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九章 造父存在的意义

造物者之歌 狷狂 第1页,共2页

余复是一个合格的席主。

尽管她每一根头发丝都饱含了对简墨的愤怒,但最后还是做出了眼下最有利的选择—默认停战意向达成。

当日午夜过后,泛亚共有十个地区停战,仅有两个地区仍然沉浸在战火之中,且压力一日之内增大了十倍。次日清晨,观日、百花、青霄、油砂、沧河,临海六个地区同时宣布取消对纸人的紧缩管理,并支持诞生纸放还。

原控区的原人一觉醒来,发觉整个天地都换了。

“真的停战了?”

“怎么连临海都对简墨投降了?难道以后纸人真的要骑到我们头上了吗?”

“不,还有极光和燎原没有屈服。”

纸人们也感觉自己好似在做梦。

“这么多地区,真的都同意放还诞生纸了吗?”

“我们以后真的不会被烙上烙印,过上不被原人欺压的生活了吗?”

“总觉得不太真实,会不会有什么阴谋在里面?”

局面变化过快,莫说普通人觉得震惊,连泛亚高层圈子也觉得如同看了一场魔术。他们本以为简墨只是年轻气盛,闹腾一翻。但政界处处是精明沉稳的大佬,怎么会容忍他一直胡作非为。少则几个月,多则一两年,还是会回到原来的样子。可如今这情势却与众人预料的截然相反。

泛亚如今仅剩的两个战区,却承受了原来十二个战区的压力。未来结局显而易见,这两个战区要么因为实力悬殊被纸人拿下,要么像其他地区一样,不得不接受简墨的停战条件。到了那个时候,泛亚原控区所有诞生纸都将被放还—那将会是怎样一个恐怖又不可思议的画面。

许多人慌了。突如其来的剧变下,他们仍旧只能寄希望于那些权力巅峰的大人物。希望他们立刻出面,拯救局势。

整个原控区的原人人心慌乱。但简墨仍旧维持着原来的工作节奏,研究着十二序列的治疗方案,应对着放还过程中出现的大小事件,配合邢教授完成造纸征税修改案,并和核心成员讨论下一步的推进计划。

如果说有什么新的事情发生,那就是泛亚的总理选举正式开始了。

呼声最高的竞选人自然是李微生。他十分强势地表示,自己上任后会让泛亚尽快恢复正常秩序,让每一个泛亚人都过上安宁幸福的生活。至于他口中的“泛亚人”是指什么人,“安宁幸福”又如何理解,那就见仁见智了。

原人中支持李微生的比例非常高。这对他非常有利。毕竟最后能够进入国策台投票的人,百分之八十都是原人。而剩下的百分之二十,其中大部分也是类似穆英这样,在各家族诞生纸私人保管名单上的纸人。

陈元的父亲陈燃受到的关注也很高。纸人们无疑是偏爱这位与纸协关系匪浅的参选者。而在诞生纸放还仍在进行的情况下,原人中也有一部分对他“纸原和平相处”的观点表示了支持。

简墨虽不参与总理竞选,却在《楚中早报》公开表达了对陈燃主张的赞赏。当然即便没有这次表态,单凭与纸协合作换掉了档案局三分之二的属员的举动,民众也能看出他的倾向。

在此期间,丁一卓送来了结婚请帖。新娘正是简墨的师姐楼船雪。这两人的婚礼简墨自然是非去不可。

婚礼地点选在东二区雁回市一处僻静优雅的山庄里。雁回原是京华周边最繁华的城市。京华倾覆之后,万山的资源大多转移到了这里。它也隐隐有成为万山地区新中心的趋势。

简墨签到时,特意看了两眼大红锦缎作面的签名本。上面有李铭、李微生、董禹、韩广平、穆英、霍恩、以及十二联席席主等他认识的人名,还有更多关星星给他恶补过却未曾见过的人名—其中许多都是在总理府国策台享有投票权的议员。

丁一卓的几名造纸都在接待宾客。其中穿着白色小礼服的丁细桐与他最熟悉,一见他便微笑着递来一支金色的签字笔。简墨签下名字后,又在她的指引下,找到了今天的新郎。

作为婚礼的主角之一,丁一卓装扮得格外英俊帅气。他穿着上玄下红的华夏传统喜服,素来翩翩贵公子的气息中又多了一份文雅含蓄。

简墨走过去,真诚地道了声“新婚快乐”。

“我真怕你说不来了。”丁一卓一见他便打趣道,“如今想见你一面真难。”

附近的宾客见到简墨和新郎说话,不由得竖起了耳朵,似乎想知道这位不过三个月就将整个泛亚搅得翻天覆地的政界新人会说些什么。

“丁师兄想见我还不容易。”简墨无奈道,“倒是我现在不敢随便去见别人,怕到哪儿都给人添麻烦。”

他又望了一眼签名本,意味深长地说:“不过我想,找我麻烦的人,今天应该不敢在这里搅事。”

“搅事应该不至于。”丁一卓拍拍他肩膀,“不过说不定会有许多人找你‘聊天’。”

举行婚礼的礼堂布置得华丽吉庆,金碧辉煌。大片大片的红和精致典雅的花纹,通过各种陈设展现出独特的美感和韵味。简墨被人引导着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左右打量一眼,发现院长就在坐在他的另一侧。

“院长好。”

李铭“嗯”了一声,问道:“路上可还顺利?”

简墨回答:“简要直接把我送到禁‘移’区外,并没有发生什么意外。”

李铭不知是已经对他死心,还是觉得多说无益,只用闲聊家长的语气淡淡道:“最近瘦了些。工作虽然要紧,也不要过于劳累。”

简墨正要“嗯”一声,忽然感觉一道灼人的目光朝自己投射过来。他抬头看去,果然是极光地区的席主向韧。

对方头上的白发好像比上次见面又多了些,神色显得疲惫而暴躁。向韧的座位与自己隔了一条三四米宽的走廊,中间还有七八个座位,距离已经相当远了—这显然是丁一卓苦心安排的。只可惜这份苦心并没有起什么作用。

“你这种国之蠹虫居然也敢在光天化日下出来见人?”向韧见简墨望来,便毫不客气地讽刺起来。

他的中气十足,声音洪亮,一句话说得几乎整个礼堂都听见了。附近原本偷偷摸摸观察两人的宾客,干脆正大光明地投来目光。

简墨收回视线,仿若没有听到般又转回头去。他本身就是不喜多费唇舌之人。更何况……对于魂力谱都不能改变的人,说再多也是浪费口水。

如果此刻有辨魂师在,或许能够看见,在幽暗的星海中,数百只瑰丽的光团或星云悬浮其中。而它们的身边,都有一瓣浅白色的梨花花瓣。但有可能他们也完全发现不了。因为花瓣们比几个月前身材更娇小,行动更鬼魅,颜色也更接近透明。而一旦靠近,魂力波动的光芒差不多也掩盖住了它们的存在。

简墨在不宜外出的时期外出,而且是到人员如此繁杂的地方,自然不是单纯为参加一场婚礼的。

向韧脾气虽不好,但也知道这种场合需要克制。见简墨面对挑衅无所反应,也不好继续下去,只能不屑地哼了一声算是放过他了。

然而坐在向韧不远处的余复,今日是带着儿子来的。

“向席主今天出现在这里我倒挺意外的。”楚余探出头,佯装关心地问,“您辖下最近不是挺忙的吗,还有心思来喝喜酒?”

他的声音同样不小,惹得附近众人又都看过来。向韧暴怒。他对着余复质问道:“余复,这是你教出来的好儿子!”

余复瞪了楚余一眼,随后诚恳向向韧道歉。

向韧这段时间本就被纸盟军的火力压得差点喘不过气,此刻再被一名晚辈赤裸裸地嘲笑,哪里还有心情继续参加婚礼,当即腾地站起来,大步离席而去。

楚余冲简墨做了个邀功的表情。简墨冲他笑了笑,继续专心致志。

不久后,婚礼正式开始。新人交拜、沃盥到结发、执手等一系列流程,皆进行得十分顺利。礼毕之后,众人便结伴进入餐厅用餐。

酒宴采用的是更为自由的自助形式,宾客能随心所欲地选择伙伴一起进餐或者交谈。其中主要目的,大概也是为避免刚刚的类似事件发生。

简墨取餐之后,随意找个位置坐下。

他此刻心神紧绷。不仅仅是因为魂力谱的使用,还有这数百人的“原文”,几乎要将脑袋撑炸。密密麻麻的源文字,记录着不同的天性和核心价值观,以及各有千秋的天赋……简墨一面尽可能消化着它们,与每个人的实体赋予对上号,一面无意识地扒拉着精致的青花瓷盘里的食物。好在大多数宾客对他都避之不及,才让简墨得到了急需的安静。

在与他有些距离的桌上,几个万山的宾客正围着丁家爷爷闲聊。

“……这个月又有六个地区没再上缴军用纸人了,极光和燎原还不知道能撑多久。”一个相貌老成的男人说。

“算了,管好眼下就行了。”另一个声音清脆的女子说,“没了军用摊派,我们总算能做点有利润的生意,不再坐吃山空了。”

丁亦晴笑眯眯地说:“会一天天好起来的。”

“对了。”一个软绵绵的男声加入进来,“丁老爷子有没有不错的财务师可以推荐。我上个月招的一个财务总监,才干了半个月就要跟我辞职。气死我了。”

“加上我一个。”老成的男声赶紧补充,“我那个财务师前几天突然跟我说,要薪水翻倍,否则就跳到我对家企业里去。我没法子,只能答应,暂时先把他稳住。”

脆声女子洋洋得意地说:“所以啊,不如让自己的另一半负责财务。你们瞧瞧,我就从来都不担心我家的财务出问题。”

“这个……你丈夫也未必靠得住。昨晚上我还看他和一个黑衣服的女人在喝咖啡呢。”

“你胡说什么,昨晚他明明和我在公司一起做下半年的预算呢。你挑拨离间也好好调查一下吧。”

“真的吗?难道是我看错了……”

就在婚宴进行的同时,雁回市东部独立造纸学院的某间档案室中,一名黑衣女子正对着一柜子会计账目,查找着什么。她手中的异能键光屏泛着幽幽的青光,不时扫过一道强光,将某些特定单据记录下来。

期间外面的安保路过了三次,都被她提前察觉,躲避了过去。半个小时后,她的任务结束,将账目物归原位,擦掉可能留下的指纹和脚印,然后离开了。

大概三十分钟后,一个高高的男人向这边走了过来。巡逻的保安看见他,笑着打招呼:“常会计,今天又加班呀。”

常会计掏出钥匙,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笑了笑,声音沙哑地应道:“有两毛钱对不上。”

安保同情地看了他一眼,挥挥手走了。

常会计走进档案室后,顺手关上门,打开灯。室内一片灯火通明,他环视了一圈,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后,目光又开始一个一个档案柜地搜索着。十多分钟后,他在刚刚黑衣女子停留过的柜子前停住了脚步。

又过了几分钟,常会计走出了档案室,脸上的神色略微轻松了些。他回到办公室,完成了最后一份报表,便关掉电脑,结束了今天的“加班”。

开车离开停车场的时候,他特地对着安保点了点头,然后踩下油门离开学校。

“你到底在做什么?”突然一个女声从后座传来,把常会计吓得猛踩刹车。还好现在已经是晚上十一点,路上没什么车,没有造成交通事故。

他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上卿潜,冷静了一下,重新发动车子:“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果然认得我。”

“我在楚中见过你和无邪市长在一起。三天前你和我们财务总监在学校附近喝咖啡,我就猜到你可能会来这里做些什么。”

“所以,常会计,你是来阻拦我,还是来帮我呢?”

常会计没有直接回答问题:“你不要以为能够打开档案柜再原样放好,就不会有人察觉你动过里面的东西。学校的财务档案柜一旦被打开,就会被异能阵记录下来。每次操作人员都必须留下自己的财务权限编码,否则每四个小时核查一次发现问题,就会自动报警。三天前你第一次走后,我去看过了。你什么都没输入。显然财务总监并没有给你他的权限编码。”

“原来还有编码。这三天是你把你的编码留下了?”

常会计默认了。过了几秒,他压低了声音问:“他最近不是忙着那三个条件的事情吗?怎么又摸到这里来了?一个造纸学院的财务对他有什么用处?难不成他想自己开一家造纸学院?”

卿潜笑嘻嘻地说:“或许吧。对了,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要帮我?”

常会计似乎还沉浸在上一个问题里,一言不发地开着车。大约一分钟后他突然又一个急刹:“他,他是不是想动税……造纸业的?”

卿潜的黑色外套立刻鼓起来,抵消掉了意外到来的冲击。男人这句话让她的警惕瞬间提升了一万点。不等卿潜想好怎么反应,男人就从座椅上弹起来,回头冲她瞪眼道:“他是疯了吗?这是要命的事情!这要是闹出来,多少人想把他碎尸万段—”

他突然表情一僵,神情像是恨不得又把刚刚说的话全部吞回去。过了几秒,常会计再度镇定下来,继续开车。

“他真的要做这件事吗?”他的声音沙哑着问,不出意料地得到了沉默。二十分钟后,车突然转了个弯,在一个视线敞阔的街边公园停了下来。

“如果他决定要做这件事,”常会计像是在下决心,“我……能做什么?”

“你为什么要帮他?”卿潜又问了这个问题。事关重大,如果有任何不妥,她就只能像处理那位财务总监和他夫人一样,处理这位常会计了。

常会计抿了下嘴,像是有点不高兴地回答:“我叫常来往。至于我为什么帮你,你可以回去问问他,就知道答案了。”

这边丁一卓的婚宴一直持续到晚上九点才结束。一等结束,简墨就立刻被简要接回楚中。

趁着资料还是热乎的,简墨快速口述,无邪和简要记录。三个小时四十二分钟,最终完整录下两百一十九名议员的“原文”。此外还有两百四十九人他只记下百分之七八十到百分之二三不等。说完所记得的最后一个字,他连个招呼都来不及打,直接倒头睡着了。

这一睡就是三天两夜,把连蔚都惊动了。仔细检查后,发现简墨魂力波动再次使用过度,这个老男人恼怒地冲简要和无邪发火:“你们又容他胡来。”

简墨醒来后,核对了一下人员名单,发现仅仅只是记下三分之一的资料,不免有些失望。简要安慰道:“以后还有机会补充。”

简墨想了想,展望了一下:“陈元什么时候会结婚呢?”

无邪捂嘴笑道:“爸爸,你怎么不想想你自己?”

“我结婚?怕是那些人连请柬都不肯收。再说,我跟谁结婚呢?”简墨目光在简要身上停留一下,马上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仿佛害怕被两个孩子继续调侃,直接避到阳台上去了。

看着造父在阳台上压腿抻胳膊,无邪笑意敛去,小声问简要:“你身上的异能有眉目了吗?”

简要拿着核对完的资料,抬头望着简墨。后者明显是带着心思在做运动,动作都是磕磕绊绊的。

这几个月来,造父的目光时不时在自己身上停留,可总是稍触即离,似乎担心被自己发觉。可造父忘记了,自己对他太熟悉了。这样奇怪的眼神频繁出现,自己怎么会无所察觉。更不用说,简要还发现自己身上莫名多了一个崭新的小笔记本。

简要对自己的天赋很自信。若非长篇累牍的资料,他几乎不需要随身记录。可某一天,他忽然发现了这个完全派不上用场的笔记本。通过查找购买记录,他发现笔记本是自己到商店亲自购买的。由此推测,应该是他明确知道自己一定会忘记什么事情,所以刻意用本子记下放在身上了。然而—

笔记本上空空如也。

“看来你所中的异能不仅能抹去你对某件事情的记忆,还能抹去一切关于这件事情的记录。”万千得知此事后,特地从百忙中抽空回来了一趟。

“少爷可以通过灵子波动观测到异能的作用。他一定和我说过这件事,并且还告诉过我可能会遗忘。所以我才会将这么一本笔记本留在身上。”简要说,“我猜测他自己可能也在反复遗忘这件事,只不过又通过我身上的灵子波动再度回忆起来了。”

“好在这异能还不至于连记录工具本身都销毁,所以大哥才能通过这个反常的存在来提醒自己。”无邪分析着,“这个本子是从什么时候有的?”

“少爷正式上任第三天出现的。但我怀疑失忆是从李家老宅回来就开始的。”简要述说着那段时间前后的可疑事件,“第一,二从李家回来就不见了。少爷认为二是因为担心他重提移植晶膜才外出躲避。这个推测表面看有些道理。可是就算没有二,还有其他的十一个纸人。二如果真担心,应该把其他十一人都带走才对。但他却没有。其次,能让我中异能,并且还一无所察。这本身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你怀疑李家老宅的那个队长?”万千很快联想到这个特别的人物。

“他有很大的嫌疑。我发现笔记本后,马上回了李家老宅一趟。小楼果然人去楼空。一个守了小楼百年,在秘密被发掘后仍旧不舍离开的人,结果却突然离开了。这也太过蹊跷了。”简要目光闪动着怀疑的光芒,“不过,除了他以外,也不是没有其他嫌疑人。”

当时万千就问他怀疑的是谁,然而简要并无把握,所以没有吐露。可后来查到二的下落时候,万千却说二不但有同行之人,而且沿途还有简东的踪迹。他心中便多了几分笃定。

简要想到这里,侧头对无邪说:“……这三人失踪和出现的时机实在凑巧。我想查一查。”

简墨这时从阳台走回来,听到最后一句,顺口问道:“你要查什么?”

“我正和无邪商量,看看少爷身边有多少合适的单身女性。”简要笑语盈盈,“少爷若是认真想结婚的话,也不是不能考虑的。”

时间说快不快,说慢不慢。转眼夏去秋来,冬离春开,半年就过去。

无邪告诉简墨一个好消息,或许是因为他在档案局的就任,让楚中市民的信心有所提升。十个月来城市的集中居住区又扩大了两个,人口增加了二十多万。

因为停战意向的签订,血库司司长何为正去年频繁来往楚中。后来即便无事,也会时不时来探望一下现在已经上了大学的辛望。辛望小的时候很黏何为正,现在却不想见到他。

“我不讨厌何医生。他不是一个坏人。”辛望向简墨坦承内心的想法,“可一见到他,我总不免想到我妈妈是怎么惨死的。纸人和原人恩怨太复杂。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去碰触,不去怨恨,也不要迁怒。”

他抓了抓后脑勺,露出一个羞涩的笑:“钟希很赞同我这个想法。”

何为正对这个结果并不生气,后来只通过司少朗或者学校老师了解辛望近况,再远远地望上一眼便离去。

“葛司令将剩下的兵力都压在了极光和燎原。”他偶尔也会跟简墨含糊地提一提战况,“向韧和宋光明很顽固……如果原控区的其他地区不再上缴军用纸人,我可以肯定,这两个地区不只是政府军很惨,他们的造纸师情况更惨。”

极光地区行政大区有二十四个,其中原控区二十个。燎原地区行政大区八个,原控区七个。两地的原控区加起来比纸控区都要少。从前纸盟军被政府军拖着消耗的噩梦,这六个多月却在这两个地区上演。

去年九月时,万千就曾发回情报,极光和燎原的造纸师已被禁止出境,暂停一切非军用造纸。极限造纸的恐惧头一次在原控区的土地上弥漫开来。根据不完全统计,到去年年末,两个地区已经有超过三百名不同等级的造纸师死于极限造纸。这还是首次在原控区发生因极限造纸死亡的案例。而且数量还达到了如此惊人的地步。

造纸师联盟主席霍恩率先发出了抗议,要求保障造纸师的生命安全。其他地区的席主也郑重发声,要求停止对造纸师的虐待。可惜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向韧和宋光明既不想将两个地区拱手让人,又不愿意得罪造纸师群体。唯一能做的,便是通过各种非官方渠道,将一切罪过归于简墨,暗示战争不能停止,都是他故意从中作梗。一时间两地对楚中恨意如潮,民间发起了好几次让简墨下台的游行。

万千对此嗤之以鼻:“可笑,就好像是老头子阻拦着不让他们停战一样。这些白痴也不想想,新生纸人会被烙上印章的地区,纸盟军怎么说服自己的士兵放下武器。”

简墨六个月来也一直强迫自己不去听,不去看,不去理会这些惨绝人寰的报道。眼不见,则心不软。

可是不管他自己怎么克制忍耐,简要等人也尽量不去汇报,有心人总会通过各种渠道,把这些触目惊心的东西塞到他的眼皮底下。

比如,从他宣布放还诞生纸后,就不曾被收入诞生纸档案局的军用纸人数据,就被高局长夹在其他文件,送到了他的面前:六个月来,原控区仅有极光和燎原上缴军用纸人,但总额却达到了原来十二个地区上缴数量的一半,总计六百五十三万四千八百二十二人。

简墨看了两眼,便“啪”的一声关上了文件夹。

六个月新增了六百五十余万。这意味着,六个月之中战场差不多又死亡了那么多纸人。难道这烧得真的不是人命,只是一张张白纸吗?

他眺望着窗外绿色的银杏叶子和朱红色的院墙。眼前的漂亮景色就像一道精致而虚假的壁画,将他与真实的世界隔离起来。最令人难受的是,这道壁画是他自己故意树立起来的。

“简要,”他对简要说,“我想去战场看看。”

他的纸人没有像往常一样马上给予答复,而是担忧地说:“怀都到目前诞生纸存量也只放到50%,其他地区有的连20%都没有—”

“简要,”简墨打断了他的话,“我想去看看。”

极光的战区上,一个浑身灰扑扑的士官急匆匆跑过来:“大哥,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没等简要回答,他便看见被套在空间隔离里的简墨,微微张大了嘴:“……父亲。”

“君协。”简墨上下打量着他的纸人。

细看之下,才发现灰尘之下的军装其实是深红色的,上面有多处非正常磨损的破裂处。有的像是被强力撕裂,有的像是被腐蚀物破坏,有的像是被子弹穿过,还有的像是被灼烧过。而包裹在衣服中的人,面庞消瘦,颧骨突出,皮肤黝黑而粗糙。唯有一双眼睛,精亮得出奇。还有那沾染着血和污渍的一双手,让简墨感觉没必要特地询问孩子在战场上经历过什么了。

“你……还好吧?”这完全是废话,简墨心想。可是他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还好还好……哈哈哈。”君协摸摸脑袋,笑了几声,“能活着就很好了。”

简墨环视着周围血色弥漫的景象和看不出原貌的土地。没有敌人的身影,但他已然感觉到充斥在这片区域中的死亡威胁。空气里长出了密密麻麻的荆棘,刺得整个人的皮肤都在微微地发痛。

“我想了解一下战场上的情况。现在—”简墨才开口,就被不知何处传来惨叫打断。声音乍起立断,不祥的气息变得更加浓重。

君协的目光立刻转向声音来处,面色微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