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七章 新任诞生纸档案局局长

造物者之歌 狷狂 第1页,共2页

诞生纸档案局总局局长的任命书发出已经两周,简墨这边却毫无反应。他既没有向总理府的行政部门询问此事,也没有按任命书上所说,在一周内到诞生纸档案局办理入职手续。

李铭一度怀疑简墨根本没有收到任命书。否则无论是拒绝还是接受,甚至是讨价还价……总该有一样反馈才对。他让随行去打探,得到的初步消息却是,简墨不在楚中。

这种级别的任命书在发出的第一时间,就在总理府的官方网站上发布了公告。各大主流媒体这次也不敢添油加醋,都做了最客观最没有偏颇的报道。可即便如此,整个泛亚却仍像是被投下了一枚炸弹。

“李家是疯了吗?为什么会突然让这个家伙担任诞生纸档案局的局长?他不才和李微生在大司法院斗了一场吗?李微生不派政府军把楚中平了,居然还给他升职了?这里面肯定有鬼!”这是一个关心时政的泛亚公民理所当然的想法。

“李微生这是拗不过他四叔,想把这小子拖到自己的地盘里整治?可给这么一个职位未免也过了吧。就算人来了也应该是被架空,小心谨慎些才对。这小子到底是异造师又是圣人,万一出了什么意外呢?”这是一名十二联席席主疑惑不解的想法。

“被石灵巨人威胁了这事,总不能公之于众吧。说出去不仅影响李家的威慑力,还可能让有心人把京华倾覆的事情翻出来,将罪责归到李家身上。不如让人随便去猜。”这是某位造纸研究所所长咬牙切齿的想法。

就在李铭耐心告罄,要去楚中亲自去寻人时,却收到了简墨请求面谈的消息。

“他要解除对纸协的审查,还要释放嫌疑犯?怎么,从市长直升到了诞生纸档案局的局长,还得我求着他吗?”李微生听到两人面谈结果后,气得快要笑出来了,“对了,我倒忘记了。他和陈元在大学就是同住一间寝室的好朋友。”

“你就当是看在京华之乱中,他到底为家里争取了时间的情分上吧。”李铭温和地劝说,“至于纸协那边,你原也不过是想给陈家敲敲警钟。那毕竟是你曾祖母的家族,不到非撕破脸皮的时候,倒也不好做得那么绝。”

李微生没有再说什么,神色阴沉地在文件上签了字。

李铭从字迹中看出某种咬牙切齿的味道,心中不由得苦笑了一下:微宁不擅长谋算,可身边的纸人却个个精明。抓住他们欲拉简墨入圈的心理,连入职都要做为交换条件。交换的要求不大不小,正好在他们能够应允的上限。争取一个政界盟友不说,还恰到好处地向他人展示自己的态度。

第二日,简墨看到总理府挂出来的公告,也再不拖延,径直前往怀都入职。

为他办理入职的是诞生纸档案局的副局长高贤。高副局长是一位五十岁左右,浓眉宽鼻,说话颇为和蔼的中年男人。简墨还在打量自己的办公室时,他与一名盘发女士便来了。见到简墨时,高副局长立刻大迈步走来伸出手:“可把您等到了。我们档案局总算有个主心骨了。”

那副面孔热情非常,让简墨直觉得自己是个镀金顺便吃空饷的关系户,而非空降此处惹人忌惮的夺权者。不过伸手不打笑脸人,简墨也微笑着与他握了手:“以后希望您多多支持。”

“分内之事,您只管吩咐。”高副局长笑了一下,介绍起身边的盘发女士,“这位是卫秘书,为关局长担任机要秘书十二年了,对档案局各部门的人员和工作流程都十分熟悉。关局长在世时对她的能力褒赞颇多。如果您觉得合适的话,还是让卫秘书担任这个职位如何?”

简墨当然不想在这么重要的位置上放一个陌生人。但他眼前也确实需要一位资历深厚的秘书助他破冰,想了一想,便同意了:“那以后就辛苦卫秘书了。”

上班第一天,他便体验到这位机要秘书的厉害之处。

“卫秘书,过去一年里新入库诞生纸的登记信息,麻烦整理一下。我想了解下各地区造纸的数量、等级还有他们的天赋种类。另外拥有诞生纸私人保管权的家族或个人,包括对应的纸人信息也要一份。”

三天过去了,简墨催了三次。卫秘书都以“信息不全,正在收集”“不能提供过时信息,误导您的判断”等等为由,一再拖延。除此之外,简墨想去查看流转码异能阵,也被以“正在维护”的理由拦阻在外。他甚至不能单独一个人接近存放诞生纸的储藏室。

简墨看着那面对自己的斥责,仍旧温言相劝的卫秘书,还有冷眼旁观的一众档案局属员,终于明白了:这何止是阻挠。这是从一开始就是把他当成掉进了米缸的老鼠,误入了蟠桃园的弼马温来防备。

到了第四天,当盘发女士再度回答简墨“……有二十三个地区的信息还需一周才能补齐”的时候,一个清脆的女声从门外冒了出来。

“卫秘书,才一年不见,你的工作能力就倒退到这个水平了?”关星星穿着藏青色的档案局制服,抱着一摞文册走了进来,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我爸在任的时候,你要敢这样敷衍他的工作指令,我可不信你能在这个职位稳坐十几年。”

盘发女士见到她的那一瞬间,心中本能地“咯噔”了一下。多年前与关局长一言不合就摔门而去的大小姐,如今却显温柔沉静,稳重从容。唯一不变是那双灵动的眼睛,仍如星星一般,光芒不输于人。

简墨对盘发女士说:“卫秘书,鉴于你糟糕的表现,接下来你的工作会由关小姐来接替。你可以离开了。”

盘发女士脸色微微变化:“局长,机要秘书一职的人选不是这么随意—”

“卫秘书,需要我提醒你,诞生纸档案局局长拥有局内最高人事任免权吗?”关星星打断了她的话,气势昂扬地说,“我从会走路起就在诞生纸档案局里出入。这里每一个部门有多少间办公室,每间办公室里多少张桌子我都清清楚楚。包括你过去应付我爸的那些套路,我也领教过无数次。

“至于你质疑我的任职资格,我建议你最好去看看我的履历:独立造纸学院毕业,三级异造师。我写的纸人拥有什么样的天赋,你应该很清楚的。此外我还做过三年楚中市市长的机要秘书。经验上我当然是不如你,可那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我不会像你这么失职,不是吗?”

盘发女士的从容自若终于裂开了一条缝隙。但十几年的机要秘书生涯培养出来的心理素质,让她很快又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

关星星太了解对方这个微表情下的心路历程,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不过在卫秘书正式卸任前,还要麻烦你一件事:提醒一下各部门的对接人,无论他们对简局长的到来是欢迎还是不欢迎,最好还是尊重一下简局长手里的人事任免权。毕竟谁也不想当那出头的椽子,对吧?”

盘发女士灰败着脸色走了。关星星则笑盈盈地关上门。

简墨不由自主地舒了一口气。而他的新任机要秘书马上给自己请功道:“看吧,如果没有我在,这个卫秘书不知道要怎么糊弄你。她要是还待在这里,你的命令恐怕连这个小院的门都出不去。”

简墨不能否认关星星帮了自己很大的忙。但看她这么扬扬自得的模样,他莫名就不想谢谢她了。

“你对卫秘书似乎很不喜欢。”简墨问,“你与她有过节?”

“我只是讨厌她总喜欢拿着鸡毛当令箭。仗着是我爸的秘书,老是‘你爸爸交代了’‘你爸爸让你如何如何’地来压我。”关星星似乎一下子又变成了过去的大小姐,不服气地噘起嘴。可片刻后她的神色又落寞了下来,声音低低地说,“我怀疑,平靖的诞生纸就是她从我这里偷走的。”

简墨心中叹了一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过去的事不要再想了。要想也想一些开心的事。”

关星星抹了抹眼睛,把眼角都擦红了:“其实,能有理由再在我爸工作了二十多年的地方理直气壮地出入,我该谢谢你的。”

“那我们就算扯平了。”简墨笑着说。

“嗯。”关星星重新振作精神,亮晶晶的眼睛里战意再现。

她将手中的那一摞东西全拍在他的书桌上:“这几日不过是他们的小小试探,往后必定还有更多花招。虽说有我做你的第一道防护网,但最关键的还是你自己—所以呀,你先把档案局这五百五十五条规章制度和《诞生纸管理条例》背熟吧!”

重修的诞生纸档案局总局,同样是在怀都市诞生纸档案局上扩建的。不过因为它并未建在繁华地区,所以面积对外扩张了许多。建筑也承袭了一贯以来的园林风格。

简墨的办公室是一处独栋二层小楼,风景极美。

站在二楼窗口,就可以看见东侧白玉栏杆围着的小池塘。池塘边有一座小巧的六角亭。万千如果在这里,一定会欢喜地倚着朱红的靠背栏杆,撒一把鱼食,喂一喂那群完全不认生的胖锦鲤。院子的西面则有一棵不知道年龄的大银杏树。大银杏长得繁茂昌盛。简墨完全可以想象秋日来临的时候,灿烂的金色从高高的树顶倾泻而下,在庭院冰裂纹的地面上,铺就出一大块色彩璀璨的地毯。再衬上红的墙,黑的瓦,蓝的天,那完全是让人舒服到骨头里的绝美景色。

“难怪那么多人喜欢当官。这样的景致,普通人很难独占。”简墨对正在整理文书的简要感慨。

说完,他落在简要身上的目光不动了:他初窥之赏的身周,灵子波动清晰可见。

简墨又一次想起来了:噢,这不是简要的空间异能,是由他人发动的延时类异能。

从李家老宅回来的时候,简墨就在简要身上发现了来历不明的灵子波动。虽然简墨并不认为简要无所不能。可是简要中招如此之久却一无所察,还是有史以来第一次。

简墨当时就将此事告诉简要。但无论简要如何回忆,都想不起何时何地何人对他发动的异能,也不知道这异能的效用到底是什么。第二天简墨就完全忘记了这件事,直到他再一次看见简要身上灵子波动。无法看到灵台世界的简要,更是将此事忘到九霄云外。

之后他们尝试借用外物记录此事。可不论用了什么办法,记录都会消失。就像有人偷偷趁他们不注意,将它们彻底抹除。

令人不安的是,这种异能并不只存在于简要身上。稍晚几日,他在十二序列身上也发现了。等再过了一段时间,他居然在自己身上也发现了同样的灵子波动。

更出格的是,简墨自己身上灵子波动不止一种,而是两种。其中一种和简要、十二序列身上的相同。而另一种,却竟然正好中和着前一种—就好似一人想对他做什么,但另一人却在设法阻止。而正因为这种中和效果,让简墨最后才察觉出自己也中了招。

简墨感觉到十分不安。明知道有人在暗中监视着他们,还用不明效用的异能对他们做着什么,而他却无能为力。

持续提醒简要两周无果后,简墨就不再说起此事。他认为这件事情只能靠他自己一个人解决。又或者,等到这两种异能中和完毕的那一天,他自然会把一切都想起来。

简墨这样想着,听到简要说:“您又再想二的事吗?”

他赶忙收拾好思绪,点点头:“也不知道他一个人在外面过不过得惯。”

“说到底还是少爷的信用不行。”简要斜眼瞧着他,揶揄道,“就像您明明保证不再碰自己的魂力波动,结果还是把石灵巨人给写出来了。否则二也不会躲着您,生怕您又去打那小楼镇魂印的主意。”

这一点上简墨的确理亏,无可辩驳。于是他赶紧换了个话题:“关星星的恐吓到底还是起了点作用。起码现在明面上我要些什么,去哪里看看,再没人推三阻四了。”

“或许也是看在过去关局长的情面上。”简要笑吟吟地补充道,“少爷要好好谢谢关小姐。”

简墨点点头,问起另一件事:“休斯那边有回信吗?邢教授到底什么时候能够回来。”

他与简要的计划中有一项非常重要的工作,邢教授是最好的人选。既然自己已从理论上证实了休斯的猜想,那么邢教授便再没有必要继续留在欧盟。因而甫一入职简墨便向休斯去信,请对方帮忙联系邢教授。

“正想和您说这件事,邢教授今日就会抵达泛亚。”简要回答,“他想今晚和您见一面。”

邢教授是一个绝对的研究型人物。面对简墨特地准备的满桌佳肴,风尘仆仆的教授连瞥都没瞥了一眼,坐下劈头就问:“你是认真的吗?”

简墨放下准备敬酒的杯子,神色郑重地说:“我认真考虑过了。”

李微生在大司法院外的那几句话,他回去翻来覆去地想过。只要人类的贪念还在,只要纸原争夺生活资源的根本矛盾还在,任何纯精神层面的倡导,都只能治标不能治本。这矛盾终有一天还是会积累到谁都压制不住的境地。

“正如您在《造纸论》中所说,旧纪元后期婴儿出生率普遍较低,劳动力缺口极大。如果造纸的数量能够控制在一个合理的范围,纸人族群的存在绝对是人类社会发展的一大福音。”简墨说到这里轻轻摇头,“只可惜人类贪心太过。好处没得多少,反而陷入灾难重重的泥潭。

“目前楚中和横海采用了强制纸原同工同酬的方法,倒逼购置者大量减少普级订单。效果还算不错,但这是完全依赖于两地市政厅的严格管控才得到的成果,要想在全泛亚范围内控制纸人数量,我认为修改造纸行业的税收标准是最有效的方案。”他望着邢教授,“都说人命最宝贵。那么我将一个纸人的平均税费提高到奢侈品的水平,不为过分吧。相信到那个时候,再不会有人轻易购置纸人。纸人的数量也能够大幅度降低,最终控制在一个合理的范围。”

简墨说话的整个过程中,邢教授一直用评估论文式的神情注视着他。这让他突然感觉自己又回到了楚中大学的教师办公室中,心中忐忑地等着对方的点评。

“从税收入手并不是一个难想的答案。”邢教授取下了黑框眼镜放在桌上,就像是将教鞭放在了讲台上,“但你想过一个问题吗?这么多年来,为什么没有一个人提出?”

“因为……李家的施压?”

“何止是李家?”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少了那副古板的眼镜,邢教授向来缺乏正常人类情绪的目光里,居然显出几分凌厉,“造纸之术出现至今已经一百零七年。围绕它来生存的利益群体已然深入各行各业。数量之庞大,超乎你的想象。你眼里就只看到一个李家。殊不知除了李家外,还有代表造纸世家的十二联席,代表中小造纸师的造纸师联盟,还有服务于他们的大大小小的机构和组织。比如三大局,各类研究所,生产厂商,交易平台,纸源劳务机构……甚至还包括了所有造纸学院的师生。最可怕是,这个群体不但规模惊人,还权钱皆备,更有数不清的人脉、人才供他们驱策。

“一旦如你自己所说,将税收提高到奢侈品的水平—不,不用等你去做,只要你敢提出来,就将有密密麻麻的人,排着队取你的性命。你知道吗?”

简墨没有说话,却认真地点了一下头。

“你知道?”邢教授难得地问了句废话。

简墨一脸诚恳地说:“简要与我分析过我们将面对的最糟糕的情况。邢教授,我并非毫无畏惧之人。但有些事情如果不去做,我现在便可预见自己的后半生—日复一日惦念着它,直到死的那一天,悔恨交加。”他的脸上露出一丝略为羞涩的笑容,可语气中却没有半分踟蹰,“倒不如只当自己已经死了。再在这平白多出的余生里,向那必死之地,谋一线生机。”

这回轮到邢教授沉默了。这位学术大师鲜少遇到现实与自己推论结果不符的情况,脸上出现了犹豫之色。

他把头转向旁边举止优雅的纸人:“你也不劝一劝你的造师吗?”

简要神色从容坦然:“能劝的已经都劝过。我认为少爷很清楚他自己在做什么。”

邢教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垂下眼帘,就这么思考起来。他脸上的每一根皱纹,都板正得好像标好了参考出处的论文句子。

简墨也不敢打扰,只安静地等待着。五分钟后,邢教授拿起酒杯,也不等简墨来敬,仰头一饮而尽。一盏二两的白酒就这样被他面不改色地倒进喉咙。放下酒杯的那一瞬间,邢教授的嘴角掠过一丝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身上气息不似以严谨务实著称的学者教授,倒更像简墨曾经在老旧阅读器中看过的剑士豪侠。

在简墨微愕的目光中,邢教授拿起黑框眼镜重新戴上,神色又恢复如常的淡漠:“我接下来的工作由你安排。现在可以吃饭了。”

造纸征税修改案一事是否保密得当,攸关着许多人的性命。简墨不敢让邢教授留在楚中,而是送去了横海。邢教授的家就在横海,就算偶尔露面,一般人也不会联想太多。

这件事仅有重简方略核心成员知道,连到访的陈元他都未曾透露一二。

“纸协的成员都被释放了,造纸管理局也不再来骚扰了。这件事我要谢谢你!”陈元的神态较上次冷静了许多,“本以为你还需要些时间晋升,没想到起步就是档案局局长。上次我与你说的事,你考虑得如何了?”

“局长这个职位,应该够我去做我想做的事情。所以总理那个位置我不打算去争。”简墨说,“倘若陈家初心不变,我会尽力配合你们。”

陈元思考了几分钟,对简墨坦承了自己的想法:“眼下虽然危机暂缓,但隐患仍在。你既然无意于总理之位,我想我父亲应该会参选。”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秦高请辞长老会后,秦家也退出了雾谷地区席主之争。如今我父亲亦是席主。你接下来必定会与十二联席交集甚多,我父亲会全力配合你的工作。”

简墨点了一下头:“十二联席的确要见。但在此之前,我先要去一趟开曙。”

陈元了然:“这一趟也只有你能走了。”

两人并肩从诞生纸档案局出来的一幕,被路边一辆不起眼的轿车里的乘客收入眼底。

“微宁少爷眼下举动看起来颇有章法。先生这下可以放心了。”随行变成影子后,从门缝溜出去,融入车中的阴影里。

李铭神情不知道是喜是忧。他没有提简墨,只道:“陈燃最近在筹划参选事宜。陈家沉寂多年,这次是下决心要复出了。”

“先生是担心微生少爷?”

“这边纸原冲突尚未了结,那边与其他世家的矛盾又白热化。家中元气也尚未恢复。依我看来,实在不必在这个时候去争这么一个鸡肋的位置,徒惹敌意。”李铭叹了口气,“但微生此前心境受挫,表现不尽如人意。如今他好不容易振作精神,有些矫枉过正的举动,我倒不好阻拦。免得他多想之下,反而更容易走极端。”他将车窗升上来,又轻轻拍了拍驾驶舱的椅子,示意开车,“往后局势怕要更复杂了,且先观察着吧。”

简墨和阿文约在第二日上午见面。然而他到纸人岸的时候,总统秘书却一脸尴尬地请他到休息室稍等片刻。因为总统先生临时召开的会议还没有结束。

这自然是委婉的说法。毕竟葛乔的怒吼声音已经大到整条走廊都能听见了。以至于简墨头一次来纸人岸也知道了会议室的方位。

“……交不出来……怎么当的……你知道……你负责得起吗……”

“……竟敢动摇军心……你信不信我……军法处置……”

从断断续续的吼声中,简墨隐约猜出葛乔在为何事愤怒。他心中怀疑阿文是不是故意让自己遇到这一幕,也好省去解释的唇舌。

大约二十分钟后,只听见“咣啷”一声巨响,一扇门被猛地踢开。一个穿着青蓝色军装、额前发红如焰的男子满脸怒容地走了出来。

他心思大约还在刚刚的争吵上,一直走到简墨跟前才猛地停住脚步。眼里满是诧异,像是完全不明白为什么简墨会出现在这里。但一秒钟后他就醒悟了,表情变得更烦躁了。

“你来这里干什么?!”

简墨平静地说:“我来找阿文商量些事—葛司令若是有兴趣,不妨留下来听听。”

“你来这里能有什么好事?”葛乔抬起下巴盯着他,不屑地说,“还不是继续搞你那套—”

“师兄,你来了。”阿文这时从房间里出来,身后还跟着两个人。那两人一抬眼望见简墨,同样是一怔,彼此惊讶地对望一眼。

“我来介绍一下。”这位联邦总统的脸上没有半分冲突后的面红耳赤,反而神态自若地为他介绍两人,“这位是财务部部长,陆挺。这位是新上任的血库司司长,何为正。”他停顿了一下,“何司长在楚中待过一段时间。或许师兄有些印象。”

简墨认真打量着何为正。对方眉眼夹着些忧郁之色,可目光却坚定又从容,给人一种柔能克刚的感觉。不过他的确想不起在何处见过此人。

“我见过简局长两次,但并没有交谈过,想不起来也是正常。”可何为正一开口,简墨就想起他是谁了。

中和门泄漏后,他曾在思邈诊所见过这位医生。对方声音十分有辨识度,说话总是不疾不徐,音色轻柔中带着磁性。简墨平生未见过第二人,仅仅靠言语就能让人的情绪变得安宁平和起来。

“何司长提醒我了。我还没有正式恭喜师兄升职诞生纸档案局局长。李家舍得给出这样一个位置,真是出乎我意料。”阿文笑道,“有了这个职位,师兄就有资格在国策台进行提案了。”

“各有所求罢了,算不上值得庆贺的事。”简墨不以为意地说。

寒暄一结束,简墨、简要两人与上一轮会议的原班人马,又进了会议室。

“今日我来,是想做一个中间人,促成纸控区和原控区停战。”纸盟的人对他的性格十分熟悉,简墨也没有必要做什么气氛铺垫,就直接开门见山。

他这般坦白,不但阿文和两位部长级的人物一时反应不过来,连向来看简墨不顺眼葛乔也愣了一下,然后冒出一句:“就凭你?”

这句话虽然轻蔑满满,却不像从前那样愤恨交织。简墨略有点意外地打量了一眼葛乔:“我是最合适的,不是吗?”

自简墨与纸盟决裂,又被政府军兵陈城下,这位暴躁的纸人司令终于意识到,对方的确不是打着纸原平等的幌子招摇撞骗之人。他对简墨的浓厚敌意由此消退了大半。只是对于简墨的理想,葛乔仍旧没什么高的评价。在他的眼里,纸原平等终究是太过理想化,以至于落到现实之中,显得那般的虚假和愚蠢。

“你是认为我们打不过政府军吗?”葛乔无法反驳简墨这句话,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所以觉得我们会巴望着议和?”

“不是议和,更不是投降。”简墨耐心地解释道,“是停战。或者,葛司令把它理解为战略性休战也可以。我完全相信,无论是纸人岸还是总理府,都有足够的信念和理由把这场仗继续打下去。但这场战争实在是进行得够久的了。如果短时间内无法有个了结,那么一定会把双方拖进永远的泥潭里。虽然最后总会有一个胜利方,可那样的胜利真的值得吗?我假设胜利方是纸盟—”

葛乔讥讽地打断了简墨:“胜利的当然会是纸盟,难道你认为会是总理府吗?”

“葛司令,来者是客。让师兄先说完吧。”阿文阻止了葛乔的无理找碴。

简墨也不是个乖巧的脾气。他面无表情地瞧着葛乔:“那我还是假设胜利的是总理府吧。”

葛乔本来要偃旗息鼓的,听到简墨这么说,立刻炸了:“你说什么?”

“我说假设最后赢的是总理府。”反正简要就在身后,简墨心态稳如泰山,“葛司令,这并不是没有可能。到了那个时候,纸盟—”

“到那个时候,我便是拖着所有人与他们同归于尽,也绝不会让他们好过!!”葛乔根本不等他说完,拍着桌子怒吼。此刻会议室的声音,想必又提高到走廊都听得见的分贝。

简墨瞧着他:“倘若胜负已分,又何必如此呢?”

“何必如此?!联邦战败,纸人接下来难道还能有什么好日子过?普级纸人怕是连战前那般苟且求存都做不到!还不如一起死了算了!”

简墨听葛乔咆哮完,不作任何反驳,只是注视着他的眼神有些意味深长。两位部长级人物对望一眼,聪明地保持着沉默。阿文则叹了一口气,无奈地摇头。

葛乔见大家都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感觉有些不对:“他什么意思?”

“葛司令,”阿文苦笑着解释,“你把师兄想要说的话说出来了。倘若赢家是总理府,你要拖着所有人与原人鱼死网破。同理可知,如果赢家是我们,原人也一定会想方设法拖着我们一起下地狱。所以就算战争结束了,我们迎来的也并不是我们所期望的安宁日子,而是另一种更为漫长,永无截止日期的战争。”

“他们敢?!”葛乔下意识这么回答。

“有何不敢?”简墨反问,“血库司前司长被一名十三岁的造纸师炸死,应该已经不是偶发事件吧?如果纸盟不能改变对待原人的态度,这种恐怖袭击必将成为纸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说句不好听的话。原人没有纸人,日子会过得差一些,但终究是过得下去的。可纸人没有原人,一代而止。纸人要么注定灭亡,要么世世代代永无安宁。”

葛乔一只手直指着简墨的鼻子,额前的红发仿佛被点燃了般,火光颤动,“姓简的,你别以为公开了穹顶之说,所有的纸人就必须得感激你。那是本来就是原人欠我们的—还有,我、我他妈的就不该让你进来!”

简墨提高了声音,与他针锋相对道:“葛乔,你这么生气,不就因为我说的都是事实吗?难道除了把这场战争继续下去之外,你就没有想过有第二条路可以走?”

这句话一出,葛乔骤然冷静下来。

他想起简墨此行的目的,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拉了拉身后的靠椅,重新坐下:“对了,我差点忘了。这就是你今天的目的。”

“对,这就是我的目的。”简墨直白地说,“也是我愿意接受总理府的任命,来做这个中间人的原因。”

葛乔歪着头,故意为难道:“那如果我要是反对呢?”

“葛司令自然有权投反对票。”简墨接住对方挑衅的目光,“可你是纸盟军的总司令。你应该清楚,你的态度将会影响到很多纸人的未来。你为什么不从整个纸人族群的利益角度,考虑一下是否能停战?”

这位穿着纸盟军最高等级制服的纸人身体向后一靠,抱起双臂,目光犀利地打量了简墨几秒。然后他的视线又犀利地扫向阿文和两位部长级的人物,用讽刺的语气说:“你们也想停战吧?”

财务部部长的目光有些闪躲,但到底还是表了态:“停战适不适合联邦,我不确定。但以联邦目前的财政状况来看,确实不适合再打下去了。”

新任的血库司司长接着不慌不忙地说:“血库司的现状适才我已经汇报过了。葛司令无需问我是否赞同停战,这超出了我的职权范围。”

“很好。你们俩很不错!”葛乔把头转向阿文,声音里蕴含着风雨欲来的气息:“阿文,你也想停战?”

阿文无奈地摊开手说:“我们这不是正在商议吗?”

“什么商议?”葛乔怒气冲冲地指着简墨,对阿文不满地咆哮,“这个家伙出现在纸人岸,我就该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了!你当真不想打了?”

这位坐在主位上的总统先生嘴唇开合几次,终于对着葛乔做出了明确的回答:“乔哥,联邦目前的状况你也看见了。真的……不是我不想打了,是眼下确实不能再打下去了。”

他的嘴角扯动两下,勉强挤出的笑容是那么难看。

“我们只有五十个大区,原人无论是地盘,还是造纸师的数量,都比我们的两倍还多。而我们无论是生存资源还是造纸工具,都快扛不住了。再打下去,我怕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联邦,真的会被原人一点一点拖垮,耗尽。我实在不想……我们再回到过去的生活里。活得那么悲惨,那么绝望……”

葛乔愣住了。

认识阿文这么多年,除了初认识时见他为通山矿难死去的工友哭过,为平靖的遇害哭过,葛乔再没有见他为别的事情流过眼泪。

这一下葛乔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彻底冷静了下来,垂下眼帘认真思索起来了。会议室里顿时安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