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文对自己的失态也有些尴尬,侧过身抹了一把眼睛,挤出一个笑容:“让你们见笑了。”
简墨很理解阿文焦虑的心情。趁葛乔思考的时间,他转移了一下话题,“我爸最近在干吗?他人现在在开曙吗?”
阿文从善如流地回答:“老师大半个月前离开了。他没说去哪儿,后来一直也没发消息回来。”
简墨知道他爸一向来无影去无踪,因此不以为意,重新转回正题:“据我观察,造纸世家们停战的意愿比较强烈。他们的实力相对薄弱。如果不停战,最先倒下的就是他们。最关键的李家倒是不慌不忙,态度不清。”
阿文对李家操作手段十分熟悉,用略带嘲讽的语气说:“李家以造纸世家的资源消耗我们,自己从中渔翁得利。造纸世家们听话就是等死。不听话便会被李家抛出来,又无异于找死。这手段去年李铭就用得游刃有余。如今世家们找上了你,倒是学聪明了一点。”
“姓简的,你觉得达成停战的可能性有多大?”葛乔思考结束,朝简墨发问。
简墨回答道:“如果只考虑客观因素,停战在短期内于对双方都是利大于弊,成功的可能性很高。但是不能排除部分决策者会受主观情绪影响,做出过激的选择。”
葛乔瞪着眼睛:“你是说我吗?”
简墨没有回答,只是认真地问:“那葛司令最后的决定是什么呢?”
葛乔看了阿文一眼,又看了两名部长一眼,最后下定了决心:“原则上,我不反对停战。但是我把丑话说在前面,如果有人趁停战这个事情,起别的歪心思,占联邦的便宜。我是绝对不会轻饶他的。”
“这是我自己想做的事情,自是会尽全力。”简墨诚恳地做出保证,只是他接下来的话又让葛乔气得暴跳如雷,“但不管这次停战协商是否成功,我建议诸位还是尽快改善原人的处境。若是外面的战斗才停,纸控区里的炸弹却遍地开花,可不是什么好事。”
“姓简的,你给我滚出去—”
最后,阿文亲自将简墨送离了纸人岸。
“停战一事虽是双方所需,但谈起来却未必顺遂。尤其是造纸世家之间利益不一,漫天要价恐怕在所难免。师兄可要做好心理准备了。”
简墨点点头,表示明白。
阿文又提醒道:“还有一点,师兄可要注意。停战一旦达成,你有可能被卸磨杀驴。”
阿文不知,李微生答应简墨任职诞生纸档案局局长,其中一个重要原因便是简墨的“武力震慑”。仅仅只是自保的筹码,楚中还是有的。
“我心中有数。”简墨淡淡一笑,“有些事情,不是确定了会成功才去做的,都是走一步算一步罢了。”
阿文深知他这位师兄的固执性子,因此也点到即止。待简墨和简要一起消失在空气中,他方回头往纸人岸的门口走。结果没走几步,阿文便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后,用一种难以形容的眼神,望着简墨适才消失的地方。
“老师,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师兄刚走。”阿文赶忙跑过去。
简东回头瞟了他一眼,似乎有点心不在焉:“我又不是为他回来的。”
“那是为了什么事情?”阿文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起来。能让老师这般严肃对待的事情,绝对不简单。
简东沉默了几秒,却一个字也没提,摇摇头道:“这件事我要亲自去盯着。”说完他笑着拍了下阿文的肩膀,转身又要离开。
“等等,老师,”阿文追了上去,“正好停战谈判的事我想跟您说说。刚刚师兄—”
话还没有说完,简东的身影就消失不见了。
阿文一个人愣在原地,有点摸不着头脑:老师这一趟回来到底是想做什么?之前明明对停战一事挺上心的,现在却听都懒得想听?可若说是为了看师兄,刚刚老师又断然否认了。
他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老师是为师兄而来的,只是嘴上不好意思承认而已。
从纸人岸回来的第二天,简墨便与丁一卓和陈元联系。
“纸人岸的意见不一。文总统的态度还算好,但葛司令认为纸人尚未到绝境。而且原人狡诈,八成会借停战生事……好在最后还是被文总统压着,勉强点了头。”简墨按简要的提醒,将在纸人岸的商谈过程半真半假地说了一遍。
丁一卓对这个局面态度乐观:“既然事有可为之处,不如趁热打铁,将各大世家叫到一起商议一下。你觉得如何?”
简墨并不反对。
“就将地点定在楚中吧。”陈元补充了一句,“签订停战协议的时候,纸人岸和总理府的人要同时到场。我想他们应该都信不过对方的安排。楚中恐怕是他们唯一都放心的地方了。”
这个建议丁一卓也挑不出丝毫问题。接下来两人便马上着手联络其他地区的席主。
事情果如阿文所料,过程并不顺利。尽管原控区各个区域的状况都是火燎眉毛,可在接到以简墨的名义发来的邀请函时,大部分人都表现得极为冷淡。其中态度堪称恶劣的有三人,分别是极光席主向韧,临海席主余复,燎原席主宋光明。
前两人虽然不曾见面,却也耳闻已久。向韧的女儿因参与基因解码项目,九年前死于平靖的报复行动中。余复所辖东九十九区的刺玫城,“沦为”了纸人自由联邦的首府。这无疑是对她最大的羞辱。但那位宋席主的事迹,简墨却是从未听闻的。
“老头子,你不认识对方,对方可认识你。”带回消息的万千还维持着女子形态,穿着他自己的宽大灰格子睡衣,一边龇牙咧嘴地撕着假睫毛,一边说,“你还记得宋朗吗?宋光明就是宋朗的父亲。当年你救下宋小朗,公开了丁之重以原人为蓝本写造的罪行,不但让他儿子的双眼永远失去了康复的机会,还把他们夫妇购买人体器官的丑闻宣之天下。人家没主动对你实施报复,已经算是克制了。”
简墨皱起眉头,十分为难:“这件事我没法去弥补,也不可能去弥补。还有其他的办法吗?”
简要看造父着急的模样,安慰道:“少爷,不要着急。莫说你与部分席主本就有嫌隙,便是没有,以你现在的实力和资历,原也未必能够请到所有人来。”他轻轻转动了下左手小指上的银色戒指,“我建议你向李院长学习,先回忆一下他在面对十二联席怠慢的时候,是怎么做的?”
在简要的建议下,邀请函发出后,简墨便如同没有这件事一般,每日正常去诞生纸档案局点卯。
实际上他也没有事情可以做。身为一局之长,具体工作根本不需要他亲自操刀。但关星星口中的父亲,却是经常忙得家都难得回一次。那么一个“尽职尽责”的诞生纸档案局局长,应该做些什么呢?
他的新任秘书是这样回答:“诞生纸档案局日常事务在外人看来并不多。但是实际上有一件永远做不完,也不可能做完的工作,那就是—千日防贼。”
关星星这么一说,简墨瞬间就懂了。
如果一个人认真读过《造纸简史》,便会知道诞生纸档案局建立的目的只有一个—把纸人的命脉牢牢掌握在手里。为此,档案局没有一天停止过对自己防御体系的增强。上一轮改进的工作完成,又要马不停蹄地进入下一轮。如此循环向前,无有尽头。
贼不会天天都来。但防贼的人却不能有一秒的松懈。毕竟谁也无法预知,你松懈的这一秒,会不会就是贼来的那一刻。然而无论你把这项工作做得多么完美,它的最高成就在他人眼里也不过是“一切正常”。所以这需要一个人在没有任何成就感的情况下,长时间地保持激情和理智。与此同时,他还得鞭策他所有的下属,时时刻刻与自己保持在同样的状态。
“你父亲真是一个非常厉害的人。”对于这一点,简墨毫不掩盖他的钦佩。什么样的狠人才能将这样一份枯燥又重大的工作,一坚持就是二十多年。反正他自认是做不到的。
正督着他背书的关星星立刻笑了。
“他的确是一个非常厉害的人。”她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赞同。但随后里面的星光又黯淡了一些,“可惜他不是一个好丈夫,也不算一个好父亲。”
“但是你还是会想念他。”简墨忽然想起自己曾一头雾水地被关山问起和关星星的“恋情进展”,心中感叹的同时,又宽慰她道,“他也时刻在惦念你。”
关星星吸了吸鼻子,又话归正题地嘲笑起简墨道:“可你就不一样了。你哪里会担心诞生纸被盗呀。若是能做得到,你巴不得把大门敞开了让纸人们拿。”
简墨摸了摸鼻子,尴尬地笑了笑,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到面前那本厚厚的规章制度上。
五日时间很快过去了。
邀请函上所写的会面地是楚中市,但具体位置并不在楚中市市政厅。而是在江二桥的别墅里。
这是丁一卓建议的。理由是在千湖席主的家中聚会,比在市政厅更容易让其他席主接受。简墨觉得丁一卓的话很有道理,但对这位师兄向自己出借房屋实在不抱什么希望。他抱着试一试的心情通过梅络探了探口风,没想到对方竟然就答应了。
邀请函上写的时间是在上午十点。
陈元和丁一卓提前打了招呼,早上八点半就到了,还顺便和别墅主人一起喝了杯据说是今年新制的明前茶。第二位到的是雾谷席主,也是陈元的父亲,陈燃。
“今天才第一次见到你。不过元元上大学时,我听他说过你许多次了。”陈燃和陈元相貌有几分相似,但性格并不同。光从表面看,陈燃完全不像一地席主,倒更像是一个风雅文人,或者一名生活热爱家。
“……上次你让元元带回来的鸭子味道真不错。我和家里的厨师琢磨了一下配方,自己做了一份,味道虽然不十分还原,但也有七八分相似。不过我觉得那两分的问题,并不出在配方上。有可能是我用的鸭子和你们这里的不一样。所以我想跟你打听下……”
如果不是陈元出来拉他爸进去,简墨觉得对方还能跟自己扯到鸭子的饲料和加工工艺上。
第三位到则是乘风席主方执。
较上一次见面,方老师的面庞多了些沧桑的感觉。可他看到简墨,还是像当老师时一样,笑容中带着宽厚的包容和真诚的关怀:“你这一步走得很险。不过我会尽可能支持你。”
简墨发自内心地感激:“谢谢方老师。”
接下来到的是一对母子。那做儿子的一下车,几乎是蹦蹦跳跳地跑了进来。
“老师,我来了!”几年过去,楚余还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一样,欢快地冲到简墨面前大声叫,“你早该邀我们过来的。你是不知道,我一个人在临海有多无聊!”
简墨有些哭笑不得,正想说什么,做母亲的已经踏上了台阶。楚余连忙回到母亲身边,热情地向简墨介绍:“老师,这就是我妈妈。临海地区的席主,余复。”
余复是一位仪态良好,气质温婉的成熟女性。她穿着利落的米白色套装,一条薄而柔软的珊瑚粉色大围巾披在肩膀上,身上丝毫没有简墨预料中的敌意。她笑容亲切和蔼,主动向他伸出手来:“幸会,简先生。犬子对您仰慕已久,也承蒙您照顾过一段时间,作为母亲,我非常感激。”
这番友好热情的表态并未让简墨感到放松。与一个态度强硬,行为恶劣的人为敌,可能会让人畏惧,却绝不会让人感到为难。但面对楚余的母亲,他却生了这样一种棘手之感。
“您把楚余培养得很好。”简墨礼貌地与对方握了握手,向楚余笑道,“你代我招待好你妈妈。这里的人你多半都认识,应该不成问题吧。”
楚余立刻朝他比了一个ok,又冲里面一道身影大叫:“无邪姐—”
时间慢慢靠近十点,观日、百花、沧河、青霄、油砂五个区域的席主也陆续到了。在简要的提示下,简墨一一招呼。这五位席主普遍态度冷淡疏离,但礼数还算周全。其中唯有青霄地区年近六旬的于席主,主动与他多说了两句。
“于席主与李老爷子是表兄弟。”简要在他耳边补充,“也是眼下十二联席席主中,除陈燃外,唯一与李家有血缘关系的人。”
简墨想起李家老宅就位于青霄东一零三区,也不觉得奇怪了。
已到的席主在无邪的招呼下,于会客厅中一面喝着饮品,一面闲聊。简墨一到十点便回到了会客厅。
会客厅被布置成一个类似贝壳的环形,方便所有位置都能看到主位。而客人们落座的位置,正好能一眼看出与简墨关系的远近。丁一卓、方执、陈燃,以及别墅主人江二桥最接近主位。距离最远的则是临海席主余复。她正举着一杯咖啡,一脸悠闲地喝着。其他五人,则坐在两端之间。
若按照简墨自己的习惯,八成第一句话就会开门见山地问“你们对停战怎么看?”。不过,接受过无邪和关星星双重培训后,他还是勉强与众人先聊几句类似“今天天气真好”“楚中春季不长,大家好好体验”之类的闲话。感觉聊得差不多了,他看了一眼简要特地给戴上的手表:十点十一分—极光和燎原两个地区的席主还没有出现。
“看来极光和燎原地区两位席主要错过今天的会面了。”简墨从手表上抬起头,“那我们现在就进入今天的正题吧。”
“再等一等吧。”余复放下咖啡杯,微笑着说,“这两位席主也是日理万机的人物。或许是突然发生什么事情耽误了。”
她声音柔和,仿佛只是随口一提。简墨却不想把时间浪费在无意义的等待上,眉头微微皱起,正要拒绝。简要抢先微笑着提议:“在座诸位同样是日理万机的人物。我建议大家不如边聊边等。想来向席主和宋席主也不舍得让诸位久等。”
简墨正要说“这样正好。”余复脸上笑容略淡了一些,上上下下打量简要:“你是谁?为何会在这里?”
“原来余席主不认识简要,那么我郑重向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重简方略的首席执行官。与诸位一样,他是今日会面的参与者之一。”简墨不相信余复会不知道简要是谁。她两次提问,不过想试探一下他忍耐的底线在哪里。
“原来是……”余复脸上流露出惊讶的表情,只差没把“纸人”两字写在脑门上,“抱歉,是我孤陋寡闻了。”
“余席主还有其他疑问吗。我们可以开始今日的正题了吗?”简墨干脆学对方那副绵软无辜的口吻,微笑着问,心里却是冷笑连连。
一切终于走上正轨。
“今天大家出现在这里,想来都是对停战有一定兴趣。”简墨朗声说,“作为一个纸原平等的主张者,我自然乐见这场战争停止,也愿意成为那个中间人。但是—”他顿了一顿,“这不是无偿的。我需要诸位完成三件事。”
简墨这个心思连丁一卓和陈元都没有提过,因此在场众人无不露出意外之色。不过以他们的阅历和涵养,很快就收起了这点失态。
丁一卓主动接过话题:“那不知师弟有什么条件。”
“第一条,解除对纸人紧缩管理。”简墨说,“这一条仅针对有实施了紧缩管理政策的地区。”
对纸人的紧缩管理,是从纸原换婴时起,由极光地区提倡并带头展开的,而后其他地区陆续效仿。但因越是管理紧缩的地方,纸盟越是“优先”进攻。部分世家不得不暂缓这项政策,直到纸盟窃取诞生纸的方案终于为李氏破解,纸人在战争中丧失了优势。各地世家方才又陆续启动紧缩管理,避免纸人们再生事。只是并非所有的地区都采取了这项措施,且已采取这项措施的地区,紧缩程度也不一而同。
其中乘风、雾谷两地是完全未实施。万山、千湖等地的紧缩程度处于轻微到中等之间。而最严苛的便是极光、临海、燎原个三区域。
“……临海和燎原两地区都要求纸人在耳部烙印特殊的记号以供辨认身份。极光地区干脆要求造纸师一律在原文中将纸人的耳朵描述为尖耳。”万千对他说过眼下泛亚纸人遭遇的新的凌辱方式,“所以近两年原人都不再用‘纸片’‘纸头’,直接称呼纸人‘尖耳’或者‘鹿耳’。”
而简墨此刻站在会客厅的中心,对着已经面露不愉的听众,语气铿锵地说:“……尤其是强制纸人在身体表面进行标识的行为,必须禁止。”
“看来纸人在简先生心目中的地位真是不一般。”这时两名男士一前一后走入。其中一名头发花白、面色严肃的高大男士朗声对众人致歉,“各位抱歉。我俩临时有点事情,耽误了。”
余复指着自己附近的位置,微笑道:“哪里,来得正是时候。我们才开始讨论。”
“哦,讨论到哪里了?”华发男士微笑着一边入座,一边问道。
“关于纸人紧缩政策。简先生建议取消呢,你怎么看?”
“这个政策可不是说取消就能取消。就当前的时局,一旦取消,谁能保证纸人不会立刻就造反了。总得有一个好的章程,一步一步来进行。”另一名男士斯文儒雅,语气显得十分温和。
“宋席主的确是个稳妥的人。”
简墨眯起眼睛,注视着两人不疾不徐地坐下。
整个会客厅刚刚凝聚起来的注意力,被这两人的出现打乱了。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向、宋两人身上。而这两人丝毫没有在意自己造成的恶劣影响,不但没有迅速沉淀下来,反而像嫌干扰不够大似的,优哉游哉地与周围的席主一个一个地打招呼。
大约三分钟后,两人终于坐定。余复又笑容可掬地提醒简墨:“简先生,您可以继续了。”
简墨却莫名沉默着。他没有马上按照余复的“提醒”继续会议,而是垂下眼,仿佛在仔细考虑什么。
余复见他没有反应,“好心”地提高音量又说了一遍。然而简墨仍旧没有反应。这下她的面色变得有些不好看了。
众人见状面色各异,或是彼此交换颜色,或是窃窃私语,不知不觉满场客人的注意力又重新回到了简墨身上。直到最后丁一卓忍不住拉了一下简墨的衣角:“简墨?你在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这时简墨的脑海中响起无邪的声音:“好了,现在大家注意力又集中在你身上了。爸爸你可以继续了。”
简墨这时才一脸惊醒的表情,抱歉地笑道:“我继续。我的第二个要求是—”
“抱歉,我和向席主刚刚来,简先生能把第一个要求讲一遍吗?”宋光明提出一个状似十分合情合理的要求。
没完没了是吗?简墨瞟了他一眼,继续道:“第二个要求是,请诸位协助我—”
这是完全无视了宋光明。后者脸上的微笑骤然消失了,眼睛顿时被阴霾覆盖。他轰然起身:“看来简局长是没把区区宋某放在眼里。既然如此,宋某干脆告辞了。”
说着这位燎原席主便拂袖从会客厅离去。
简墨连望都没有往宋光明那边望一眼,更不用说阻拦。他身后重简方略的执行官也没有挪动脚步的意思,只继续被打断的话:“请诸位协助我,通过让原人复归征兵序列的提案。”
极光席主原本准备骂一句“小小年纪猖狂至极”,便跟着宋光明离开。但听了这一句后,他离开椅子的臀部就不由自主地又重新粘了回去。
“诸位皆知停战一向是十分难以推进的决策。首先,三大局没有紧迫感。因为他们有诸位的家族在帮忙顶在了最前线,感受到的压力远不如诸位。其次,普通民众没有紧迫感。因为原人和非军用纸人都无需上战场。在这种情况下,谁提出停战,谁就可能被认为有屈膝投降的倾向。投降派的名声不好听,未来可能还会成为他人攻击的目标。
“可一旦原人进入征兵序列,民众的想法就会完全不一样了。当要面对鲜血和牺牲时,他们停战的意愿一定比谁都强烈。到那个时候,即便三大局再从容不迫,面对高昂的民意,也必须做出让步。”
这一刻,众席主落在简墨身上的目光终于炽烈起来了。
他们中或许有人想过利用民众畏战的本能,逼李家同意停战。但是这个念头即便出现,在他们脑海里也一定是一掠便过:原人退出征兵序列已经四十多年。整整两代原人没有进入过军队。这时若有人发起这个提案,必定会被原人群起而攻之,随后被冠以各种污名,钉上耻辱柱去捶打。这是造纸世家绝对不愿意遇到的。
“你来提案?”向韧神色肃穆地向简墨确认最关键的一件事。
简墨瞥了他一眼:“我负责提案。诸位负责在国策台协助我通过投票。这个要求是为停战做铺垫。诸位也不必害怕不好向辖下的居民交代。只要停战协议一签订,这个提案对他们几乎没有什么影响。”
向韧没再说什么,但脸上的表情却瞬间温和了许多,靠在椅子上的姿态也显得轻松起来。其他席主的眼中带着清晰的喜悦,小声交流着,轻轻颔首。连一直捣乱的临海席主,笑容也变得真诚了几分。
简墨接着说出了自己的第三个条件:“我的第三个条件是,请诸位协助我,放还各自辖下档案局中的诞生纸。”
这句话宛若太阳刚刚展露光芒,又突然来了一道白日霹雳。
向韧的微笑连一分钟都没维持住,直接变成了目瞪口呆。他就像是看到什么不可思议的史前生物:“你说什么?你是在开玩笑吧?!”
其他席主的反应和向韧完全一致,包括距离他最近的丁一卓、陈燃和方执。诞生纸是纸人的命脉。纸盟之所以在楚中首义成功,并且以势不可挡之势几乎拿下了半个泛亚,靠的就是诞生纸带来的绝对优势。现在这一位竟然要将诞生纸全部放还。在座几乎所有人都想问问:他到底是心智受损,还是异想天开—抑或是两者都有?
向韧见简墨态度是认真的,冷笑道:“你是生怕纸人造反时心有牵挂吗?不把泛亚变成纸人的屠宰场,你就不安心吗?!”
简墨反问:“楚中和横海什么时候变成纸人的屠宰场了?”
这一句把向韧堵了个哑口无言。
重简方略接管楚中后宣布的两条新政,曾在泛亚引起了极大的轰动。其中第一条,便是发还所有纸人的诞生纸。
其时连纸盟都不敢轻易放还异级诞生纸,但楚中却不但做到全部放还,而且没有引起任何骚动。这个结果当年惊掉了一大群人的下巴。可随后他们稍一分析,便知道这绝不是运气好,而是重简方略早已经预判到的。这件事有且只有楚中可以做到—只有重方七十九条得到彻底执行的前提下,放还诞生纸才是安全无虞的。
众人这一刻幡然醒悟:所以绕了这么大一圈,这个年轻人的目的,还是要在整个泛亚推销他的“纸原平等”。
在座所有人中,反应最小就是江二桥。这位千湖席主之所以答应出借自己的豪华别墅,可不是要与这位师弟一笑泯恩仇。他完全是好奇,简墨到底会怎么应付十二位席主。直到听到对方出最后一个条件时,江二桥才扬了扬眉毛:小家伙天真,但身边可没有蠢人。
果然,向韧变得急躁起来。他对简墨说:“你的条件我最多只能答应前两条。第三条不在我的权限范围内,更何况诞生纸又不归—”
他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
诞生纸的确是不归各地世家管理。可眼前这位就是刚出炉不久的诞生纸档案局局长。拿权限当借口,根本毫无意义。
“我的要求不高。无需出钱,也无需出力。”简墨大方地说,“只请诸位届时不要明里暗里的阻拦即可。”
江二桥心中直乐:你这还不如让别人出钱出力呢。
“荒唐!”宋光明站了起来,目光冷肃地呵斥,“简局长是把诞生纸当成了自己的私有物吗?你说放还就放还,造成的后果你负得起责任吗?”他顿了顿,“停战这个结果本身就是你心中所求。若我们不答应你任何条件,你还得求着我们配合。能答应你两个条件就不错了,不要过于贪心了!”
简墨盯了宋光明几秒钟,眨了眨眼睛。他内心产生强烈的反感或烦躁情绪时,六街小混混的那股痞气就不自觉地冒出来了。
“宋席主说的没错。停战的结果的确是我想要的。”他索性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下来,摆出和众席主一样的姿势,优哉游哉地说,“我还可以告诉宋席主。纸人岸那边对停战也很有兴趣。我去的时候没费多少唇舌。他们自己人就说服了葛乔。可那又怎么样?他们能自己跑来跟总理府说停战吗?还是说,你们中间谁能自己在国策台提一句停战?”简墨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鼻尖,“所有,只有我。”
他声音平静,没带任何情绪加成。但众人却感觉好似打开了火灾后密封的大门:嚣张到极点的气焰张牙舞爪,瞬间扑面而来。空气中充满了一种叫做不可一世的东西。
整个会议现场安静了整整一分钟。尽管某些客人火气翻涌,横眉赤目,但这一分钟里,没有一个人说话,或者说,是能说得出话来的。
“简局长,我们自然知道你在这个行动中的重要性。”出来转圜正是那位李家姻亲,青霄地区的于席主,“可你要考虑一下实际情况。我们没有楚中的基础,纸原关系想要缓和也需要时间。如果突然将大量诞生纸放出,对整个社会秩序冲击太大了。诞生纸是否放还,我们确实管不着。但放还造成的后果,却需要由我们这些本地的造纸家族承担。我们不可能不谨慎。”
这位于席主不愧是在座众人中年龄最长的。这一番话可谓思虑周全,老成谋国。简墨打量着这位老人,露出一个晚辈式的乖巧笑容:“于席主说得很有道理。”
但接着他便变了语气:“可我今天不是来谈判的,我只是来出价的—三个条件,一个都不能少。”
简墨也不去管这位老席主脸上是什么表情,接着无情地往众人背上又加了一根“稻草”。
“另外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告知诸位。我与纸人岸那边商议过了。与总理府签正式的停战协议前,我们可以先签一份停战意向书。停战的意向书可以不一起签,谁先同意谁先来。那位葛司令对这种方案非常乐见。”
这一下莫说其他人,连丁一卓、陈燃、方执等人的眼皮都跳了几跳。
先表态者先停战,后表态者后停战。如此一来,纸盟军面对的战争压力是逐步减少,而不同意停战的地区承担的压力却一天天增大。到时候纸盟军以全部兵力,对付不过原来几分之一的敌人。那么最后未签停战协议的区域,没准不等后悔就被对方吃掉了—这一招和李铭曾经用的手法何其相似?
江二桥欣赏了一番别墅客人们脸上的阴晴变幻,顺手拿起从简墨讲话起就没有碰的奶茶,仰头咕噜咕噜喝起来。
看到这么多家伙也被简墨弄得难堪狼狈,他突然就没有那么生气了,只是更好奇接下来事态的发展:十二联席的这些老狐狸没有一个吃素的。他这位师弟才一开始就把局面搞得如此僵硬,接下来到底能不能心想事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