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点再说。”他脸上的线条紧绷,转头跑了过去。
简墨立刻跟了过去。可即便做好了心理准备,他还是被眼前惨烈的一幕弄得头皮发麻。
支离破碎的大地上,十数条成人腰部粗细的红头蜈蚣趴在几名士兵的身体上,用丑陋而锋利的口器啃噬他们的身体。它们的身体由十数节乌黑油亮的环节组成。每个环节都有一对黄色的细足。头部的红色触须灵活地来回摆动,探测着四周潜藏的危险。
从他们听到惨叫到抵达现场,不过三十秒的时间。三个士兵的身体居然被啃去了小半。有的只剩下半身,被切断的肌肉在神经的带动下,生理性地抽动,渗出鲜红的血液。有的只剩上肩膀和脑袋,意识却还是清醒的,脸上流露出惊恐绝望的神色。
君协一个字也没说,腕上红线弹出,给已经无法挽救的士兵一个痛快。
巨型红头蜈蚣察觉到有新鲜的人肉到来,齐齐调头扑来。它们昂然扬起上半截身的时候,简墨清晰地看见狰狞的口器中分泌出黄绿色的黏液,朝他们喷射过来。
空间隔离无一遗漏地挡住了这些不明作用的物质。
“我得马上向上汇报。这恐怕只是先遣部队。后面应该还有一大波到。”解决了这十多条蜈蚣后。君协手中红线一亮,向某个方向弹射出去,迅速消失在他的视野尽头。又过了一分钟,一队士兵赶来与君协会合,齐齐喊了一声“队长”,然后肃立着听他的安排任务。
“红巨头口中分泌的黏液一旦沾染到皮肤,八秒内会失去行动能力,三分钟内会失去意识。但它们进食一个人,连一分钟都不需要。”君协一面麻利地介绍巨型红头蜈蚣的特性,一面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它们的触须反击极为敏捷。躯体也对大部分攻击免疫。没有发动攻击前和普通蜈蚣一样,常常躲在地下、障碍物的夹缝和阴影之中,很难被探测到。但它们却能够感应到正在发动异能的纸人,根据需要选择攻击或躲避……唯一的缺点就只有躯壳。在群体攻击下,触须无法面面俱到,这样才能比较快速地杀死它们。”
他们幸运地没有遇到红巨头的大部队,但这就意味着大部队去了别的地方。果然过了大约一分钟,某个方向传来连续尖锐的示警声。
远远地,就看见战地上撑开了一个个半透明防护罩。下一秒,本就破败不堪的地面裂出无数条缝隙。难以计数的巨型红头蜈蚣从裂缝中纷纷钻出来,令人密集恐惧症要瞬间爆发。整个战场上好似都是一环一环扭动着的黑壳,以及细细密密快速移动的脚。
它们率先奔向威胁力最大的异级纸人。海量的黏液如子弹般喷出。不过多数都被防护罩挡下。鼻涕一样的液体稀稀拉拉地顺着罩壁滑落。红巨头并没有因此减速。它们的身躯直接闯进防护罩,攻击士兵的下半身。蜈蚣的百足移动快又灵活,即便被躲过第一轮冲击,它们也能在眨眼间调转方向,发起第二次喷射,或直接偷袭附近其他的士兵。士兵一旦腿部受伤,行动就会变得迟缓,跟着受到第二波麻痹袭击。待士兵失去攻击能力,红巨头的口器便直奔他们的脖子、腹部、大腿等要害部位,使其最终失去生命。
君协一边灵活地躲避着空中飞舞的黏液,一边用红绳死死缚住那些灵活无比的触须。他与身边的战友们默契地配合着,击杀了一只只巨型蜈蚣。简要的空间异能在这种场合尤为合适,靠近他方圆二十米内的入侵者,都直接被粉碎殆尽。数分钟后,这些巨型蜈蚣居然不再蛮冲。好几只竟是通过地裂,直接从他们脚底窜起。可是空间隔离和防护罩并非一个概念。红巨头无一例外被挡在外面,碎作了一摊摊烂泥。
简墨早已开启辨魂之眼,扫视着战场。
如他预料的,这些巨型蜈蚣没有魂晶。它们可能是异级对普通蜈蚣改造后的异化生物,也可能本身就是一种异能键。从简墨目前所观察到的判断,红巨头的情况更接近后者。异能键的制作过程复杂,通常需要人来操控。这样的巨型蜈蚣,一只用以偷袭已经能够发挥奇效。如此数量同时出现在一处战场,说明极光如今承受的压力已经到了令人窒息的程度。
战场上并非所有的士兵都是异级。也并非所有的异级都能如君协这般反应敏捷,又能与战友配合得当。更不用说像简要那般,天赋正好能够克制袭击者。有的异级的异能根本派不上用场,红巨头一出现就被扑倒、淹没。而有的支撑不了几分钟,便被偷袭成功,沦为巨型蜈蚣的口中食……
“我先送你回去。”简要忍不住对简墨说,“今天……也差不多够了。”
简墨也觉得难以忍受,但他低头看了看空荡荡的双手,又抬起头,“我可以说够了,也可以随时走掉。可君协他们还要继续留在这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说一声‘够了’。”
简要默然,不再劝他。
这一波战斗伤亡惨重,不过最后还是胜利了。只是结束的时候,时间已经非常晚了。简墨被简要的空间隔离罩着,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还是感到出奇地疲惫和压抑。他的精神本能想逃离这片血气弥漫、魂飘魄荡的土地,下意识将视线投向天空。
夜幕如镜,月皎似雪。或小或大的薄云,无一例外地被光线穿透成半透明,碎裂后悬浮于苍穹之上。简墨这一抬头,仿佛看到了无数个刹那的组合,脑海里唯有一片冰玉照彻了整片湖泊的画面。
为什么这片大地不能像这片天空一样美好,他想。
“红巨头是纸盟那边的新发明,杀死它们不会影响操控者。虽然耗费时间,成本也高,但胜在人员的折损极小。”君协平淡的语气里透着一丝不强烈但十分清晰的期待,“听说李氏正在开发类似的异能键,不知道下个月能不能投入使用。”
简墨的胸口霍然生痛。一方面痛惜于从小被教导要遵守纸原和平原则的孩子,如今却在为新的杀人武器而欣喜。而另一面却痛疚于自己明明也有能力写出这样的杀人武器,却不曾为孩子贡献分毫。
他目光又落回了光线阴暗的战场:结束了战斗的士兵们正在清理战场。他们每个人身上都笼罩着无尽的哀伤,几乎没有什么交谈,只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哭泣。
突然,一截被轰没了大半个身体的蜈蚣从地面弹到半空,咬向一边正弯腰工作的小个子士兵。小个子士兵根本没有察觉,未作出任何反应。几乎是同时,一道红色的残影弹射过去,将半截蜈蚣缠住,从空中硬扯了下来。跟着红绳一头绷直,宛如利剑一样,直插头部神经中枢。巨型蜈蚣瞬间口松眼歪,终于死了个透彻。整个过程不过半秒。
小个子士兵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时,那半截蜈蚣已经掉到他脚边。他吓得踉跄后退两步,呆了几秒,才咽了一口唾沫,向君协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君协向他点了点头:“不要松懈。”
或许是对眼前的一切早已麻木了,或许是出于一名军人的素养,君协并没有表现出多少激动的情绪,只是有条不紊地告知简墨想知道的一切,时不时顺手帮队员处理力不能及的事情。
反倒是简墨心情一直难以平静,脸色十分难看。
君协见状,暂时停下了介绍,认真对他说道:“我知道父亲让我们上战场,本意是想通过我们的介入,尽可能缓解纸人和原人的冲突。我也一直赞同这一点。按道理,我不该有什么立场偏颇。可是父亲,我也是一个普通人。”他的脸庞头一次变得苦涩,目光温柔而哀伤地打量着身边的士兵,以及他们正在运送的士兵遗体,“这里全是我一起背靠背、肩并肩的战友。我眼睁睁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在纸盟军的袭击下重伤、死去,我又怎么能不难过,不悲伤,不怨恨!战争打得太久,我已经快忘记了当初是为了什么来的。在这种地方,无论初衷是什么,最后都变成了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君协这样述说着。路过的士兵不由得停下脚步,听着他愤慨又无奈的声音。
“从临海停战起,已经六个月了。我几乎每一天都在祈祷,下一秒就能够听到停战的消息。可是他们还是叫嚣着绝不屈服,要抗争到底……呵呵,无非是因为死的不是原人的孩子,而是纸人。就好像孩童们玩打仗游戏用的塑胶小人,毁了一批,再买新的。不过是多花些钱而已。我其实知道,纸盟那边也不想打。他们建立国家目的,是为了纸人能过自由安宁的日子,如今却深陷泥潭不能自拔。他们的日子,也不会比我们更好过。”君协抬起头,带着淡得几乎看不到的希望望着简墨,“父亲,您有办法破解这个怪局吗……我虽然心里恨极了,但我也是真的不想再打了。”
简墨当夜回来,再没说过一句话。
他把自己丢在床上,盯着黑糊糊的天花板。脑海里一会儿是那六百五十三万,一会儿是战场上惨不忍睹的景象,一会儿又是君协黯然恳求的脸。这样折腾到了小兰花窗帘透出微光来,他才沉沉地睡着了。等到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他睡眼惺忪地走出房门洗漱时,连蔚告诉他,秋山忆从早上十点就来等他了。
简墨失踪,夏尔跟着离开泛亚之后,秋山忆正式辞去了造纸师联盟主席的职务。霍恩则在所有人意料当中接任了这一职位。
他初回到泛亚时,曾拜访了一次秋山忆。这位造纸师联盟前主席的相貌苍老了许多。可见到他时十分高兴,问了许多问题,却完全不问他回来后的计划。
“你已经长大了,足够成熟了。我相信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秋山忆当时听到他的疑问,这样回答道,“我的确不赞成你选择的路,甚至可以预见你将来会面临的艰难局面。但我也知道反对是没有用的—就像当年老师反对我加入造纸师联盟,也像后来我反对你母亲和你父亲结婚。”
然而,早说过不干涉他的秋山忆却在这个时候要见他。简墨第一个念头便是,莫非他反悔了。
秋山忆也猜到了他内心的想法,见到他的第一句话便是:“放心,我是不会来劝你的。”
简墨有些尴尬,肚子里准备好的一套说辞全部退了回去。
“你昨天去极光了吧?”秋山忆问。
连蔚惊异地看了一眼简墨。简墨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这件事他是瞒着连蔚的,就怕他知道后要拦。
“你现在是不是在想,怎么尽快让最后两个地区停战?”秋山忆又问。
简墨迟疑了一下:“我是在考虑这件事。”
“我今天来,就是为警告你。”秋山忆神色严肃,“你有没有觉得,你这三个条件推进的过程过于顺利了吗?”
简墨又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秋山忆反问。
“对。”简墨点点头,“我们一开始就预料到了。”
“不可能有那么多人愿意放还诞生纸,所以必须把它和停战捆绑在一起。我可能会得到的两个结果。要么推进异常艰难,最多一两个地区外,其他人都对我置之不理。要么就是推进十分迅速,会有各种人明里暗里地帮着我,加速停战进程。一旦停战结束,我也就没有作用。诞生纸放还会受到百倍于前的阻力,甚至可能被迫停止。”
“但是幕后推动这一切的人,大概没有想到向韧和宋光明思想如此顽固,宁可把自己逼到山穷水尽,也不肯曲线自救。”简墨苦笑了下,“推动者以为在临海停战后,他们最多只会坚持一个月,最多两个月,却没有想到他们能够拖到半年之久。”
“你既然早已经想清楚了这些,何苦还要到战场上去?”秋山忆说,“你是已经坚持不下去了吗?”
简墨沉默了。
连蔚见状也急了:“秋主席的意思你应该明白了。要么你坚持狠下心,只要向韧和宋光明不点头,哪怕极光和燎原打成一片血淖你也不要管。若是你狠不下这个心,就不要再那么强硬地坚持放还诞生纸。这些人一旦没有任何忌惮,反扑起来会有多么可怕?这六个月来重简方略和纸协的折损怕是翻倍都不止!”
简墨眼皮禁不住颤了一下。
泛亚最先停战的四个地区放还工作还算平稳。但另外六个地区却是在不断地暗中动作。档案局的纸协成员在工作的同时,还要面对老资历属员的排挤、陷害,以及局外的袭击、投毒、暗中刺杀。陈元告诉他,仅仅档案局中的纸协成员,这六个月来的受伤人数就超过九千三百人,死亡五百余人,超过了二十年以来的总和。
而重简方略在探查、粉碎敌人的破坏活动,和保护纸协成员的过程中,折损人数超过了往年最高数值的三倍。其中牺牲者以万千带领的情报人员数量最多,到目前为止已经超过千人。
誓死不接受诞生纸放还的两个地区,因全部资源和人力投入了战争,纸协和重建方略成员面对的压力反较上述六个区域小得多。但简墨完全可以想象到,一旦这两个区域停战达成,让向韧和宋光明腾出手来,纸协和重简方略成员必将承受他们囤积已久的全部恶意。
“简墨,你将这些都想清楚了,那么一定要慎重地做出抉择。”秋山忆望着他,郑而重之地提醒,“停战是大势所趋,你要停战也无可厚非。但是停战之后你应该如何平稳着落,一定要考虑清楚。”这位造纸师联盟前主席叹了口气,“我也没有别的要求,就只希望我女儿唯一的孩子能平安活着。”
送走了秋山忆,简墨怕被连蔚揪着耳朵念叨,便去打算无类待一会儿。
然而他最终没能到校园去梳理一下自己拥堵的思绪。因为这个时候万千送来的一条消息:君协带领的小队今日上午遭遇纸盟军偷袭。全员阵亡。
“带领的小队全员阵亡?”简墨头一次觉得自己的阅读理解可能有点问题,茫然地问,“那君协呢?”
简要望着他:“君协,也牺牲了。”
所以,昨天是他见到这个孩子的最后一面?
简墨呆了几秒钟,胸口突然一阵剧痛,呼吸变得有些困难。
明明昨天还好好的,明明昨天还用那么爽朗的声音跟他说话,明明昨天才跟他说希望,希望—
呵呵,希望,什么希望?希望他能够让极光和燎原尽快停战,还是希望李氏对付红巨头的异能键下个月能派上用场?他这个当造父的存在到底有什么意义?对君协来说,连毫不相干的李氏都不如吧。
“我到底是有什么用?”他想。
为什么不该死的人会死去?为什么明明彼此都好的日子,就有人不愿意过?为什么他明明有能力,却什么都不做?
他是异级造纸师,会二次写造,有辨魂能力,是泛亚最强的圣人,他甚至可以对原人进行魂力谱。他已经够强了,不是吗?为什么他明明这么强,却还是救不了君协,要让他的造纸承受那样残酷的结局—那样狰狞的巨型蜈蚣,咬在身上该会有多疼。君协会不会也是被黏液喷中,被咬成了几块,然后带着完全清醒的意识慢慢没入了恐怖的口器之中……
简墨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双手按着桌面,缓缓在椅子上坐下。
可他有什么资格抱怨?当初是他为了战争才写的三十六子。他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他的孩子们将因为他的欲求,一个个离开这个世界。到现在才来后悔,是不是有些太矫情了?
“少爷。”简要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似乎想安慰他。
可简墨一点都不想听什么安慰,听什么“这不是你的错”之类毫无意义的话。
君协的死是他的错吗?不是,但也是。即便没有他,君协一样会受到这场纸原战争的影响。然而不是他,君协根本就不会来到这个世界上受罪,又或者他根本不会拥有与战争相关的天赋,从而能够远离战场,过着平静简单的生活。
现在说什么也没有用了。剩下唯一需要思考的是,他现在还能做什么?
秋山忆说得对,停战既然是人心所向。早停晚停,最后都一定会停。只要停战了,接下来每六个月都不会再有六百万继续消耗在战场上。纸盟那边也可以彻底结束战斗,专心恢复民生。所有的造纸师不必再担心被迫极限造纸。最重要的是,像君协这样在战场上久战不辍的纸人,能够活着看到了希望—
“简要,帮我约一下极光和燎原的席主,明天我要和他们谈一谈。”简墨觉得自己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了,方才开口说。
简要犹豫了一下,没有马上答应。
旁边一直担忧的连蔚眉头皱了起来。最令人担心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秋山忆特地来这么一趟,就是忧心简墨那两条路都不选,偏选了那条最危险的路。他本打算等秋山忆走后,拿出过往在万山政界的案例,好好和简墨谈一谈。但没有想到,这个噩耗在这个当口突然降临。连蔚深知这个孩子对自己造纸的重视程度。果不其然,接下来他就目睹了简墨悔痛难当的样子。
“你不觉得君协的死很蹊跷吗?”虽然知道可能无用,但他还是努力劝慰,“他在极光战场上已经待了三年多。即便是最残酷的这六个月,他也手脚俱全地活下来了。可你昨日才与他见了面,他今日……就遇难了。这个时间点是不是太巧合了?”
简墨低头靠着椅子背,也不与连蔚的眼睛对视:“我知道。这是有人故意做给我看的。”
“他们就是想让我知道,如果再不停战,就会有更多纸人像君协那样痛苦地死去。但他们又不想答应放还诞生纸,所以只有逼我来让步。如果我不肯让步,那就得眼睁睁地看着这种惨无人道的局面继续下去。反正他们……是无所谓的。”
“既知道是他们的圈套,你总不至于要让他们得逞吧。”连蔚苦口婆心地分析,“君协牺牲了,的确令人愤怒。可你到底要以大局为重……”
他说了许多,然而简墨似乎完全没有听进去。
“我知道。这些我都清楚。可就算我现在继续等下去,等到拖垮这两个地区,或者等到他们完全被纸盟吞下,另外六个地区也不可能真的坐视诞生纸被全部放还的那一天。他们迟早都会蹦出来。”
“但到那个时候,局面绝对比现在要对你有利。”连蔚急切道。
简墨沉默了一会儿,说:“可我忍不下去。我一天都忍不下去。”
第二日,简墨来到长凛,见到了向韧和宋光明二人。
“这真是稀客。”向韧连站都没站起来,坐在自己的书桌后冷笑道,“简局长这双贵脚居然舍得踏进我这处贱地。”
简墨面无表情地说:“此次自然是有求而来。”
向韧打量了一下面前的年轻人,眯着眼睛,暂时没有接话。宋光明上次被简墨气得直接离席而去,连那三个条件都没有听到,心中自然更为不满。他明知故问道:“哦,有求何事呀?”
“关于上次在楚中商议之事,不知道两位考虑得如何?”简墨问。
宋光明坐在椅子上跷起二郎腿,冷笑着羞辱道:“考虑得如何?上次我们亲自到楚中去,好声好气与你商量停战的条件。你却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对我们不予理睬。如今你巴巴地自己送上门来求和,你不觉得这事没有那么容易了结吗?”
“那你们想要怎样?”
宋光明身体微微向后一靠:“既然那日未曾谈拢,那么那日开的条件便做不得数。我只能告诉你,停战可以,但是其他条件我们一个也不会答应—不管是放还诞生纸,还是取消对纸人的紧缩管理。”
简墨默默听完,然后转向向韧:“这是宋席主的意思。那么向席主呢?你也是这个意思吗?”
向韧忽然从面前的年轻人身上感受到一股凛冽之意,但是这并没有影响到他的决定。毕竟已经是敌人,这一点无论对方再恼怒,也改变不了什么。他只是暗暗提高的警惕,不咸不淡地说:“我也是这个意思。”
简墨从椅子上起身:“明天上午十点,还是在上次的地方,我恭候两位的大驾光临。”
第三日,两人如约到达了江二桥的别墅。
“江席主,你这个师弟前倨后恭,能屈能伸,可是个能人呢。”宋光明倨傲地对着庭院里晒着太阳的别墅主人说。
江二桥躺在长长的贵妃椅上,也不回答,只是含笑向某个方向做了个请的手指。
上次会面的大会议室中,简要和何为正果然就在其中。
这位纸盟谈判代表拿出两份意向书,分别放在向韧和宋光明面前:“如无异议,就请签字吧。”
两人早从其他席主那边得知了意向书的内容。但他们都还是再仔细确认了一遍,方在意向书的末尾签上了自己的大名。两人再交换签名,停战意向书就算完成了。
何为正将意向书收好,微微颔首:“向席主,宋席主,意向书我会马上带回开曙。最多一个小时,纸盟军会停火。”
向韧只“嗯”了一声。宋光明却向简墨笑道:“恭喜简局长,泛亚十二个地区今日终于全面实现停战。说实在的,你也没有吃亏。停战本来就是你的目的。可你却拿着停战当条件,迫使十二联席取消对纸人的紧缩管理,同意你放还诞生纸,这就有点无耻了。不过呢,幸好有我和向席主这样意志坚定、头脑清醒的人,没有让你的阴谋彻底得逞。”
他拿起签好的意向书,在手中拍了拍:“好了,简局长,接下来是你兑现承诺的时候了。”
看着向韧和宋光明春风得意地离去,何为正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他问简墨:“你为什么不答应简要的提议呢?”
昨日他们去纸人岸商议停战事宜,葛乔听闻了向韧和宋光明的态度,暴跳如雷。他先骂那两人无耻之尤,居然谋害自己辖下领地上的士兵,恶意干扰简墨,接着又骂简墨小不忍则乱大谋,能成什么大事。
这个时候,简要突然提出一个折中的方案,即以纸人岸的名义,只接受对极光地区的停战。何为正可以在向韧签约完毕,再宣告纸盟不愿与燎原停战。宋光明必定会恳求向韧撕毁协议,与自己并肩作战到最后。
此时向韧若选择撕毁。首先是他自己的心理落差难以接受。试问一个好容易从苦海中脱离出来的人,会心甘情愿地再回到苦海中去吗?其次,向韧签订了意向书又当场撕毁的事如果被宣扬出去,极光地区的原人必定会对他心生怨恨:敌人都让步了,自己家的席主居然因为别的地区放弃保护自己辖下的公民?况且不管他撕不撕毁协议,燎原不都无法停战吗?
倘若向韧不撕毁协议,坐视燎原陷入纸人最后的攻击中。那么极光地区固然是保住的,可是向韧再也无法对外自诩自己宁可战死,也绝不对纸人低头。从此以后他就变成一个背信弃义的小人。他的任何解释,都将变成为自己的无耻掩饰的借口。而这个时候燎原便只能面对孤军奋战的结果。
过去六个月的艰苦对峙中,无论是极光还是燎原,虽已到强弩之末,好歹还有一位伙伴互为心理支撑,勉强还能坚持。倘若最后仅剩燎原一地,面对纸人举国之力,任何人都可以想象到,不等纸盟军来攻,燎原地区的军心就会完全崩溃了。纸盟在正式停战之前,说不定还能再吞下七个行政大区。
“万一向韧表现出反悔的迹象,何司长可以再压上一根稻草,告诉他如果极光不想停战,纸人岸与燎原签约停战也可以。一旦两人利益发生冲突,向韧必定不会心软。”简要当时说,“当然,也有极小几率这两名席主都选择继续战斗。可是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将这两个地区的战争再打上几个月。但我相信即便是这种情况,纸盟也是可以承受得起的。”
葛乔对简要这个计划大加赞赏。能够给这两个家伙一个教训,还有可能再为纸控区增加几个大区,他何乐而不为。文总统和财政部部长也认为这个方案可行。
然而,这个结果却是简墨不能接受的。在他的坚决反对下,这个方案最终没有通过。
“明明可以叫他们哭丧着脸走去,却被他们这般冷嘲热讽了。你这样何必呢?”何为正不满地说,“燎原只有七个地区,一旦军心垮了,战斗就会很快结束的,不会有多少牺牲的。”
简墨脑海里浮现起君协的脸。那张脸平静到接近麻木,但麻木中却还是藏着一丝希望。
“能少死一个就少死一个吧。”他低着头。
何为正叹了一口气:“葛乔说得对,你真不适合在政界待着。”
燎原唯一的纸控区里,一名中年男人和一个金发少年站在一条普通的街道上,默默看着刚刚得到停战消息的人们。
他们有的给自己的家人打电话,眼睛里满是惊喜。有的和朋友勾肩搭背,开心地大叫着“今晚不醉不归”。有的就呆呆站在路中间,一个字都没说,眼泪就流下来了……这里面有纸人,也有原人。但这一刻谁也分不清谁是谁,似乎也无所谓谁是谁,全都沉浸在欢乐海洋之中。
“极光和燎原的原控区对纸人的紧缩管理还没有取消。”金发少年手里拿着一根牛肉干,面无表情地说。
牛肉干是他们背靠的这家店铺的老板送了,说要一起分享停战的快乐。老板的热情令人感动。可惜这根牛肉干对金发少年来说,有点过于坚硬了。
有过行军经历,又在沙漠绿洲待了百年的李守就没有这个问题了。他一边用口水软化着牛肉干,啃得肆无忌惮,一边抬起手与一群兴奋地沿街和路人拥抱、舞蹈的年轻人一一击掌。
等到这群人走后,他脸上的笑容方才渐渐敛起:“尽快停战无论对原控区还是纸控区都是利大于弊,但唯独对你那个造师不是。他明明知道这一点,却忍耐不下去,就只能自己承担由此产生的一切后果。心软对于从政者是会致命的弱点。哼,我看他日后还要栽更大的跟头。”
金发少年眼帘下垂,嘴唇紧紧抿着。
“不过也无所谓了。”李守又说,“如果你能够实践成功,他这些乱七八糟的计划全部失败了都不要紧—在归原法则面前,他的那群敌人连个屁都算不上!”
金发少年的眼神因为这一句话重新亮了起来。他用不经意的语气说,“我感觉自己这段时间进步很大。如果顺利的话,或许再过不久就能冲击晶膜了。”
“那很好。”李守捋了捋额前的红发,望了一眼远处,一只手若无其事搭上少年的肩膀,“我们该走了。”
这时那群沿路舞蹈的年轻人又回来了。他们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许多的烟花,沿路点起烟花。不过多时,这条街边便响起拉长的“簌—簌—”或者细密的“噼啪噼啪”声。白日里的烟花闪光并不显眼,可仍旧激起了排山倒海似的欢笑和惊叫。
“停战了!停战了!”“终于停战了!!”“我们停战了!”
“停战”两个字如魔咒一般,在每个人的口中传递着、蔓延着。仿佛只要口中念着它,就会获得无上的幸福。
“停战啰!!”“彻底停战了!!”
街道的上空炸起“蓬”“蓬”“蓬”的连续响声。待众人仰头看去,便见无数红的、蓝的、绿色、黄的、紫的……彩带,从天空悠悠而降。它们好像迎接快乐的小精灵,在空气中愉快地舞蹈着,轻盈投向大地。有的落到了二楼敞开的窗户里,有的落到了一楼的店招上,有的落到了路人的身上……
一个戴着帽子的中年男人从对面巷子走了出来。他的脚步看起来不疾不徐,但速度却很快。只是抵达那家风干牛肉店铺的时候,门口已经空无一人。店老板见到新来的路人,又欢喜地捧出自家的招牌产品出来,笑容满面地送给他:“停战了!同喜同喜!”
戴着帽子中年男人接过牛肉干,也笑着道了声“同喜”,目光朝四周搜索着:欢腾喜庆的街道上人潮涌动,摩肩接踵,却唯独没有他要找的那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