地方,所以未曾立刻察觉异样。他一面懊恼自己的疏漏,一面用辨魂之眼锁定异能阵的一、二、三……一共四十名发动者。

数秒后,异能阵解除。他的保镖团立刻跑了进来,神色同样紧张:“外面有敌人,数目不明。”

简墨的辨魂之眼继续向外搜索,心中猛然一沉:五颜六色的魂晶,密密麻麻地包围在红墙小院附近,一时竟然数不清到底是几十人,还是几百人。刚刚自己搜索异能阵发动者时,它们明明还没有的。

很显然,这是一场有预谋的袭击,且一环扣着一环。敌人根本没指望第一环的异能阵就能够杀死自己,所以第二波袭击就无缝衔接地跟来了。

“先离开—”简墨话说到一半,蓦地又停住了。

他发现简要发动空间异能时出现的灵子波动被冻住了。再放眼望去,以他的红墙小院为中心,半个诞生纸档案局中的灵子都处于凝固状态。

异能禁区。

简墨瞬间明白了。大量异级纸人出入诞生纸档案局,一定会引起局中安全组的警觉。但是特级或普级纸人就没有这样的顾虑。这群人必定是以领取诞生纸为掩饰,大大方方地进入档案局,参杂在其他纸人之中。这个时候只要有内应,就能将他们适时转移到红墙小院附近。

在异能禁区的覆盖中,他们无法快速转移,只能被迫面对数十倍于己的对手。简要的天赋本能让他比简墨更快意识到异能禁区的存在。他的神情比往常任何时候都要凝肃。

“信号弹带了吗?”简要冷静地问保镖们。

八贵族袭击京华校园时,他们就有过求援信号发不出去的经验。从那以后,简墨经常出入的地方都会放置求援的信号弹。他的保镖团也会随身携带。这是最简单却也是最容易被敌人忽略的求援信号。

三秒后,一朵红色的烟花在天空轰然炸开。在蔚蓝色的天空下,那团赤红色的烟雾久久不散,显得格外的刺目。

幽暗的星海之中,一枚枚魂刺从看不见的城墙之中鱼贯而出,如同整装待发的鱼雷,在简墨的身边稳稳地悬浮着。它们细长莹白的身体光华流转。如丝如绦的尾部轻盈自如地飘荡着,似有若无地闪现着蓝绿两色光芒。

就在此时,魂晶也向红墙小院集体涌了过来。

没有声音,也没有震动。深沉而晦暗的背景上,一会儿是好似牡丹园的十朵花苞一起按下快进键,不约而同地迎风斗艳。一会儿又像是小孩在玩闹,将装有浓缩颜料的气球一一在水下扎破,任其陆续在水下喷出朵朵色彩斑斓的祥云。再过一会儿又像是节庆日夜晚上演的烟花盛宴,不同颜色、不同形状的焰火在同一位置次第明灭,宛若香水展现着它的前调、中调和后调。

灵台世界的景致越是美丽,现实世界的气氛越是危险。保镖团们看不到星海中一批又一批魂晶被击碎的情景,却能通过朱红墙壁上的花墙,看到远处敌人们一排一排倒下—如同遥控的玩具人偶,被按下了电源开关,瞬间失去了动力。

前排敌人猝不及防的阵亡,提示了后排敌人简墨魂力攻击距离。他们暂时不再靠近,只让手雷、燃烧弹、催泪弹从四面八方越过墙头,雨点般向小楼飞了过来。

小楼残余的部分眨眼间就被炸成了一堆废墟,陷入了汪洋火海。幸好简要在第一时间就护着简墨脱身。滚滚的热浪,浓烟,刺激的催泪气体紧随其后。

简墨早早闭上眼睛也没完全逃过。裸露的皮肤被高温气浪烫得通红,头发也差点被点着,还被浓烟和灰尘也呛了好几口。可护着他的简要受伤程度只怕更高。但他们的当务之急不是检查伤势,而是尽快逃离。

简墨瞄准了一个魂晶分布较为稀薄的地方:“试着从那里突围。”

覆盖了半个诞生纸档案局,还能对包括简墨和保镖在内一共十名异级纸人生效的异能禁区,绝对不是单个纸人能够办到的。而且寻找异能禁区的发动者难度,比寻找其他异能阵发动者的更大。禁区之中的灵子是凝固不动的,简墨无法依据它传递的方向判断来源—也就是说,此刻处于禁区之中的每个纸人,都有可能是发动者。

在完全确定发动者身份前,他们唯一的选择,就是靠自己的双脚走出这片禁区。

“保持谨慎,那里也可能有高火力或者陷阱所在。”简要没有反对,只提醒了一句。

在简墨的魂刺清理下,敌人被死死地压制在了一定距离之外。他们向外突围的行动也勉强得以维持下去。但有备而来的袭击者也拥有优良的远程武器。刚离开红墙小院的五分钟之内,简墨便有两名保镖被炸弹炸死。两三分钟后,又有一名保镖中弹身亡。

一路行来,他们附近的建筑和景观也遭遇了毁灭性的打击。往日令人赏心悦目的画梁雕栋在烈火中噼啪燃烧,然后又在轰炸中垮塌。砖砌石垒的画壁、桥梁、地面,都被高温熏染成了难看的焦黑色。原本娇俏水灵的石榴花叶烂枝折地被压在碎裂的假山石下。国色天香的各色牡丹在火海浓烟中摇曳着。花瓣和叶子一点点枯黄,卷曲,化为黑色的灰烬。地面上到处是被炸毁的建筑物残留下的碎石沙砾,脚一踩上去,便会硌得生痛。倘若不小心的话,还会像简墨这样直接摔出去。

“怎么样?”简要赶忙架起摔倒的造父。但看到他的眼神时,简要心里立刻咯噔了一下。

简墨的眼睛里除了紧张和极度疲惫外,还有一抹茫然,好似没搞懂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摔倒。但经历过欧盟调查局门前万人围攻的简要,一眼看出这是魂力透支的前兆。简墨再厉害也只是一个人。一面以达到碎晶极限的魂力强度攻击,一面搜索着异能禁区的发动者,这种魂力损耗根本不可能持久。

事实证明了简要的担忧。五六分钟后,简要又感觉手臂一沉。简墨第二次跪倒在地上,他的眼睛仿佛受到强光刺激般睁不开。这当然不是真的眼睛受到了刺激,而是辨魂之眼本能地抗拒再对外界做出探索。

他们此刻的位置,距离异能禁区的边界还有近百米。

这百米距离平常快步走完只需半分钟。但他们从红墙小院到这里也不过两百米,却已经走了三十分钟。一旦简墨的魂力感知和攻击不能用,这一百米就将成为他们此生最难走的一百米。

简要的表情依旧镇定,但内心的焦虑已经到达了最高点:求援信号已经发出了这么久,为什么外面还没有一点反应?

实际上信号弹在诞生纸档案局总局的上空炸开的时候,有许多人看到了。

这些人包括今天真正来领取诞生纸的纸人,档案局附近的路人、商户、住户。甚至身处造纸管理局建筑高层的人,也能观察到。他们中有人看到了却假装没有看到,也有人选择立刻报警拨了999。但奇怪的是,这附近的通讯仿佛也被某种禁区禁锢了,发出去的求援全无回应。

不过不管档案局外如何,档案局中的安全组立刻就被惊动了。他们迅速派人查探,结果发现诞生纸档案局最高等级的防御异能阵—“金汤”自发启动了。

“金汤”异能阵有三个重要特点:一,延时类异能阵。它是依靠发动时异能者一次性注入的异能存量运转,所以它维持时间相对有限。二,也因为一旦发动后就不需要发动者,所以它的敌人无法通过攻击发动者迫使它提前停止运转。三,“金汤”可以根据自己的判断,自行开启防御措施,无需管理者亲自启动。

与京华之乱中李氏启动的异能阵“磐石”一样,“金汤”也属于国安级别的防御设施,与国家安全高度关联。它默认保护的区域包括流转码异能阵,诞生纸储存室,以及重要人员的办公区域。其设置本来目的是防止纸人武力夺取诞生纸。但可笑的是,现在它却将援救者都挡在了外面,将真正的袭击者和它的局长关在了里面。

当然,拥有特殊权限的人,比如身为局长的简墨,肯定有权限解除“金汤”。但是解除“金汤”所用的异能键却在他的办公室中。即便它在第一场轰炸中没有被毁坏,简墨现在也无法在漫天追杀下,从那一堆熊熊燃烧的废墟中将它找出来。

安全组弄清楚缘由后,马上兵分三路:一路通知纸协,一路通知重简方略,一路去寻找高副局长—另一个拥有特殊权限的人。高局长此刻并不在局中。作为一名国策台议员,他今天一早就前往总理府参加表决,到现在还未归来。

然而安全组去找高副局长的人,不知因为何种缘故迟迟未归。重简方略和纸协的人则很快到了。他们反应果决:既然没有发动者,那只能尽快消耗掉“金汤”异能存量。

这下老属员们不高兴了。盘发女士作为代表上前阻拦。她声色俱厉地斥责道:“你们知道攻击国安级别的防御异能阵是什么罪名吗?国之重地,怎么容许你们这样胡来?”

万千瞪着快将半个档案局吞到肚中的火海焰浪,以及几乎将头顶天空完全盖住的黑色浓烟,胸中的愤恨直欲炸开。他身形一晃,瞬间出现在盘发女士面前,大手一伸,去揪起她的衣领,但被陈元眼疾手快地拦下来了。

“你去救简墨!”他把万千推到一边,向惊魂未定的盘发女士斥责道,“那你知道谋害诞生纸档案局总局局长是什么罪名吗?作为属员不思营救,还要重重阻拦?你们和这些恐怖分子是一伙的吧,不然怎么解释你们的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