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人们丰富的表情和肢体语言充分展露了他们的内心。而这一切正被五十米外一家餐厅的两位客人收入眼底。
左耳戴着两枚黑色耳环,颇有艺术家气质的长发男子打量了一会儿,便收回目光:“他这不管不顾的性格,早晚要把自己害死。”
“你干吗老是说人家要死。人家不到现在还活得好好的。”长相乖巧的麻花辫女孩压低了声音说,“而且要不是他,我们怎么能拿到的诞生纸。纸盟当初也没攻下京华,我还以为我们的诞生纸要一辈子躺在档案局了。你呀,应该祈祷他永远平平安安的。”
长发男子摸了摸女孩的刘海,笑着低声道:“行。那我希望他能永远平平安安。毕竟他多活几年,我们的日子才会好过些。”
“你也太现实了吧。”麻花辫女孩拉下他的手,哼了一声,“不想理你了。”
怀都市的诞生纸档案局外,纸人管理局总局局长董禹也正冷眼旁观着长长的队伍。
附近抗议的原人数量比开始少了大半。不过还是有人不甘心地想捣乱。然而在档案局安全组的“维序”下,纸原并未发生直接肢体冲突,也没有造成重大事故。
“小混账这里倒是安逸。我局里这个月已经被各种鸡毛蒜皮的纠纷塞爆了。”董禹黑着脸问:“他放还的这些诞生纸,不包含军用纸人的诞生纸吧?”
韩广平回答:“之前已经存入的,肯定是再取不出来了。不过,从简墨拒绝收回放还命令时,李微生就要求各地将新的军用纸人诞生纸交给政府军保管。”
“以后还有会有新的军用纸人吗?”董禹用鼻子哼了一声,“我听说陈家联合雾谷地区大小造纸世家,从下月起拒绝上缴军用纸人。理由是,本地无战事。”
“真的吗?”韩广平神色一下严肃起来,“这可真是带了个好头。”
李氏造纸研究所所长一语成谶。
就在雾谷地区拒绝上缴军用纸人的第二日,万山、千湖同时宣布取消对纸人的紧缩管理。乘风自始至终未曾执行紧缩管理。但该地区的方席主已公开表示,支持诞生纸档案局的放还举措。明眼人由此而知,这三个地区也已经暗中签订了停战意向书。果不其然,就在他们公开表态的当晚,与万山、千湖、乘风接壤的战区战火戛然而止。
此时此刻,总理府虽然尚未与纸人岸达成停战协议,但泛亚已有四个地区处于实际停战状态。而剩下八个地区,战火越烧越旺。
这八个地区的席主在收到了这个消息后,不约而同地聚在了一起。
“才一个月,诸位就沉不住气了吗?”作为今日聚会的东道主,向韧打量着众位席主的表情。除了余复和宋光明的神态还算冷静外,其他五人目光闪烁,显然被眼前的局势弄得心浮气躁。
“我承认,一开始把这小子当成愣头青,的确是我轻敌了。李家老四那手分而镇之,他学得可是真好。可大家莫忘记了,停战固然可以缓解眼前饥渴,而诞生纸才是最关键的。”他眯了眯眼睛,“况且,诞生纸不仅是我们的,同时也是李家的根本利益。你们觉得李家会任由他这么折腾下去吗?只怕到时候我们这边一答应,那边李家立马扣一个勾结叛逆的罪名。这不是本来没事硬给自己制造个把柄吗?”
“向席主,我觉得你有句话说得倒很有道理。”青霄地区的于席主开口,“既然李家肯定会出来兜底,我们完全可以先答应简墨的要求,然后徐徐图之。至于把柄什么的,不怕大家笑话,我青霄撑到现在已快是山穷水尽了,而李家收拾残局根本又不知是哪一日的事,便是知道他要秋后算账,也只能走一步,再算一步。”
此言一出,其他四位席主都露出赞同之色。
除了百花和观日外,这几位席主所辖均为最后被纳入泛亚版图的区域。因为开发时间晚,造纸师资源有限,他们不但实力相对薄弱,同时也是战争中损失较大的几个区域。若不是对简墨进入政界后的实力存有疑虑,他们说不定会是最先投赞成票的人。眼看四个地区战火熄灭,雾谷甚至已经公开表示不再上缴军用纸人,他们怎么还能坐得住。
向韧不想自己一番话起了反作用,顿时气得说不出话来。
这时宋光明走到他身边,向其他席主说:“我赞同向席主的观点。诸位的困难,我和向席主、余席主同样有。或许我们目前的境况略好一些,但诸位真的想清楚了这么做的风险吗?纸人一旦拿到诞生纸,就不再有任何束缚。他们会像疯狗一样报复着我们,残害着每一个过去冒犯过或者根本未曾冒犯过他们的人。”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低沉,“我的妻子和儿子便是死在京华之乱中。但杀死他们并不是那场莫名的地震,而是纸人。你们知道我看到他们尸体的时候,是怎样的心胆欲裂、痛不欲生吗?你们根本想象不到。那根本是野兽才会做出的残忍行径!你们自以为可以控制住,但实际上你们根本不可能控制得住。哪怕是强大如李家,京华之乱中他们的同族死了多少,又是怎么死的,你们知道吗?”
宋光明这么一说,五人也想起了纸盟军肆虐时的悲惨景象,一时都犹豫起来。
“所以我们现在应该团结起来。”余复适时补充了一句。
她的声音柔美而沉静,冲动的人听了也渐渐地冷静了几分。“我这么说,固然也是因为只有大家共同努力,才能一起渡过难关。但诸位也可以从自身情况,想想如果我们这次妥协的话,是不是会面临更大风险?”
“诸位看看窗外—”在两位席主的助言下,向韧又恢复了冷静,“长凛这座城市曾经一度被纸人叛逆作为他们指挥部,在这里恣意残虐原人。可我却从未放弃夺回它,所以它现在又回到了我的手中。向纸人低头是没有好结果的。只有把他们完完全全驯服,把他们的气焰彻彻底底打熄,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此时正值六月,即便是冬天寒风凛冽、冰封雪冻的城市,在这个季节也显得那么生机勃勃。炽烈的阳光亮得接近纯白,人透过玻璃也能感受到它穿透而来的热力。在这样纯粹的光明面前,仿佛什么暗沉和忧愁都要退避三尺。
另五位席主的想法终于不再一面倒向停战。最年长的青霄席主也叹了一口气:“你们的分析也很有道理。大家还是再慎重思考思考,不能草率行事。”
聚会结束后,其他席主先一步离开。临海和燎原多留了十分钟。
“这就职才几天,已经有四个地区签了停战意向。如果不是今天我们费尽唇舌,恐怕这五个马上就要倒过去。”余复作为一名女性,表达得十分含蓄,“这个简墨的危害,比我原来想象的还要大。”
宋光明却道:“我倒是一直没小瞧他。他当年把丁之重拉下马时,还只是一个大一生。我一直默默关注着他,指望什么时候抓到机会,好好替我儿子出口气。不料后来,呵呵……”
“怪李微生那个蠢货!给什么职位不好,偏要给诞生纸档案局局长。给了也就罢了,居然还看不住。那么容易就叫这个小子掌握了实权。”向韧忿忿地说,“不过说来也奇怪,简墨已经成功叫停了四个地区,李家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余复轻轻一笑:“从前还不确定,但看眼下这情势,我恐怕李家自己也不想打了。虽然政府军大部分军用纸人是各地世家提供的。但李家也有派遣。以一家之力持续派遣全国,压力也不可能小。说不定他们自己早就想停战,只是没好意思说出口。况且造纸世家一断供,政府军拿什么打?他们还不如装傻充愣,顺水推舟呢。”
“真是狡猾。”向韧一掌拍在桌子,“亏我们还在这里坚持。”
“那两位还打算继续下去吗?”余复望着两人,眼中光芒闪烁。
“余席主该不会是也动摇了吧?”宋光明哼了一声,“纸人杀我妻儿,我与之有不共戴天之仇。想让我答应无故放还那群鹿耳的诞生纸,想都不要想。”
向韧听宋光明这样说,也想到自己惨死的女儿,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便是我不计较个人恩怨。东五十八区的原人曾被纸人残虐到何种程度?当年《泛亚之声》的报道字字是血,这还是他简墨自己点头放出来的,难道他不知道—一旦放还了诞生纸,原人们岂有活路?”
接着两人锐利目光都集中到余复身上。余复只好叹息一声,苦笑道:“两位莫非忘记了,纸人的开曙城,占的可是我东九十九区的地盘?你们觉得我会有什么想法?”
就在七位席主全部从长凛返回后,简墨也一脸疲惫地从第二造纸研究所走了出来。甫一出来,他下意识用手指挡了一下刺目的阳光。
蝉鸣声一响皆响,好似一片片看不见的声云环绕在四周,提醒着他楚中的夏天来了。这一刻简墨颇为想念那年从长凛借来的雪,快速收回了刚刚踏入阳光照射范围的脚。
“高副局长在您办公室已经等了一上午了。”简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少爷要见他吗?”
纸协成员入职后,高副局长整个人就变乖了许多。
关星星说,类似这样的离职威逼,政界以往并不是没有过。高副局长在档案局任职时间比他父亲还长,再加上这一年来代局长的工作,让他的威信上升到顶点。因此递交离职的属员都以为,这次离职申请也不过是一次“常规操作”,还暗中玩笑地称之为“短期的休假”。只是他们谁也没有想到,副局长信誓旦旦的承诺居然弄假成真了。
“三大局的职位,便是一般普造师都会眼馋。这次足足两百万人突然失去多年努力才获得的职位。这么沉重的愤怒,高副局长可承受不起。”关星星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幸灾乐祸,“我怀疑他至少要被十万人悬赏追杀。虽说他此举是为了示好李微生。可出了这么大的纰漏,李微生不但不会给他兜底,还会把他骂得狗血淋头。”
简墨并没有痛打落水狗的习惯。毕竟他也没有狂妄到以为单凭一次胜利就能无往而不利。然而高副局长却察觉到他的“好脾气”,近日频频以极其卑微的语气,恳求他原谅自己,让原来那两百万属员复职,哪怕只是其中一小部分也行。
“不见。”简墨回到自己在档案局办公室,目光落在今天上午的那一堆待办文件上面。
不管是从做事习惯,还是从自身利益考虑,简墨都不可能答应这个请求。他进入政界时间短,人脉少,更不用说做的本就是得罪既得利益者的事。若是没有关星星,整个档案局怕是没有一个人会听他的。而没了陈家的支持,放还诞生纸的命令更是一纸空文。高副局长居然指望他自断臂膀,岂不可笑?
“最近李微生在做什么?”虽说有石灵巨人的威胁,但自己在档案局折腾出这么大的阵仗,李微生居然没有立刻还以颜色,简墨难免觉得有些不安。
“万千一直在盯着他。但最近他的行程一直是在为总理竞选做准备。与穆英几乎没有见面。”简要当然也觉得蹊跷,但对方一直没有显露可疑之处,重简方略也无从防范。
“希望是真的没事吧。”简墨索然无味地叹了一口气。这份工作真是令人心累。
“不过我们自己这边倒是有一件要紧的事。”简要瞧自家造父的表情,不由得笑了起来,“邢教授那边第一阶段结束了,马上要开展第二阶段。”
简墨立刻抬起眼,神色瞬间认真起来。
按照邢教授的计划,第一阶段的工作是将税费取消前的旧法案找出,对比泛亚各种奢侈品征税方法和比例,制定出一个初步的修改方案。这一部分最大的工作量只涉及旧资料的查阅,分析和总结。虽然过程庞杂繁琐,但是基本足不出户就能完成。
然而第二阶段的工作是了解造纸业的现状。这二十余年来,出现哪些新生事物,又有哪些规则已经被淘汰,都需要调查得清楚细致,避免做出空中楼阁式的修改案。但修改案又必须全程在严格保密状态下完成,这就为第二阶段工作增加了数倍的难度。
“之前一直是卿潜和沈灼在跟着邢教授整理资料,但后期的实地调查两个人肯定不够。而且沈灼是造纸师,万一被有心人盯上,脱身不便,所以他还是继续留在邢教授身边。”简要说,“我打算再选十四个人,加卿潜,一共十五个队伍进行第二阶段。”
简墨想了想:“十六个吧,把郑铁加上。他在无类也待得差不多了。”
简要答应了。
“对了,马上要高考了。你知不知道辛望选中了哪所学校?”简墨又想起一事。一个月前,通过万千的情报网,他选出五家比较“干净”的医科大学,告知了辛望。
“秦榕说,”简要犹豫了一下,“他不念医科了,打算在楚中大学选一门工科念。”
“为什么?”简墨十分意外。他太清楚辛望成为一名医生的执念有多深。“他不怕念了一门工科后,以后容易被同天赋的特级纸人取代吗?医疗行业好歹原人的比例还高些。”
简要叹了一口气:“他怎么会不清楚。但那五所医科大学对比其他的学校,无论是研究还是教学,水平都大有不如。辛望是个有野心的。他既想有所作为,又怕自己把握不住底线,最后还是决定放弃了。”
简墨顿时懂了。医学是学研用高度关联的学科。使用医用纸人的医学研究机构,科研成果出得快,学生练手机会多,水准自然要高于同类。而造纸管理局近年忙于战争,对医用纸人本就疏于监管。再加上对纸人的紧缩管理,这些研究机构自然放心大胆地无视禁令,卷土重来。如此劣币逐良币,不使用医用纸人的必会“落于人后”。
“基因解码项目的事才过去几年。一千多造纸师的教训,这些人忘得真快。”他冷笑一声,“也无怪他们那么害怕诞生纸放还。这一放还,这些人怕是晚上连觉都睡不着。”
“所以老头子,你该清楚有多少人想你死吧。”万千突然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从你正式下达放还令起,组织已经拦下了六次针对你个人的刺杀了。最接近的一次,已经摸到你身周五十米内—当时你和老大正在六街吃宵夜。”
简墨微微一惊。他自然记得那天他是和简要一起去看望玲姐,然后就被强留下来吃了顿火锅。
“封小姐很安全。她身边的警戒一直很严密。”简要瞟了一眼万千,希望他点到即止。
简要暂时不想让简墨知道这些。
一是因为目前刺客虽频率上升极快,但实力尚在可控范围。类似的情况过去也不是没有,没有必要事事汇报。二则简墨要操心的事情太多了。十二序列的魂晶修复必须他亲自动手,放还诞生纸过程中遇到的大小事务他得了解和决策,邢教授的修改案他要不时配合。但凡多出点时间,不是在被关星星补课各政府机构的工作流程和主要成员信息,便是与组织核心成员讨论下一步的推进方案,比如原人复归征兵序列的具体措施,又比如正式停战协议的签订内容……这一切已经足以将简墨的精力消耗得一干二净。
可万千对此却十分坚持。他认为简墨必须对自己的处境有一个清晰的认识,才能把握好各种抉择的分寸,避免过于冒险的举动。造父失踪前,这两兄弟曾发生过的严重分歧。后来虽有所缓和,但分歧并没有完全消失。
“不过,路野死了。”万千好像突然眼瞎,对简要的眼神视而不见。
“路野?”简墨一愣。这名字他似乎曾经听过,但又不是很熟悉。
“就是往封小姐店里送酒的小超市老板。”万千语带遗憾说,“那家伙经常跑火锅店,时间长了,大约察觉到我们留在附近的保镖。那日刺客的鬼祟行径正巧被他看到。他跑来通风报信,结果中途被发现……人没能救过来。”
简墨脑海这才里浮现出那头五颜六色的头发。他回忆起年少时对方伙同六街的原人孩子欺负他和封三的种种,然后是那日在火锅店里对方的一番话,最后是现在新得到的消息。
“小时候的我,是绝对不相信未来会发生这种事情的。”简墨不知自己此刻的心情该用什么词句来形容。悲伤得不算深切,高兴也提不起来,只有无尽的感慨。“以后看来我没事要少去找玲姐了。”
万千观察了一会儿造父的表情,确定到他对刺杀之事上心了,方又告诉他另一个好消息:“我发现了二的踪迹。”
“真的?”简墨低沉的情绪一下子兴奋起来,“他在哪?”
“如果你说现在的话,答案是,我也不知道。”万千不知道从哪里置换来半个麒麟西瓜,用一只大勺子挖着红艳艳的瓤往嘴里送,“我只是发现了二的一些痕迹。但根据这些痕迹可以确定三点。一是二在不断变换落脚点,似乎在躲避什么。”他向简墨意味深长地眨眨眼睛,继续道,“二是他现在不是孤身一人,至少有一个人和他同行。但是那个人很厉害,我现在还没查出他的身份。第三,其中两个落脚点,老头子他爸最近都有出现过—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有别的原因?”
就在简墨对简爸与二行踪重合一事百思不得其解时,青霄地区一处偏远的民宅门前,一个额前留着缕红发的中年男人一夫当关,警惕无比地盯着不速之客。下午三点的太阳毫不客气地把两个无视自己威力的男人晒得皮肤通红,汗流浃背。
“我只是想见见那个孩子。”简东无奈地对如临大敌的弟弟说。
“休想!我不会让你动他的。”
“如果我要杀他,那天就会动手。”简东解释,“你明明知道我心里想着什么。”
“那可未必。就像之前,我也没料到你会反对简墨公开归原法则。事情不到临门那一步,我怎么能预知你会做什么。”李守嘲讽道,“你一直跟着我们有什么意义!还不如去盯着简墨。你就不担心他恢复记忆吗?”
“他不会记得的。”简东笃定地说。
“是吗?”李守的目光落下,瞟了一眼简东的左手,冷哼一声道,“你自己不也说过你这个孩子天赋卓绝吗?”
简东突然笑了起来:“就算他记起来又能怎么样?那是我的儿子。就算他知道我做了什么,难道还会杀了我不成?”
“就算不会杀了你,反目成仇也是一定的。”
“你为什么会觉我和小墨会反目成仇?”简东的笑容泰然自若,仿佛是在讲一件再合乎情理不过的事情,“难道我不是一直在帮他实现理想吗?而他现在正在做的,难道不是我一直以来期待看见的。我们之间并没有绝对的矛盾。”
“果真如此吗?”
李守望着那张自己熟悉却忽然之间变得可怕的脸:“我很早就隐约觉得,你想要的东西和我不一样。后来我又以为那是我的错觉。毕竟这几十年来你做的事情,我的确挑不出什么毛病。可现在我终于知道了,你内心真正执着的是什么了。”
“你是绝对不会允许简墨把纸人变成原人的。”他说,“不然这么多年,你所做的一切就全部白费了。”
半个小时后,李守回到房间,整个人已经接近虚脱。但他还是先确认房中唯一的人安然无恙,神色才放松了些。
“你要抓紧时间。”曾经的乔蓝将军眼神严肃无比,“我拦下他这次,未见得能拦下他下一次。如果哪天他下了决心要带走你,我不能保证百分之百能把你保下来。”
二神色肃穆地点点头:“我已经找到控制内波动的窍门。但是打破晶膜难度太大。我恐怕需要一段时间。”他停顿了一下问,“布莱克,他真的不会再记起归原法则了吗?”
“除我之外,我这个哥哥的言灵术从未失败过。如果不是他也想确定归原法则的最终结果,那日我不会有丝毫机会带你逃出来。哪怕我同时拥有谛听和速度协律也不行。”李守虽是夸奖简东,但语气中并没有丝毫畏缩,“与其寄希望于你的造师自己回忆起来,我倒觉得不如指望他那个初窥之赏,哪日当着他的面,再给他做一碗鸡蛋面。”
唐宋的厨房食材丰富。简要给简墨做鸡蛋面的机会很少,更不用说当着他的面做。
时间又一点一点过去,诞生纸放还继续进行着。除了已经停战的四个地区,原控区的纸原冲突数量持续攀升。其中不但有原人自发的抵制行动,还有被人刻意煽动和精心策划的种种阴谋。各地纸人权益协会和重简方略,都竭尽全力阻止这些阴谋。万千在这一段时间忙得是完全不见人影。
可若要说在放还进程中谁付出的最多,竟然还是纸人族群自己。所有纸人们仿佛是一夕之间全部约好了。对于原人们的挑衅、侮辱和攻击,在最大程度上保持着忍耐,只求诞生纸的放还进度不被打断。
简墨曾亲眼见过好几起,纸人目睹家人被原人袭击身亡后,含泪坚持不追究,还竭力安抚着愤怒的其他同族。这种个人为了整个族群的自由所做出的沉重忍耐,让他被震撼的同时,更感到一种深切的悲哀和无法公开述说的无奈。
因为简墨太清楚这种忍耐的目的是什么。而他更清楚,被压抑的痛苦一旦得到正大光明的释放机会,后果会是怎样。简墨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提醒原人:倘若再不改变态度,当大部分诞生纸放还完毕,他们可能遭到怎样的报复。然而他还是选择了沉默。因为他知道,一旦原人完全警惕起来,他们绝不会选择克制和反省自己,而是会不顾一切地扼杀掉放还行动。
“好像楚中独立前后的一切又重演了一遍。”简墨站在一片蝉鸣之中,疲惫地对简要说,“只是这一次范围更大一些。”
“也不完全一样。”简要叹了一口气,“至少那个时候少爷比现在要安全得多。”
针对简墨的袭击同时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升级。以至于简要现在想隐瞒,也无法再隐瞒下去了。
从上个月的六次上升到了这个月的十三次,简墨平均每两三天就要遭遇一回袭击。而且这些袭击不像从前,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就被保镖团或警卫阻拦下。它们的形式变得五花八门起来。起初还只是传统的暴力偷袭,此后便越来越防不胜防。
有一次,简墨看见刚领回诞生纸的纸人遭到袭击,马上让保镖团去援助。结果受害者一近身,就差点没把他的骨头全部碾碎。另一次他视察放还现场时,一名女纸人带着一个四五岁的女孩从队伍里走出来,感谢他颁布了放还令。后来他才知道,女孩是女纸人刚刚收养的原人弃儿。收养她的目的,就是想借那双纯洁而稚嫩的手,把那枚伪装成兔子玩偶的异能键递到自己手中。他有保镖团的抢救,最终安然无恙。但那个女孩却在他眼前直接被炸没了上半身。
这两次之后,简墨便很自觉地不去接近陌生人,也不再随意出门。这让他感觉很不自由,也很压抑,好像被关在一个无形的笼子里。只是他也知道自己必须忍耐。在一切结束前,这样做对他和其他人都好。
然而,就在简墨以为不会再出什么大问题的时候,他突然就失去了保护他超过十年的两名保镖—大叔和坦克。
那次袭击就发生在距离连家不到一百米的地方。简墨的警惕心比从前提高了不少,但是他还是毫无察觉地踏进了那个准备好的异能阵。
异能阵的发动者一共四十八人。效用是通过放缓他和身边保镖的时间,降低他们的反应速度。没有轰动骇人的攻击场面,没有华丽矫健的身手展示,甚至看不到什么人。一切都发生得无声无形,并且毫无征兆,只为快速、高效、不留痕迹地杀死他—就好像当年他站在封家的阳台上,目睹三儿被一枪毙命的那次。这一次,他身边的保镖团,一共九人,就这么眨眼间全没了。
唯一幸运的是,距离最近的大叔和坦克替他挡下了致命的第一击,抢到了关键的半秒反应时间,供他开启辨魂之眼,看到了那数十枚陌生而相似的魂晶。
幽暗的星海之中,当敌人们的魂晶化作团团浓雾向他笼罩过来的时候,大叔和坦克的魂晶在他身边甚至还没有完全消散。
简要曾经说过,他们可能会牺牲巨大。简墨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然而问题在于,做好心理准备,并不能抵消牺牲真正发生时的悲痛……以及恐慌。
大叔和坦克下葬的几日后,简墨去了一次纪念广场。
广场惨案发生后第一年祭日,市民自发在广场进行了大规模的鲜花祭奠。后来市政厅便在广场上专门修建了一面纪念壁,将罹难者的名字全部刻在了上面。而除了这面纪念壁外,广场上两侧那些魂笔和诞生纸形状的白色立柱上,也被刻上了一个个的名字。
但这些名字并不是罹难者的。它们属于重简方略接管楚中以来,为守卫楚中安宁,为维护重方七十九条,为坚持纸原平等的信念而牺牲的重简方略成员和普通市民。
简墨接过简要递来的白菊,放在立柱下,然后仰望着上面的名字。
雕刻师十分用心,并没有改变立柱的造型。只从柱头以下,以阳刻的手法雕琢出一个个名字。刻到最后一个名字的倒数第二笔时,便缓缓收手,让那未完成的最后一笔渐渐隐于柱身表面—就仿佛这些名字才是立柱的本身。只当立柱的表皮被琢去,真正的柱心才显露于人前。
并不是所有的人名简墨都能对得上号。但他看见了最新刻上的坦克和大叔,看见了不久前刻上的路野,还有重简方略更早远的一些成员。他们有的是在战争早期就离开了,有的是在纪念广场惨案发生时离开了,有的不知道在何时,也不知道在何地离开了—没有名字,只有一串编号。
这些名字的数量他大概是知道的。但是当它们在他的面前这样,一个一个地排列起来的时候,他仍感受到一股强烈的视觉冲击。他禁不住会去想:这个名字所代表的是怎样的一个人。这个人曾经为这个世界做过了什么,又给这个世界留下了什么。
广场的立柱一共有二十四根。剩下的那些仍旧被华美的表皮所覆盖,未曾露出内在。
简墨抬起手,摸了摸这些名字:“接下来,还有会有谁?”
天空中乌云挡住了太阳,没有让一丝阳光直射到地面。但这并没有让简墨感觉到清凉,反而觉得如同被放在蒸笼顶层一般的躁烈、沉闷、压抑……就好像这些黑压压的云层不是压在他的头顶,是盖在他的胸口上。
二十分钟后,倾盆大雨终于下了下来。
第二日,也就是诞生纸放还令颁布的第两个月零十天,临海地区纸盟军突然停止了进攻。
此消息一出,临海席主立刻收到了七名席主的集体指责。向韧和宋光明严厉指责她意志不坚定,背叛同伴。而其他五名席主则愤怒地控诉她瞒天过海,言行不一,口口声声要大家联合起来,战斗到底,结果自己却先与纸人岸签订了意向书。
余复核实完一切后,一分钟都没耽误,立刻前往楚中。于是每一个被有心人安置在楚中的探子,都看到年轻的档案局局长从连家小楼中小跑着出来迎接,连拖鞋都来不及换过。
“简局长真的是好本事。”余复此刻居然还维持住了体面和冷静,“真叫我百口莫辩了。”
“余阿姨太客气了。以楚余和我的交情,本该是我先上门拜访您才好。”简墨笑容可掬地说。
“你觉得你这样就能得逞?”余复轻蔑地挑了挑眉,“明日我就请临海的政府军发起攻击,我就不信纸人不还击。”
“明日?不,您动作最好快些。”简墨黑亮的眼睛笑着,里面却没有丁点笑意,“因为就在您离开临海的时候,观日、青霄、百花、油砂和沧河的五位席主已经发来消息,要求尽快签订停战意向。毕竟像您这样强硬的停战抵制者都改变主意了,他们那样的摇摆派也没必要死撑着。现在五位英明的席主正在与纸盟的代表会谈当中……最迟今天午夜,泛亚就只剩下两个未停战地区了。”
这位向来稳重得体的女士脸色终于变了。
简墨勾起嘴角:“现在纸盟默认与临海达成停战意向。但如果明天您辖下的政府军发起进攻,那么您将成为第一个‘撕毁’停战意向书的人。极光和燎原最后会不会选择停战我不知道。“临海一定会成为泛亚唯一一个想停却停不了的地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