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十一章 总理府广场上的焰火

造物者之歌 狷狂 第2页,共2页

陈元本是少言寡语之人,此刻对上阵去,竟是丝毫也没有落到下风。

好在老属员人数远不如新属员。况且没有正当理由,他们即便想阻拦,却只能是言辞干扰。很快这些人就被陈元等人骂得哑口无言,只好冷笑着盯着忙碌的营救人员,时不时交头接耳,似乎在心中诅咒着阵内的人快点死掉。

火海之中的简墨已经不记得自己击碎了多少颗魂晶,踏过了多少敌人的尸体。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魂力透支的疲惫和虚弱,就好似异次元有一个巨大的无形漩涡,正在不断地抽取着他的脑髓,要将他彻底抽干为止。

“你休息一下。”简要的声音响起,“接下来交给我们。”

简墨感觉自己如果继续下去,恐怕连正常走路都做不到,只好靠着一根廊柱点点头。

然而他的攻击一停下来,敌人们就察觉了。原本被压制在六七十米外的袭击者,如雨季积累在水库的水被拉开了闸门,通过园林的每一个缝隙,顷刻间涌了过来。

他们涌过了月亮门,踏上小拱桥,从兰花倒映的小池塘上越了过来;他们翻过漏砖墙,扯断凌霄花,从青苔覆盖的假山石洞里穿了过来;他们滑下梧桐树,砸开垂花门,从彩色鹅卵石铺的鹤鹿同春图上跑了过来;他们炸穿了墙壁,惊飞了几只红头长尾山雀,从一片粉白的樱花树下冲了过来……朝着那群正被在赤色火光追赶着的人影扑了过去。

简要等人从死亡的敌人身上搜到不少枪支弹药。作为简墨的保镖,除了异级天赋,特级的战斗力也并不缺乏。可他们的人数实在是太少了—剩下的保镖加上简要,只有四个人了。

东面的水不断地涌过来,被一包沙袋堵住。西面的水侵蚀过来,被一堆泥土团住。南面的水漫了过来,被一堵矮墙拦住。北面的水拍了过来,被坚挺的山崖顶住。

可四个人对上似乎永远杀不完的敌人,根本没有胜算。

沙袋被水冲得翻滚开。泥土被水挤得漂浮起来。矮墙被水压到了身下。山崖上的石头逐渐裂开,一块块往下掉落。

保镖们无多表情的脸庞变得狰狞骇人,简要原本敏捷灵活的动作渐渐变得迟钝而乏力。他们身上的伤口骤然增多,血液在空中横溅,落在四周的柱子上,坐凳上,地板上,还有简墨的脸上。

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吗?难道他今天真的要死在这里?简墨心中苦笑,都到这一步,他还休息什么。魂力透支的痛楚还没有减轻,但是若继续休息下去,这辈子大概要永远地休息下去了。

他靠在柱子上闭上眼睛,忍着灵魂被抽离般的痛苦,集中注意力,试图再凝束出一枚魂刺。

等等,那好像是—

一颗白色水滴状的魂晶飞快地向他靠近。不,应该说是从地底高速浮了起来。简墨还没有回过神来,脚下便剧烈震动起来,耳边爆出接连不断的炸裂声。跟着他整个人就被猛地掀到旁边,狠狠撞到一排木栏上。他感觉到有什么巨大的东西破土而出,并且跃到了半空中,随后又重重落到地上。

连环不断的惨叫在他们的周围瞬间响彻,此起彼伏。其中还夹杂着无数抽气和惊叫:“这是什么?!”

简墨扶着一根尚未倒下的柱子,急切地从一堆碎砂石中爬起来。

徐徐下落的烟尘中,赫然出现一个直径二十米左右的大坑:一条身长超过十五米的虎鲸正在坑里,一边咿呀咿呀地叫着,一边用它健壮的尾巴一下一下地砸着泥土和石砖下满脸是血的袭击者。

简墨突然想起了几个月前,万千开始往档案局大批量送鱼食。好像也是从那时起,红墙小院的地面时不时就会见到开裂,或者凹陷。他还一直以为是安全组演习造成的。现在想来,原来那时起小水滴就潜伏在了档案局的地下。普通的虎鲸可以潜到两三百米的深海,小水滴作为异级造纸应该潜得更深—深到超出他的辨魂范围,更超出了这片异能禁区的作用范围。

因此它今天才能够一路跟随着他们,直到危急关头现身。然而接近地表的位置却属于异能禁区的作用范围。小水滴“桑田沧海”相互转化的异能不能发挥效用,但是它作为虎鲸本身具备的能力不会因为异能禁区消失。所以当它全力上浮冲击地面时,便造成眼前这一场小型地震。

在地动的那一刻,简墨敏锐地观察到静止的灵子有几秒消失了—异能禁区解除。可惜他脸上的笑容还没出来,身边静止的灵子重新浮现了。

可惜异能禁区的发动者只受到了干扰,并未死亡。不过它说明一点:异能禁区的发动者就在眼前这一波敌人中。

到底是哪一个呢?简墨按着生痛的脑袋,疯狂地扫视着灵台世界。小水滴正等着救命呢。

尽管小水滴的突袭暂时打断了袭击者的合围,也给他们造成了一些伤亡。但局势仍旧对他们极度不利。尤其是小水滴,无法使用“桑田沧海”,意味着它无法再潜回地下,躲避危机。

“找死!”

袭击者中一人冷笑着,将五六个手雷一起甩进大坑。小水滴用尾巴利落地拍出去三个,但是剩下的却顺着土坡滑到了坑底。它焦急地跳了起来。但或许是第一跳落到坚硬的地面时受了伤,它跳了两次都没能跃出这个仅有三四米深的坑。然后手雷就爆炸了。

“小水滴—”简墨怒叫着。

那具熊猫色硕大光滑的身体顿时出现了几个血窟窿。它痛苦地挣扎着,发出凄凉的叫声,大量的血液喷溅开来,和地上的泥土混合在一起。

“小水滴!!”又一个充满愤怒的声音传来。

简墨一抬头,居然看到了万千的身影。他连续闪现两次,从远处迅速靠近。而他的身后,大批的身影接踵涌来。

援军终于到了。

“异能禁区!小心!”简要仍旧保持着冷静,高声嘶吼着提醒。

万千迟疑了一下,放缓了脚步。

袭击者们见到万千,也意识到局面开始倒向失败。他们根本懒得理会万千。子弹、手雷更疯狂地喷涌向简墨的方向,誓死要将他的性命在最后这一点时间里留下。

五秒内,又有两名保镖接连倒下。

简要被逼退到简墨身边。他的衣衫上早已经满是血污和灰尘,衣服也破损了好几处。他眼里的光如果能够杀人的话,此刻敌人们应是片甲不留,血流成河。

万千本就心急如焚,见状哪里还按捺得住。他常年在高危环境中出没,身手和反应皆不弱于简要。借着一条花坛避开了袭击者的连续扫射后,他操起简墨勉力扔过的一支枪,流畅地反击着。不过一分钟就毙掉对方数人,翻到简要附近。兄弟联手,默契天成,他们迅速将附近袭击者的距离又拉开了一截。

陈元作为一个原人,自然落到了人群后方。他边跑边高声道:“身手好的直接进!能隔空取物的找武器弹药!会探查异能的找发动者!其他人利用既成原理,便宜行动!”

既成原理,即异能发动后,对发动对象已经造成的后果,不会随着异能的消失而消失。比如被异能生成的火焰烧过的木头,变成了焦炭。而异能停止,火熄灭后,焦炭仍旧是焦炭,不会变回木头。

假设此刻的异能禁区外,有异级向空气中添加麻醉成分,使这团空气本身变成麻醉气体。等这团空气扩散至异能禁区中,麻醉效果也不会消失,同样可以将其中吸入气体的人放倒。

可惜援军中并没有会制造麻醉气体的异级。不过异级纸人们各显神通,仍在极短的时间内逆转了局面。

海量的水仿佛是从巨型水枪里喷出,在万有引力的作用下,于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正好在敌人所在的位置落下,重重炸在他们的头上、身上,还有手上的热武器上。敌人顿时被打得晕头转向,睁不开眼。他们手中弹药也陆陆续续失去了作用。园中的假山、池塘边的石块,甚至亭台的立柱也都一一被扒出,朝敌人的头顶砸了过去。地上的草叶、花枝、因爆炸产生的毛糙的木条、尖锐的竹片飞上天空,如同离膛的子弹,雨点般穿过敌群而去……

在水系异能发挥作用的三十秒后,异能禁区就变得断断续续的。大概一分半钟后,发动者们终于被全部找出。禁区解除,局势就完全一面倒了。这群胆大妄为的袭击者,现在仅仅剩下十来个活口,还个个伤痕累累。

简要此时完全处于脱力状态。万千把他挪到一张长椅上等待治疗,然后去查看小水滴。简墨扶着隶属红墙小院安全组的君敏,想先问活口几个问题。

君敏惭愧道:“今天上午关秘书突然接到一封信,就说有要事,带着她的几个纸人出去了。大概半小时后,她一个人行色匆匆地跑了回来,说您在档案局附近被一群寻衅的异级纠缠住,让我们马上去援助。我们立刻赶了过去。寻衅之人倒是有,却没有看到您。等我们意识到不对,摆脱这些人的纠缠时,发现关秘书已经不见人影,金汤也启动了。”

关星星八成是被有心人引出去了。后来进来求援的“关秘书”,恐怕也是以关星星为蓝本早就写造好的纸人。红墙小院的安全组里没有辨魂师,不能第一时间分辨真假,给了敌人可乘之机。

“你们的背后指使者是谁?”简墨冷冷地问。

他的保镖团数日之前才没了,新选出的一批今天几乎再度全军覆没。洪波最操心的小水滴没了。他自己也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这场袭击的幕后策划者,他绝对不会放过。

幸存的几人中恰好就有炸死小水滴的人。听到简墨的问话,炸弹男用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简墨,毫不掩饰地嘲笑和挑衅着。

简墨很熟悉这种表情。这等于在说“要杀要剐随你便。但凡你能问出一句真话来算我输”。其他几名俘虏也是差不多的神情。简墨知道审讯不是自己的擅长,也只能交给专业的人来。

他正准备走,炸弹男却开口了:“我说,你这就走了?”

简墨停住脚步:“你什么意思?”

炸弹男脸上露出一个毛骨悚然的微笑:“意思是,表演还没落幕,你就打算退场了吗?”

他的话音刚落,简墨的背后突然传来一声剧烈的爆炸。

简墨被君敏扑倒,并没有受到任何伤害。但是这爆炸—他慌忙爬起来一看,瞳孔猛地一缩:原本直径二十米的土坑此刻被炸得更大,小水滴的尸体不见了。只是随着血迹飞溅的方向,找到了四分五裂的内脏。有的挂在附近的灌木树枝上,有的搭在了矮墙的瓦片上,有沾在残垣断壁的缺口上。

然而,这都不是最关键。

“万千!!!”简墨惨叫一声。

万千左胸腹变成一个大洞,整个身体被撕裂成了极长的一条,左掌到右脚的距离接近三米。就像一只被暴力扯破的人偶娃娃,呆滞的眼中光彩全无。脆弱表皮下的填充物,散落一地,残破不成形。

简墨瞬间忘记了自己的身体状况,甩开君敏,扑了过去:“啊—”

从地上爬起来的众人同样惊愕不已。

谁也没有想到,战斗已经结束了,袭击者竟然还贼心不死。重简方略成员更是难以置信。他们中虽没多少人与万千直接接触过。但人人都知道组织里那个神出鬼没的情报负责人万千。在重简方略成立十年间,情报部门的工作一直维持着高准确和高及时性。信息来源也在一步步扩大着范围。尤其是在最近一年里,情报系统在远超其他任何部门的伤亡比例下,依旧维持着优秀的业务水准,不得不让所有成员对其感到敬畏和佩服。

所有人都觉得,这样一个人无论在何等危险的情况下,都是不可能死亡的。可谁又知道,死神有时候也会翻脸无情,不给人任何心理准备。

本能地也欲奔向万千的简要,脑中一个模糊的想法掠过。他忍着心脏撕裂般的疼痛,回头一望,看到了炸弹男偷偷勾起的嘴角。

“危险!!”

剧烈的爆炸声猝不及防,第二次响起。

简要原本模糊的想法瞬间清晰了:炸弹男不是特级,是异级!

他不但擅长使用炸弹,而且凡是被他的炸弹炸死的生物,都可以被他变成新的炸弹。炸弹男注意到小水滴死时造父的难过,所以判断造父有可能返回小水滴身边,于是将小水滴的遗体变成了炸弹。但他没有预料到的是,事败后第一个靠近小水滴尸体的,却并不是造父。

可这对炸弹男来说也不妨碍什么。因为,被炸死的那个人,对造父更为重要。

不过,炸弹男没能如愿以偿。

万千的身体炸开的那一刹那,简墨瞬间被空间置换了回来。与此同时,炸弹男结束了他的生命。

简墨原地呆滞了几秒钟。等他回过神来,万千适才所在之地已然空空如也。一阵比刚才更为剧烈的疼痛从胸口刮过,好似有人直接撬开了他的肋骨,挖出了心脏。

“万……千……”

简墨张了张嘴,声音却出不了喉咙。他觉得自己的腿软得随时会摔倒。但它又偏偏有了自己的意识一般,拖着沉重的身体,走到要去的地方,才“咚”一声跪在地上。

地上没有多少血液。附近倒挂上有许多细碎的肉屑骨渣。散落的沙砾上有,残花败叶里有,根翻枝折的灌木丛上有,被炸得看不出原本高度的墙壁上有,浑浊不堪的池塘里也有。但他却连一块完整的骨头,一片完整的皮肉都找不到。

简墨不敢去看灵台世界,但他又不得不看。

星海之中,银河星系旋臂般散开的黄金细沙,正化为一小团一小团的金黄色雾气,缓缓弥散开来。就像是夜空中最闪亮的星星,向自己作了最后一次谢幕鞠躬,然后永远退到了黑色幕布之后……

简墨瘫坐在地上,双手抓起地上血色斑驳的泥沙,紧紧地握着,就好像这样可以把它留住。

万千是他的第二个孩子,也是他最心疼最愧对的一个孩子。万千不似简要总是跟在他的身边。也不像无邪,即便独当一面后也能常常见面。自造生起,这个孩子就与他聚少离多,做着最危险的工作,过着最漂浮不定的生活。

简墨见过万千重伤濒死的模样,也听无邪和方廖说过万千如何的不要命。他自己曾劝过万千不要太过冒险。可说得多了,简墨也觉得虚伪:这样的结果不正是自己安排的吗?不然何以要给他那样适合情报工作的天性与天赋呢?

“自由之意志,冒险的心,于万千世界中化身万千,于万千化身中始终如一。”

“得意失意,勿忘回家。”

说到底,终究还是他自己太贪心。

赶来的方廖为简要等人治好身体上的伤势。简墨便一把抓起简要:“去找高贤!”

他心里被巨大的痛苦、失落、悔恨完全占据。每一根血管都像是被点燃的油管,冒着灼人的火焰,烫得他浑身发抖。每一根神经都敏感脆弱得像是被手术刀切断了几十次,稍稍触碰一下都痛不欲生。

谁诱骗关星星的暂且不明,但是写造关星星为蓝本的伪装者,需要大量关于她的个人资料。这一点唯有高副局长力荐的盘发女士符合条件。可盘发女士不可能是主事人。她虽熟悉关星星,但以她目前的职位和能力,并不足以调动如此多的袭击者,也无法全盘把控时间节点—比如,简墨什么时候从总理府出来,什么时候抵达档案局门口,如何保证简墨完美和红墙小院的安全组错过。

这无疑是一场多人多方的协作袭击。首先需要有人在总理府和档案局两边同时跟进简墨行踪,其次有人要负责提供袭击者。君敏已统计出,死在魂力攻击下的有三百六十六人,死于简要、保镖和援军之手的有一百二十二人,再加上活着的十二名俘虏,袭击者总共有五百人整。这五百人的挑选筹备高贤完全可以做到。不过也可能有其他敌人的援助。当年万千一人潜入档案局也未曾脱身,今天整整五百人潜入却无人发现,由此便知第三点—档案局中必然有多个内应,尤以档案局的老属员嫌疑最大。

但这些都不是最关键的。

因为哪怕关星星不在,哪怕红墙小院的安全组被调虎离山。袭击一旦开始,纸协的属员也会被动静惊动,前来援救。防御异能阵“金汤”的启动才是最致命的一个环节。

简墨背过档案局的规章制度,知道“金汤”并非只能根据自己的判断启动。有特殊权限的人也可以随时启动它,高贤便是其中之一。

“局长,你冷静一下。”简要紧紧抓住简墨的胳膊,“今日的事情还未明了—”

简墨挥开他的手臂,双目赤红如烧:“我怎么冷静!万千死了!我怎么冷静得下来。我要那个混蛋偿命!高贤他就算不是主使,这事他也绝对绕不过去!”

在局面尚不分明的情况下草率行动,无疑有着极高的风险。但简要更清楚一件事,自己不可能拦得住这种状态下的简墨。他望了眼万千遗体曾经所在的位置,维持着最后一丝冷静道:“高贤在总理府也许还有后手。去了之后,你一定要克制住自己,保持理智。”

“我会理智。我一定会理智的。”简墨握着拳头,咬牙切齿地保证。

通常国策台的表决结束后,少数议员们会留下来讨论一下当日的投票内容,或聊聊最近的新闻要事。然而今天的国策台,至少一半人没有马上离开。他们斥责着适才简墨放肆的话语,对他的出身来历评头论足,讥笑嘲讽。

“到底是市井之地长大的,出言无状,毫无教养。”

“听说他从小长大的木桶区,可是什么样的下流人物都有呢……”

极光席主打断了他们毫无意义的对话:“现在是时候谈八卦吗?你们不想想,如果这次投票结果不是巧合,那么下一次表决造纸征税修改案的时候,我们会得到一个样的结果?!”

他说出了在场所有人最担心的问题。

“国策台的异能阵是李氏提供的,也一直是李氏负责维护,会不会—”向韧话说到一半停住了。他虽然厌恶简墨,却也觉得这种可能性不大。

余复拉了拉身上的披肩:“我相信李家人也不至于花费这种工夫去抬举他。只是如果不是异能阵的问题的话,问题会出现在哪呢?”

众议员议论纷纷,百思不得其解。

这时宋光明慢步后退。靠近向韧和余复后,他压低声音冷笑道:“与其这么费力地解决问题,还不如解决制造问题的人呢。说不定问题还没解决,制造问题的人……就已经没了。”

向韧和余复皆瞟了一眼宋光明。三人心照不宣。

尚未离开国策台的还有李家叔侄。他们此刻讨论的也是同样的问题。

“……当年亚欧战争,原人士兵死伤超过八成,举国哀痛。”李微生挥舞着手,正对李铭肯定地说,“便是那种情况下表决原人退出征兵序列,也没有出现过这么高的赞成票!”

“你若是怀疑的话,那便去调查吧。”李铭并没有反对,“但是找到确凿的证据前,不要对外发表一些似是而非的言论。”

李微生被李铭戳中心思,绷起一张脸。但不知道想到什么,脸上的肌肉又放松下来,仍旧如平常一般淡然自若。

李铭没有注意这个细微变化,从座位上起身向外走去。他提起另外一件事:“停战协议的签订仪式你肯定不方便出面。到时候你打算让谁去?”

“穆英也不合适。”李微生也跟着向外走去。他思索了几秒,讽刺地说,“那就让陈燃去吧。他不是一向和纸人亲近的吗?”

李铭想了想:“眼下这个阶段,促成停战一事在不少人心里还算加分项。陈燃与你同在总理竞选中,没有必要平白给人送分。方执也是国策台议员,让他去吧。”

两人离开大厅。迎面有一人向他们行来,笑着对两人道:“局长,副局长,外面广场上很热闹呢,民众怕是要等不到正式签订停战协议那天庆祝了。”

李微生望着神情喜悦的高副局长,脸上也露出微笑:“他们也是太心急了一点。我让人在楚中准备点烟花,等协议签订结束后,一定让他们放个够。”

“到时候的确应该好好庆祝一下。”高副局长似乎心领神会,随后告辞而去。

然而他走后不到一分钟,李微生的新秘书不声不响地跟了上来:“局长,明天去雁回的行程有变化……您看是取消了,还是换成别的安排?”

李微生的眼神在李铭看不到的角度刹那间凌厉狰狞了起来,但瞬间又恢复正常。他接过秘书递来的表格,指了其中一行:“换成这个。”

秘书点点头记下,利落地告辞离开了。转过一个拐角后,他步伐加快,追上了走在前面的高副局长。

简墨回到总理府广场是表决结束的四十五分钟后。与他同行的有重简方略的人,还有陈元,红墙小院的安全组和部分纸协属员。

此时广场上的年轻男女们还在欢声笑语,载歌载舞,庆贺着停战表决的成功通过。简墨身边的人比早上来时多了不止一倍,马上就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人们笑着纷纷涌了过来。可稍一靠近,他们就愣住了:简墨的脸、脖子、手上都有被擦拭过的淡淡血迹。衣服上多处破损,还有的地方烧焦了。更可怕的是他的表情,没有上次演讲时的坚毅自信,也没有四十五分钟前离开时的微笑和蔼,只充斥着清晰到刺目的憎恨和愤怒—就像是刚从一场血战之中归来一样。

人们意识到不对劲,纷纷停住了脚步,小声议论起来。

当简墨一行人走到广场中央时,有人挤开人群跑到简墨面前,惊喜地叫道:“爸—简局长,你没事了?!你出来了?!”

这人正是无邪。她身后跟着三个人,分别是方御,镜和百叶。他们见到简墨,神色皆是一松。

发现启动的是国安级别的防御异能阵时,万千和无邪立刻分工。前者留在档案局消磨“金汤”营救简墨,后者则争分夺秒地找到高贤了。

然而一场有预谋的袭击,怎么会容许求援者轻易接近她的目标。

从无邪进入总理府广场的那一刻,便感觉到如水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明明周围的人群并没有包围过来,但她却觉得向前每迈一步都无比困难,且越靠近总理府遇到的压力便越大。待她想先退出广场以别的方式进入总理府,又发现后退亦是千难万难。

与无邪同来三人,方御天赋攻守兼备且性格温和稳重,一直是重简方略最让人心安的后方。镜和百叶却是来楚中取书冢,恰好遇见,便一同跟了过来。可惜四人的天赋对这类异能阵均无大用,被困在广场之中进退不得。

就在无邪急得眼泪都流出来的时候,忽然感到身上一松,所有压力又如空气般消散了。她再一抬头,便看到了一路疾行的简墨。无邪以为异能阵是被造父一行人解开的,立刻发足狂奔过去。

简墨被怒火烧得几欲发狂,眼睛哪里还看得到旁人。直到被小女儿死死拖住,方才注意到她。见到无邪瞧见自己平安后的欢喜模样,简墨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喉咙哽咽了半天才吐出几个字:“……你二哥,他死了。”

无邪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她松开简墨,愣愣地瞧着他:“爸爸,你说什么?”

镜听到万千的死讯,人也呆了一呆。他眼里的戒备地环顾了一下四周,握紧了同样不敢置信的百叶。

“爸爸,你再说一遍。二哥他怎么了?”无邪的声音既焦急又害怕。她重新抓住简墨的手臂,恳求般地望着他,“我刚刚才和二哥分开的。那个时候他还好好的呀!”

简墨再也忍不住,劈头向总理府的方向高声咆哮道:“高贤,你给我出来—”然后在广场上数十万人惊讶不解的目光中,朝那座巍峨庄重、华美无俦的建筑飞奔过去。

简要、陈元和安全组的人马上跟了上去。

无邪站在原地,过了好几秒才从造父带来的噩耗中回过神后。她来不及细想太多,与方御、镜、百叶也追了上去。

正在青灰色石阶上的高副局长忽然停住脚步。

他听见有人在高喊自己的名字,下意识抬起头循声望去:那人就像一把刀,从总理府广场中央向他笔直一划劈了过来。

高副局长瞳孔骤然缩小,原本欢喜跳跃的心脏好似突然踩空了台阶,直接滚进了万丈深渊。他脸上露出见到鬼魂似的表情:“怎么会—!”

可是眼前的景象又怎么做得了假。

高副局长睁大的眼睛里光芒急切地闪动。脑海里的无数想法飞快地上映着。两秒之后他就恢复了镇定。

“简局长?”高副局长摆出一副惊讶的神情,主动向前迎了几步。跟着他似乎看清了简墨身上的血迹和伤痕,恰到好处地露出震惊和担忧,“你这是怎么搞成—”

简墨见对方居然还在装模作样,心中更是烈火浇油。他一把揪住高副局长的衣领:“高贤,你该死!!!”

高副局长露出震惊又茫然的表情:“简局长,你这是什么意思?”

然而,这成了他这辈子所说的最后一句话。

因为说完这句话后,高副局长脸上的表情就僵住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眼睛猛然瞪大,再瞪大……眼球突出到快从眼眶里跳出来了。他的眼神包含着巨大的痛苦,望向简墨的目光中是赤裸裸的求救和忏悔之意。

与此同时,他的皮肤也从正常变成粉红、深红,直至赤红发亮。就好像血液变成了真正的岩浆,将五脏六腑、骨骼、肌肉、脂肪快速融化,最后皮肤变被炭化成一块块皲裂的黑色木炭。

这一系列变化,仅仅发生在两三秒之内。

附近的人群看到这可怕一幕,发出了惊恐的尖叫,纷纷后退。

简墨在高副局长皮肤变成深红色的那一瞬间就被烫得松开了手。他后退了几步,愕然看着眼前的异变。接着那人形的黑色木炭毫无征兆地发出一道可怕的炸裂声—其中一块在所有人反应过来前,猛地迸了出去。

一声惨叫响起。

简墨侧头一看,被击中的竟是陈元。

简要立刻用空间隔离将人形木炭套住。所有的木炭被困在罩中,虽然不断地迸出,但再没有碰到其他人。数秒之后,它化作了一团熊熊燃烧的焰火。

然而事情没有结束。那边陈元捂着腹部,弯下腰,跪了下来。一秒后他的皮肤开始发红,再过一秒他的皮肤也开始从粉红、深红变得赤红发亮—

“方廖,快!”简墨忙喊道。

附近的人群意识到又一个危险源诞生。他们你推我挤,向远离陈元的方向仓皇逃去。

简墨内心愤怒又焦急,感到血液全部冲进了大脑,气得意识都有些模糊了。然后他听到了无邪仿佛从闷鼓传出来的低沉叫声:“爸爸,你的手—”

他低头去看的那一刻,感觉到了骤然而起的疼痛。

模糊的视线中,双手从揪住高贤的那部分,正从被煮熟了般的深红色变成发亮的赤红色,并且还在快速向四周蔓延。体温几乎是在一秒钟内飙了起来。他也感觉到自己的眼球仿佛受不了热力般向外暴突。大脑、心脏、肌肉、四肢都在刹那间融化。没有血液沸腾的声音,温度眨眼就越过了沸点,直奔气化而去。

他觉得很痛,非常痛,是那种深到极致,根本无法忍耐的痛:是将每一个细胞每一条神经都放进油锅生煎;是用菜刀把每一块皮肉片下,然后用剪刀把每一片肉片剪开;是用浓盐酸把心肝脾肺肾腌制了一遍又一遍;是用最高规格的粉碎机将每一根骨头碾碎,再来回研磨……他连一丝忍耐的想法都没有,因为根本无法忍耐。

简墨对外界的最后一个印象是有人握住了他的手。这并没有起什么作用,因为他已经变成一颗被点燃的巨型炸弹。整个人膨胀到了极点,只想向外崩裂,想要释放出身体里的无穷痛楚……

轰—

总理府外的原人们和总理府内的原人属员,在同一时间听到了爆炸声。他们还都没有来得及查看究竟,便感觉到一股几近绞痛的心悸感袭来。

“有什么可怕的事情要发生了!”

每个人的脑海中都浮现出同一个且是唯一的一个念头。

一股不知道到底来自何方,却又强烈得如有实质的惊惧感,好似百年不遇的沙尘暴席卷了每一个人。总理府上方明明是晴空万里,艳阳高照。可末日即将到来的沉重感,却让所有人仿若置身于黑云罩顶、黄沙倾盖的地狱之城。

承受能力差的人直接晕了过去。没有昏迷的无不面色死灰,眼神惶恐。未知的恐惧让他们瞬间就丧失了意志力和抵抗力,或是瘫软跪倒,涕泗横流,或是紧紧相拥,闭眼不看……哪怕其中少数意志坚定的人,脑子里唯一想的也是要逃离这里,马上逃离这里。

“往哪里逃?”

他们的内心本能地涌出第二个念头。

总理府外的原人们稍稍幸运一点。他们能够清晰地看到,海浪般的重重人头之后,一大片艳丽至极又诡异至极的红色火焰正在广场的中央飘扬。它看上阴森又邪性,仿佛不是一束没有思想没有情感的火。而是正在遭遇凌迟的灵魂,在将那无形无影的赤红之物,狂暴地撕扯成各种毫无美感的形状,试图逃离死神的绑架。

而总理府内的原人们却只能僵立或瘫软在原地。他们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形,也不知道那即将降临的危险来源何方,所以无从判断到底是留在总理府内更安全,还是逃出总理府更安全。他们也无暇回答附近纸人同事焦急的询问,只是满脑子充斥着一个坚定而奇怪的预感—

“逃也没有用。因为根本无路可逃!”

这三个念头闪过,只用了极短的一段时间。

下一刻,这股来历不明的恐惧骤然消失得干干净净。不安和惶恐如同潮水,哗啦啦地全部退去,连半根头发丝的痕迹都没留下。人们因恐惧而生的生理性颤抖,甚至才刚刚出现。

总理府外的原人惊疑不定地打量着依旧万里无云的晴空。那里既没有乌云也没有黄沙,干净通透得好像刚刚用泉水洗过。他们又戒备地瞧向自己的四周,既无人受伤,亦无人死亡,一切安静祥和得就像婴儿刚刚睁开睡眼。

而总理府内的原人正勉强用颤抖的手,扒着桌椅坐下来或者扶着墙壁站起来。他们这时才发觉到自己刚刚一直没有呼吸,好像空气集体拒绝进入肺部一样。有的人甚至怀疑自己的心脏是不是停止过跳动。

“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们终于恢复了三分气力,便彼此打量着,询问着。可无论是总理府外,还是总理府内,谁也不知道答案。原人们茫然疑惑,不约而同地怀疑,他们适才是不是陷入了一场盛大的集体幻觉之中。

然而等他们缓缓活动着四肢,恢复了行动自由后,才发现有的人尿湿了裤子,有的人还躺在地上昏迷了。

原人们重新惶然起来:或许刚刚确实有什么极为可怕的灾难即将发生。只是,那究竟是什么灾难呢?为何到最后又什么都没有到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