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墨在会面中表现强硬,可心中还是有些担忧。回到家后,他将今天的表现说了一遍,又问连蔚自己言行是否有疏漏之处。
连蔚并没有评价,只是笑着将筷子递给他:“政界中人都戴着一张面具。你见有的人狠话连连,可能心中毫无底气。有的人笑语晏晏,可能背后刀兵已起。不要只看他们说,更要看他们怎么做。耐心一点,再等几日。”
简墨接过筷子,见到几个盘子里都是自己喜欢的菜,不由得会心一笑。连蔚被威廉·约克的人劫走那晚,老厨师因是做完晚饭就回了家,幸运地逃过一劫。今日的饭菜,想必也是连老师特地嘱咐厨师激励自己的。
也好。简墨一边扒饭,一边想着,明天正好到思邈诊所瞧瞧三和五。他还可以去趟第二,看看魂晶修复上有没有新的思路。
等到了第三日,他重新回诞生纸档案局上班,高副局长便找了过来。
简墨正拿着一包鱼食往池塘里撒。一条条体重至少十斤的锦鲤,在水里拥挤着、攒动着。一只只小碗似的大嘴,接着从天而降的鱼食。红的,白的,金黄的,紧致光滑的鱼鳞和散落成一瓣瓣的水光混杂交融,在暗绿的池水衬托下,显得格外漂亮。
“局长来了,这鱼终于有人管了。瞧着比从前欢腾多了。”高副局长弯腰瞧了两眼,夸赞道。
简墨不爱喂鱼,鱼食是万千带来的。不过一感觉到有人到来,万千就立马消失了。鱼食也直接扔在他的腿上了。
“我听到些小道消息。”高副局长收起笑容,“局长打算放还诞生纸。”
简墨将鱼食袋子扎了起来,对自己这位名义上的副手笑道:“你的消息有些迟了。”
“局长此举是认真的吗?”高副局长神情越来越严肃,“若只是为了为难某些人故意提的倒罢。若是认真,可是会引起大的动乱。纸人如果是拿到诞生纸,我们对他们还有什么束缚力?倘若任由他们胡作非为,这天下岂不是大乱?再说了,您作为局长,也得为局里属员的前程考虑一下吧。现各地分局加起来有一万余座,属员超过三百万人。诞生纸都放还了,他们未来做什么?”
简墨忽然知道为什么有人喜欢打官腔了。在不好回答却又必须回答的时候,含糊不清似是而非的回应真是最好的选择。
“你说得很对,作为局长我还是得关照一下属员的前程。”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不如档案局再开展一项业务。也给每个原人的身体里,免费安装一颗遥控炸弹怎么样?倘若任何束缚都没有,他们岂不是会胡作非为,弄得天下大乱?”
高副局长顿时色变:“局长莫要开玩笑。这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
“是高副局先跟我开玩笑的。”简墨学着李铭的语调放柔了声音,举重若轻地回复。
高副局长扯了扯嘴角,脸上露出一个极勉强的笑容。
简墨继续说:“高副局,你应该知道吧?纸盟宣布联邦成立之初,曾经有人提出过一项提案:每个原人必须佩戴一只电子项圈。一旦发现任何可疑举动,便可以遥控项圈收紧使人昏迷,或者直接死亡。”
这项提案是真实存在的。提出者就是血库司警卫队队长范迪。当时在纸人岸表决时,拥有高达78%的赞成票,剩下的几乎全是弃权。可这项提案最后被阿文用总统拥有的一票否决权给否决了。
“不过这几个月来,纸控区原人袭击事件暴增。职务最高的遇害者已经是血库司司长了。他们的文总统因为否决了这项提案,最近承受了很大的压力。”
简墨与阿文商谈停战时,同样提出了三个条件。第一个便是要纸盟保证,绝不对原人进行类似的威慑钳制。
“我真心希望他能顶住压力,不要放弃自己的坚持。否则,这五十个大区的原人未来可就难过了。”他盯着高副局长,一语双关地问,“高副局,你希望他是放弃,还是坚持呢?”
对方嘴唇抿了下,垂着眼帘,冷淡地回答:“叛乱分子的言行举动,与属下又有什么关系?局长,我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处理。先告辞了。”
简墨注视着高副局长从小院里离去,摇了摇头。他拿着鱼食袋子,向小楼走了几步,没有注意到,身后光滑如切的冰裂地面突然皲裂,就好像平静的海面突然荡起了不满的涟漪。
时间一日日地过去,简墨提出的三个条件不止在顶层的造纸圈子里流传开来,而是变成了三个滚雷在整个原控区上空炸过。
纸人们的反应各不一样。
“真的还是假的?这消息不会是编来消遣我们的吧?”
“如果你们说的是楚中的那个家伙,那倒真像是他说得出来的话。毕竟他疯得能把一个城市迁得只剩两百万,也不对造纸管理局低头。不过折腾一个楚中一个横海也就是极限了。我可不信他能把原控区一百一十八个大区都拿下。”
“散了吧散了吧。有这个闲心传些不靠谱的八卦,不如想想明天怎么应付那银制服。”
“你们怎么这样啊?人家再怎么说也是为我们纸人在说话。如果我们自己人都泼冷水,那不是叫人心寒吗?况且楚中与横海现在不还好好的吗?纸盟现在能建国,不是也有他出力吗?”
“唉,我们也不是要泼冷水。只是他这次开的口,实在是太大了。你想一想,原人能让他如愿吗?”
而原人们的反应则几乎如出一辙。
“看见了没?我早就说了的。一个搞‘纸原平等’的家伙上来,迟早要闹出事来的。才上任几天,就异想天开地要取消紧缩管理。依我看鹿耳本来就该这么管着,原来就是惯得他们太过才翻了天。如果一开始就这么管,哪里还有什么纸盟,什么联邦?”
“还要对原人恢复征兵?他自己疯不要带着大家一起遭殃!要上战场他自己上,纸人死了还可以再写,原人死了还能复活不成?”
“他这个档案局局长到底是哪个白痴批的?这种人怎么能当局长,马上让他滚蛋才是!”
“对,这种人在诞生纸档案局多待一天,整个泛亚就多一分危险!赶快让他辞职,不,应该是总理府直接解职!!”
源源不断的抱怨、抗议涌向总理府。在有心人的煽动下,许多民众跑到诞生纸档案局门口竖旗静坐,高声要求简墨给他们一个满意的答案。
好在扩建后的诞生纸档案局总局足够大。局外的声音还不足以传到这片朱红的院墙之中。只可惜局里有些人却不愿意放过他。
“局长,这都第六天了。民众实在是太激动了,再不安抚一下,恐怕就要闯进来了。您要不要出面应付一下?”高副局长一脸焦灼地站在简墨办公室。
关星星在旁边扑哧一下笑出声来:“哎呀,这么厉害!去年纸盟军的纸人要是能像这群抗议者一样努力,只怕总局的流转码异能阵都能给破了!”
简墨对一脸尴尬的高副局长说:“告诉安全组的属员,我就两个要求。要是做不到,就自己到人事科请辞吧。第一个,不许放一个闲杂人等进来,干扰局里正常工作。第二个,维持好门前秩序。抗议人群里不许有一个受伤、生病或者‘意外’死亡的。”
他话音刚落,关星星又补充道:“同时还不能饿着他们,渴着他们。联系附近的餐厅按人头送盒饭、水果和水过来。出大太阳或者下雨的时候,给他们安排遮阳挡雨的东西……另外请急救科医生、异级治疗师在附近待命。所有费用从档案局的公关经费里走。”
“听见了吗?”简墨朝高副局长笑了笑,“我批准了。”
看着一脸阴霾离开办公室的副局长,关大秘书耸了耸鼻子,得意地说:“狂得他的。”
然而关星星得意不到三个小时,高副局长又回来了。这次他身后还跟着卫秘书和十来个人。他们每个人都抱着一个大箱子。箱子里装着许多张纸。
“局长,这是总局属员们的辞职信。”
简墨正翻阅着旧资料的手顿了一顿。他走到箱子前抽几张,看完后皱起了眉:“他们是认真的?”
“恐怕是。”高副局长平静地说。
简墨沉下脸,重新回到书桌后坐下,淡淡道:“把信先放那儿吧。离职手续没办完前,他们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局长,他们的离职手续已经办完。副局长有批复紧急离职申请的权利。”高副局长注视着简墨,用同样的语调回复道,“我批准了。”
原来在这里等着他。简墨的脸色陡然变得难看起来,冷笑道:“好,很好—现在局里还剩多少人?”
高副局长居然还能一脸沉痛地说:“加上您和关秘书,一共十六个人。”
“原来我这么不得人心。”简墨讽刺地说。
“局长从决定放还诞生纸的时候,就没将档案局的属员放在心上。”高副局长说,“我以为,您早该想到会有现在这个局面。”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安静的空气之中似有电闪雷鸣。谁也不肯退让一步。
卫秘书此时出声补充道:“除了总局之外,整个泛亚一万两千三百一十一所分局,今天也有三分之二的人员递交了离职。这些属员的申请也得到了批准。所以,完成今天的工作后,他们明天就不再来了。”
“什么?”关星星脸上的镇定顿时有点维持不住了,“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星星,你先冷静一点。我想他们没有别的要求。”卫秘书仍是一脸恭敬地望着这位曾经的大小姐,“他们只是不愿意跟着局长一起错下去。诞生纸是档案局的立足之本。没有诞生纸,他们就没有了工作。既然早晚是要没了工作的,现在辞职也是一样。”
“你们这是逼我收回放还诞生纸的要求?”简墨身体往椅背一靠,目光逼视高副局长。
“您如果一定要这么理解,我也没有意见。”后者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现在距离明天上班时间还有十九个小时,希望局长能够做出明智的决定。”
集体辞呈递交的四个小时后,造纸管理局局长办公室中,高副局长口齿清晰地汇报着:
“……简局长找了几名属员聊天,但大家都只是假装恭敬地敷衍他。他和关秘书花了一下午时间,与五十几个区府城市的分局局长通讯,验证了这些离职申请的真实性……我刚刚离开的时候,他正在办公室和他那位纸人管家在商议什么。我从只言片语中听出个大概,似乎是打算从重简方略调派人手。”
李微生手搭在扶手上,手指轻轻敲着:“重简方略能有多少人?能在短时间内补得了两百万人的空缺?”
高副局长神色不卑不亢,认真而郑重地说:“我们安排的离职人员多为管理组和信息组,安全组已经留下了足够的反应力量。目前的纸人管理政策下,泛亚秩序良好。即便只保留三分之一的人手,短时间内对档案局也不会造成太大影响。”
李微生起身绕过书桌,拍了拍高副局长的肩膀:“高副局长思虑如此周全,真是明珠蒙尘了。”
一番隐晦的忠心表达后,高副局长便离开了。李微生突然有了兴致,给自己亲手磨了一杯咖啡。
他一边想象着简墨焦头烂额、四处求人的模样,一边站在落地窗前,欣赏着地面上如蚂蚁般来往的车流和人流,内心感觉到说不出的畅快和愉悦:还是四叔目光独到。他这个堂弟,到底还是经验太浅了。
集体辞呈递交的十九个小时后,也就是第二日的清晨,诞生纸档案局抗议的民众发现了一些异常。
往日驻守在门口的藏蓝色制服不见踪影。档案局里面也是空空荡荡,不时来往的人影也不见了。
几个胆子大些地进去一探,几分钟后一脸兴奋地跑出来说:“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档案局的属员不满简墨放还诞生纸,集体请辞了!现在这里除了储藏室和异能阵,其他地方都已经没有人了。”
“他这是众叛亲离了!活该!我们马上进去找他!看他还能不能像缩头乌龟一样,躲在里面不见我们!”
“刚刚那人还告诉我局长办公室的位置—红墙,里面有池塘和一棵大银杏树的就是。大伙跟我来!”
熙熙攘攘的人群气势汹汹地奔向红墙小院。等他们进入了小院,搜遍了小楼,却也没有找到一个人影。
“哼,果然是个缩头乌龟。敢说却不敢做,更不敢当。”
“提那三个条件的时候多么了不起,就好像这天下的人都得听他的一样。结果怎么样,根本扛不住事。”
“这是他的茶杯吗?哼—不务正业,还有心思喝茶!”
光洁的白瓷杯子在地上被摔成粉碎。高大的座椅被推倒了。沙发上的毯子被扯得稀烂。盆景茂盛的叶子被薅秃了……幸好他们的理智还算在,没有动和公务有关的资料柜。只是把一些私人的物品和用于装饰的陈设毁坏了。
“行了行了,今天就这样吧。”
“对,我们明天再来。除非他收回那些要求,并且公开道歉,否则我们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外面不还有些鹿耳躲着瞧动静吗?等会儿出去我就告诉他们,他们的美梦落空了!他们的简局长就是一个没用的懦夫!”
人群骂骂咧咧地走了。其中领头之人走着走着,突然“啊”了一声,狠狠摔在地上。众人将他扶起来的时候,见他满嘴是血。这一跤竟是摔掉了两颗门牙。他们再仔细一寻,发现领头之人的脚边有一处不起眼的皲裂凸起。
众人不以为意。领头之人见状也觉得自己太倒霉,悻悻地捂着嘴离开了。
集体辞呈递交的第三日,红墙小院里没有人。没有人知道简墨在哪里。
第四日,红墙小院里仍没有人。也没有传出任何有关简墨的消息。
众人纷纷猜测,简墨是不是吓破了胆,干脆撂挑子不干了。但李铭知道这个侄子绝非轻易放弃的人,所以只是静待简墨的后续反应。第五日,第六日,第七日……第十六日,红墙小院里依旧寂寥无声。后来随行带回了消息,简墨一直奔波于各地分局,与分局局长讨论让离职人员复工的可能。但各分局局长均表示,爱莫能助。
“不过,今天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分局见到简墨。”这位影子纸人汇报道,“倒是有人见到他在楚中的第二造纸研究所出入。”
李铭手中的狼毫迟迟没有落于纸面,微微叹了一口气后,还是放弃了。
“一直这么僵持下去也不是个事。你陪我去趟楚中吧。”
笔在白瓷笔洗里荡了荡,黑色的墨汁如丝般在澄明清澈的水中弥漫开。就在他将笔挂回笔架的时候,办公室的门“啪”地被撞开。来人一脸郁愤之色闯了进来,盯着李铭半晌不说话。
李铭见状,便知道肯定发生了什么:“微生,怎么了?”
李微生打量着他的表情,似乎不相信他一无所知。但在李铭坦然的目光中,李微生不得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憋着一口气说:“陈燃签了停战意向书。他不但答应了简墨的三个要求,还派遣各地纸协成员偷偷入职档案局—”他深呼吸了一次,咬牙切齿地说,“就在档案局属员集体离职的第二日。”
李微生这么一提,李铭也记起来了。三大局对人事有这样一条规定:属员入职满十五天,若非违反制度相关规定,不得解职。可需要参考这项规定的情况,实际很少出现。因此一般人根本不会注意到。今天上午九时,纸协成员入职正好满十五日。想必纸协的人眼下正拿着简墨的批令,出现了在泛亚各个地区的档案局分局中。
重简方略的确没有能力补齐档案局的人员缺口。但作为泛亚历史最久、规模最大的纸人组织,纸人权益协会绝对有这个能力。
“……八成楚中会面那日他们就已经签订好了。”李微生恨恨地说,“陈燃,简墨,这十五天真是演得一出好戏!”
李铭听李微生说完,缓缓靠在椅背上,口中一针见血点出关键:“这么说,现在的诞生纸档案局三分之二的属员,都是纸协的人了?”
李微生恨得一拳锤在门上,几秒钟之后方才低头承认:“是我轻敌了。”
简墨与十二联席在楚中会面,李家在第一时间就得到了消息。造纸世家们的意图昭然若揭。简墨的所思所想,李微生更是闭着眼睛就能猜到七八分。事实上,也就那三个堪称天方夜谭的条件,稍稍刷新了他对简墨天真程度的认知。十二联席接下来的反应也完全在他的预料中。极光、临海、燎原地区不用说,即便是与简墨关系亲近的雾谷、万山、乘风地区,也没有一个给予正面的回应。
李微生当时还暗嘲真是一群乌合之众,然而仅仅十五天后就形式逆转了。
“你的确是轻敌了。本来只是拿来约束微宁的一个虚职,如今却在他手里变成了实打实的权力。丧失了主动权且不说,更可怕的是,你丢掉的不是别的地方—是诞生纸档案局。”李铭很少这样严厉且赤裸裸地指责一个人,哪怕是对着李家之外的人。
“除了轻视简墨,你还忽略了陈燃这个人。虽然他一向表现得不务正业,喜欢摆弄些风雅之事。可陈家到底曾是出过总理的家族,他既然明确表示要参加此次选举,你就应当对他提起十二分警惕来。”
李微生面色一阵红白。他控制住自己没有歇斯底里,但圆睁的眼睛里还是透露出浓烈的愤怒和懊悔。但凡脑子清楚的人都知道,诞生纸档案局实际掌控者的立场有多重要。
李铭见状叹了一口气,语气微柔:“罢了。事已如此,后悔无益。微宁如今虽掌控住了档案局,但是除此之外,他能够派上用场的助力,除了纸协也再没有其他的了。你若是从现在开始正视对手,仔细谋划,未必没有扳回的一天—好好想想,你下一步该怎么走吧。”
他随手接过随行递来的茶,抿了两口,重新拿起笔架上毛笔,在砚台上轻轻蘸了一蘸,悬腕于轻薄的宣纸上,开始笔走龙蛇。
李微生被李铭不疾不徐、稳若泰山的模样逐渐感染,觉得自己方才过于急躁了。他调整一下心境,人也恢复了理智。
“向韧、余复和宋光明是绝不可能答应放还诞生纸。其他几个地区应该还会观望一段时间。只是怀都市到底属于雾谷—我去找下董禹。”李微生端详着李铭的落笔,将思路一点点理清。
李铭对李微生的决定不置可否。他手中稳稳地写,口中却问:“微生,你是更想制止诞生纸的放还,还是更想阻止停战?”
“四叔是什么意思?”李微生目光从墨字上抬起,不解地问。
“停战虽与这些造纸世家最有裨益。但于我们而言,也未必不是一个暂时休整的机会。继续打下去,固然能够耗死叛乱纸人,可剩下的乱摊子也不好收拾。你既要竞选总理,未来几年的国计民生与你政绩息息相关,你总得给自己留些余地。至于何日再开战,等你手握总理府和造纸管理局两处权柄,操作起来应该也不是很难。”李铭写完后将笔搁起,背起手,弯腰仔细端详起慢慢浸润下去的墨字,“但是,诞生纸是掌控局势的根本。一旦诞生纸大部分回到纸人手中,局势便会完全失控。可眼下诞生纸档案局暂时被微宁和陈家控制,只要他们态度足够强硬,完全可以无视其他,自行操作放还流程。若我们要强行阻拦,短期之内必无益处,长期来看更不知会发展成何样……所以我对你的建议是—欲取先予,从长计议。”
李微生不愧从小被作为李家接任人培养。李铭的话只说到一半,他就全懂了。适才被萎靡不振的情绪一扫而空,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感觉升上李微生的心头。他双眼亮晶晶地说:“我明白了。我会让停战以最快的速度达成!”
李铭拿起小印,往红泥上按了按,在宣纸左下角用力压实:“把握分寸,不要做得过于明显。”
正如李微生所猜测的,陈燃的确是在半个月前,就在简墨的安排下与纸人岸的代表—血库司司长何为正,签下了《停战意向书》。虽然这不是由总理府签下的,但就目前来说,对签订双方都有着重要的实际意义。
“谢谢陈伯父的支持。”简墨非常感谢陈家能够成为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你不用谢我。”陈燃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做了陈家多年想做,但没有能力也没有胆量做的事情。倒让我这个做的长辈汗颜了。不过,我也仗着长辈的身份提醒你一句。”他说,“你的对手太多,也太厉害。败固不可馁,胜亦不可骄。你的每一步,都千万千万要小心。”
雾谷地区与纸控区交界的地方并不大,受战争冲击相对较小。草案签订的十五分钟后,交界地区纸盟军就停止了进攻。战场上或战或休是常事,当时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档案局属员集体离职一事上,一时竟无人想到这两件事之间的干系—直到纸协成员半个月后集体入职档案局。
“你父亲看着闲云野鹤,超逸脱俗,做起决定来倒是杀伐果断,毫不含糊。”丁一卓对陈元半是玩笑半是抱怨地说,“你也不提前透个气给我们。”
陈元倒不意外:“既已入局,总要认真些。”他又对简墨说,“现在档案局暂时是控制在我们手中了。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一边做一边等。”简墨回答,“诞生纸放还的方案楚中几年前已实践成熟。各地分局结合各自情况略作调整就行。纸协成员到职一周后,正式启动放还工作。雾谷地区还可以将速度放快一些。”
丁一卓的笑容有一瞬间的不自然:“简墨,你觉得放还泛亚所有的诞生纸,现实吗?”
简墨笑了笑:“我先做着,到时候丁师兄就知道现实不现实了。”
档案局的新属员走进档案局的当日,简墨正式下达了诞生纸放还令,严令各地分局照章执行,不得延误。这次不只是总局门口,原控区一百一十八个行政大区,每个分局门口都有原人聚集抗议。
他们有的激昂愤慨,控诉档案局无视原人安危,将危险置于民众身边;有的消极悲观,哭天抢地,忧心日后朝不保夕。有的偏激极端,认为迟早要死于纸人的虐杀,便以自残自杀的方式威胁档案局收回命令。好在各地新入职的安全组,将简墨下达维序要求和后勤急救措施执行得十分到位。所以各分局门前虽然纷扰不断,却始终没有发生什么严重的后果。
而舆论方面,从《泛亚之声》《纸上谈》到地方媒体,乃至各种五花八门的期刊,对他这项命令进行了各种常规和非常规角度的分析,指责简墨“祸国殃民”“数典忘祖”,连一向搅浑水的《联声》这次也用婉转的语气,评价其举“幼稚天真”“缺乏政治智慧”。但代表着纸人权益协会的《权益日报》,却对这项举措大加褒赞,称其为二次协定的“真正守卫者”。
官方反应倒比民间的慢一步。直到各分局诞生纸正式放还那日,总理府才下了一道不痛不痒的“训诫”:批评简墨该项政策“鲁莽草率,影响恶劣”,要求他“倾听民意,反思补救”,但却未作任何实际上的惩罚措施。看上去倒像是总理府迫于舆论压力,不得不表态。不过总理府对三大局向来雷声大雨点小,民众已经习以为常。只是作为三大局之首的造纸管理局,在简墨发布公告后的第一时间也要求“收回命令”。然而诞生纸档案局回复的却是:“贵局与本局属同级机构。贵局无权干涉本局发布的政令。”
最终,诞生纸档案局的放还工作还是照常进行。档案局各分局局长虽然并未加入之前的离职行列。但是上有总局局长的命令,下有为数三分之二的下属的积极参与,他们也只能识时务地配合工作。极少数负隅顽抗者,则被拥有最高任免权的简墨请离。
与这条命令最息息相关的纸人们,反应与当年楚中放还诞生纸时的情形非常相似。起初只有少数胆大的抱着试一试的希望前往。等纸人们发现真的领回了自己的诞生纸,各分局每日发放的预约号码数量便迅速上升。
雾谷地区放还速度最快。一个月后单局单日最高放还量就突破了三千人。有心人估算,按此增长速度,雾谷地区有可能在一年到一年半内,完成全部现存纸人的诞生纸放还,不过其他地区的情况就参差不齐了。
“要是在雾谷就好了,人家都是大大方方地来。看看我们,拿回自己的诞生纸还要乔装打扮。”长凛市诞生纸档案局门前,一名大个子长着尖尖耳朵男纸人对排在自己前面紫色瞳孔的女纸人抱怨。
“少抱怨了。”紫瞳女纸人用报纸顶在脑袋上,低声说,“昨天来领诞生纸的队伍被一群原人袭击了。还好被档案局门口的警卫当场给拦下了。”
“真的吗?”大个子尖耳朵四处张望,果然见到藏蓝色制服在附近来回走动,心中安定下来,“到底还是简局长想得周到。”
“可他也只能管到档案局。”紫瞳女纸人叹了口气,眼睛里含着火气,“我听说警卫本来已经报警,要把人扭送去纸人管理局。可银制服根本就不接收。说又没人受伤,不管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但等纸人一离开档案局,这群原人就跟过去了。双方打了起来。但银制服这次却把纸人都抓走了,说他们无故生事。”
“他们现在还敢这么做?”大个子尖耳朵气愤不已,“马上诞生纸在我们自己手里,他们就不怕我们—”
“小声点!”紫瞳女纸人立刻用一叠报纸堵着他的嘴,“这才放还了多少诞生纸?大部分同族都还等着呢。大家都说原人这是故意的。激怒领了诞生纸的纸人去反击原人。若是伤了死了,便有了理由说是放还诞生纸惹的祸。他们正好向简局长施压,逼他停止放还。所以大家都忍着呢,你也忍一忍吧。”
大个子尖耳朵果然安静了下来,过了良久,他才又低声抱怨一句:“纸人和原人明明同出一源,凭什么我们就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