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五章 武力震慑

造物者之歌 狷狂 第1页,共2页

李铭握着座椅扶手的双手青筋爆出,血液如海上暴风雨般汹涌冲撞着胸口。但他的脸上,却只表现出恰如其分的惊讶。

李铭并不介意简墨进入李家老宅的举动。首先,作为大哥李君瑜唯一的孩子,简墨绝对有资格进入老宅。其次,老宅被李家数代人搜检入微。简墨找到那个莫须有的秘密,可能性非常之小。

可简墨偏偏就找出了那个秘密。

严格说起来,李铭那一刻的内心是惊喜的。如果不是石灵巨人的造生重演了京华倾覆的噩梦,他说不定还会暗自庆祝一番。可即便如此,李铭也并未觉得让简墨接触造纸之术源地有什么不妥。即便如解铃人所说,源地里有毁灭造纸之术或毁灭纸人的方法,他也认为产生不了任何实际意义。前者根本做不到,后者简墨绝不可能去做。

只是李铭没有料到,简墨从造纸之术源地中带出来的竟然是这个!对此他一丁点的准备都不曾有过。

至于李微生,过去整整一分钟的时间中,他只能死盯着屏幕,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在过去三十多年的人生中,大概唯有五岁时被父亲坚决送往欧盟,以及父亲突然离世这两件事,能与此刻他所受的冲击相提并论。

如果这一切是真的,这么多年来李家所做的一切不就是一个笑话吗?!简墨会不会在这件事上撒谎?不,他必须是在撒谎!否则李家往后怎么办?自己该怎么办……

李微生攥紧了手,双眼眼角渐渐变了颜色。

李家叔侄此时此刻内心山摇地动,天塌地陷。审理厅中的其他人也是惊讶无比,可实际上,深切程度却远不如李铭和李微生。

“编得还挺像那么回事。”霍恩不以为然地对穆英耳语,“我还一直以为简墨是个实心眼的人。没想到也是会动脑子的。”

穆英却目睹简墨从李家老宅取走过了什么,他不动声色道:“就算他没撒谎又如何?谁能保证制作穹顶壁画的人不是有心误导。”

审理厅多数人的想法都与这两人相近。审判长也存着三分冷静,把询问的目光投向李铭和李微生。但他没有马上得到回应。

第一个打破宁静的,是李氏造纸研究所所长韩广平。

“这是真的吗?”

简墨没有直接给出答案,只对伫立不语的李微生说:“刚刚在外面你不是问我,那天从老宅出来后去了哪儿?”他指着屏幕说,“我今天来,就是想告诉所有人,我去了这里。这一切都是我在那个地方通过灵台世界所见到的。每一个细节我都尽可能还原出来。我知道大家都想问,壁画记录的东西是否真实。可我仅能保证,我对自己的所见未作任何隐瞒和更改。穹顶之说与真实的历史是否一致,大家只能自行考证。”

简墨没有撒谎,只是隐瞒了一件重要的事情—就是他已经验证了穹顶之说的真实性。可是辨魂之眼所见不具备法律效应。作为目前已知唯一的魂力谱使用者,他的话对外并无可信度。暴露了魂力谱能力不仅无助于证实穹顶之说,反会给他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不过简墨仍旧相信,凡是看过的人,心中必定会被种下怀疑的种子。这对他来说,就已经足够了。

“如果穹顶之说是真实的历史。那么也就是说—”简墨目光在所有人的脸上扫过一遍,“无论纸人还是原人,都有着相同的源出。既然原人也是造纸的后代,那么同为别人的造物,今日的战争还有何存在的意义?”

简墨的声音几乎没有延迟地传到了这个世界的各个地区。

纸人岸的某间贵宾休息室中,简东盯着那二十四幅穹顶壁画,良久方才轻笑一声。他合上眼睛,微微摇头,豁然洞开的释然和失望怅然的苦涩在心头融合在一起,晕染了无数张记忆底片的原色。

“原来,竟然是这样。”

他又笑了一声,从屏幕前走开,目光投向窗户外高远的天空。室外阳光明媚,空气中慢慢充盈起花草勃发的气息。这样的春天他看了一百年,却从来没有一日像今天这样真实、清晰。清晰得好像每一个细节都被放大了置于他的眼皮下,伸手就能感受到它的存在。

李青偃当初看到穹顶之说的时候,到底是怎么想的呢?他从源地带走的资料,到底有哪些?造纸之术被公开以来,为何没有一位造纸师能写造出原人,包括简墨这样魂力波动强大的造纸师,也包括他自己?他是无法写造出原人,还是根本不想写造出原人……

自己曾经数次问过,造纸之术的源地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它的位置在哪里?但他每一次都含糊其辞,说自己只是机缘巧合进入,此后就再也没找到进去的路。

那为小墨引路的石灵巨人又怎么说?

罢了。他或许……也有他的难处。就算当年他公开了,又有哪个原人肯相信穹顶之说?他又有什么证据来证明穹顶之说?最后也只会被人质疑,嘲笑,恶意揣测。

简东回首看了一眼审理厅中还在回答问题的简墨,心里五味杂陈。但片刻后,轻柔的笑意又从他的嘴角扬起:李青偃,小墨可是比你有勇气多了。

“老师,师兄公布的内容是真的吗?”与简东一同观看的阿文也从震撼中冷静下来。

简东瞧了瞧自己最小的学生。那双看似平静的眼睛下,翻滚着强烈的愤恨和不平。他长叹一口气:“我也不知道。”

阿文沉默了几秒:“连您也……不知道啊。”这句话像是疑问,又像是感叹。

“李青偃也不是什么都告诉我的。”简东的表情似笑非笑。

阿文用咬牙切齿的声音低低地说:“如果原人先祖真的也是造纸的话……他们凭什么能这么对我们?”

小徒弟耳上的那两道烧伤疤痕,明明比周围皮肤更浅,可看上去却让人觉得颜色更深重,就好像有赤红的火光从表皮下透出。或许那场导致几乎全员覆灭的冲天烈火,从未在阿文体内熄灭过。它只是被时间的尘埃暂时掩盖住了,一朝风起,那团火便会勃然复生,烧得愈加炽烈。

可纸人难过的又何止是一场通山“矿难”?

从小受尽委屈的孩子,一直以为自己是因为与他人不同才被恶意对待。可长大后却发现,这种区别根本不存在。积怨不仅不会消散,悲哀和委屈反而会成倍增加。

简东尚且不能让自己免于情绪低落,所以更不会随意劝阿文放下。他拍了拍小弟子的肩膀,沉声道:“保持理智。先好好想想下一步该怎么办?”

在简东的提醒下,阿文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眼神复归冷静:“老师,我想清楚了。穹顶上的内容是真是假,对实际局势没有太大影响。”

“李家绝对不会承认它的真实性。反咬一口师兄造谣倒是更可能。原人同样如此。他们不会因为先祖也是造纸,就改变对纸人的态度。原控区纸人的现状也不会有实质性改变。同时,即便穹顶之说是假,纸人也不会放弃反抗压迫和欺凌。”阿文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不过,它确实击碎了原人素来自诩高人一等的‘原因’。我倒要好好看看,造纸管理局这次会如何狡辩?”

此刻,在欧盟西三十五区某个破旧的小庄园里,夏尔手中的红酒已经很久没有动过了。

路西法走过来,将高脚水晶杯从他的手中拿走。这位金发碧眼的欧裔才回过神,眼神也有了微妙的变化:“真是令人意外。”

“你觉得这是真的吗?”路西法问。

“依据我对小家伙的了解,”夏尔又看了一眼屏幕,“既然他想方设法将这段视频传出来,必然是已经拿到了可靠的证据。”

“纸人舆论上多了块砝码,纸盟肯定是会高兴的。”夏尔嗤笑一声,“可小家伙自己能有什么好处?平白又把原人得罪了一通,就是喜欢死倔。”

“李家肯定会借此大做文章。”路西法瞧着夏尔若有所思的模样,突然问,“你想回国吗?”

“回去?”夏尔一晃神,立刻否认,他把目光投向客厅里的客人,“不。现在正是关键时期,我怎么会在这个时候离开欧盟?”

这位客人正是休斯·约克。

听见夏尔的话,他收回落在电视上的目光,向这位曾经试图谋杀自己的人露出一个微笑。

两日前,休斯·约克从艾达·汉森那里收到简墨发来的一封信。信里只写着一句话—

“你的猜想是对的。”

休斯·约克起初没反应过来。但一秒之后,他就明白了简墨想告诉他的是什么。

对方知道邢教授已从历史资料推断出了大概的结论。若非获得更强力的证据,简墨不会多此一举给他写这样一封信。这个家伙回泛亚这几天里,一定是发现了什么。

休斯也听说了异能海关的传闻。如今两厢印证,他也能猜个七七八八。只是他的这位好朋友到底发现了什么?既然这么笃定贵族的产生与造纸息息相关,是不是也发现了让贵族消失的方法……可惜眼下并不是解决这些疑问时候。休斯理智地收起纷乱的思绪,继续之前被打断的谈论。

“欧文先生,我刚刚的建议你觉得怎样?西二十五区的执政官摩根,西三十八区的执政官雨果,已经因匿藏孤儿领主的罪名被撤职,分别由韦尔家族和琼斯家族的成员取代。”

“哦?”夏尔轻描淡写地说,“约克家开始动手了。”

路西法适时补充:“其他三家反对十分激烈,但并没有其他动作。”

休斯点点头,表示对方获得的消息与自己一致。

“我父……拜伦·约克是个行事稳健的人。他应该会先将雨果和摩根相对较弱的两家清理了,再对其他三家下手。当然,这些克拉克也能想到。他们虽然不便明着干涉其他贵族家族,但是暗地出谋划策肯定是少不了的。”

这位曾经的“皇冠上的明珠”侃侃而谈:“现在有两个方法。一是明争,直接帮助韦尔和琼斯这两家立起来,和约克家一起对付克拉克、菲利普斯和纳尔逊。二是暗斗,用其他中等贵族家族的身份出面,以共同瓜分雨果和摩根为筹码,诱惑三家合作。明面上对抗约克家族,关键时刻再翻盘拿下他们—当然使用第二个方法,务必要挑选欧文先生信得过的家族。”

夏尔讽刺地问:“你这么卖力帮我,到底目的何在?”

“帮助欧文先生,自然是因为我也有需要欧文先生的地方。”休斯毫不遮掩自己的目的,“听说欧文先生和自由贵族协会会长关系不错。我希望在协会旗下成立一个自由贵族互助会。互助会成员有义务帮助其他成员对抗网缚。第二,异级测试之后,自由贵族互助会有优先挑选准贵族的权利。”

夏尔冷冷道:“你当贵族世家看不出来互助会的目的—这不就是‘合法化’的反贵族组织吗?是什么让你觉得,我孤身一人能让议会点头同意这个方案?”

“方法是人想出来的。”休斯没有放弃,“领骑制度素来标榜贵族‘自愿’加入。既是自愿的,贵族们加入互助会,名义上是没有任何问题的。更何况‘互助会壮大了,狼族自然就少了’。这不是现成的理由吗?当然,欧文先生所说的问题都很客观。只是路总要走一走,才知道能不能走通。我们总要让这条路被需要的人看到,他们才有机会聚拢过来,不是吗?”

说完这句话,休斯浅绿色的眼睛又转回到了电视屏幕上。这个时候,大司法院中的审理又进入了下一个阶段。

“你的视频放完了,我们是不是该回到正题了?”李微生盯着简墨,像是想要把对方一口一口吃下去。

他转头对审判长厉声道:“简墨公布的视频与今天庭审内容无关。希望审判长先生能尽快恢复正常程序。”

审理厅的气氛恢复到最初的肃穆。众人又把目光落回简墨身上。

“杨易是我重简方略的成员。他与这位据说是间谍的纸人有交谈,或许也是真的。”今日最重要的任务完成,简墨心中微微放松,也肯配合李微生完成剩下的戏份,“但是光只是交谈,就此判断他叛国,未免过于武断。”

“你既然调换了视频,肯定也看过他转移情报的过程。证据确凿,还想狡辩吗?”李微生眯了眯眼睛,“莫非你觉得录音和视频都是异能伪造的?”

“没被异能伪造的证物,也不能说明杨易有罪。”简墨开始一本正经地狡辩。

但当他的目光触及神色黯淡的李铭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院长是李家唯一让他感受到“这是我的亲人”的人。但他又很清楚,李铭这份厚重的情感,不仅源于师生关系,更发自李铭对家族血缘的认可。对方不曾强迫自己回李家,但简墨能够感受到,对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以此为目的的—包括将李家老宅的具体地址告知于他。

这让简墨有一种仗着对方关怀,却肆意践踏对方感受的愧疚。他明知对方无比在意李家,却又一手推动着李家走向衰亡。如果李家不是这样一个泥潭,如果李家人的观念不是与他这般格格不入,简墨认为他极可能会被李铭感化,不计较上代之间错综复杂的矛盾,回到李家。

可惜,仅剩的一丝亲情终究是维系不下去了,完全断送在无法调和的冲突之中。

简墨收回了心思,将目光投向审判长,意有所指地说:“视频的剪辑本就是主观操作。如果视频制作者选择性地隐瞒了某些重要环节,完全可能诱导观看者做出错误的判断。”

“你有何证据证明有人刻意隐瞒的重要环节。没有证据的话,那就是无效怀疑。”审判长沉声道。

简墨看着李微生:“不好意思,我正好有。”

“你看我做什么?”李微生扯了下嘴角,“你最好拿出有价值的证据。这里是大司法院,不是小朋友的游戏场。”

简墨不作分辩,目光重新投向视频的播放屏幕。

已经黯淡下去的屏幕再度亮了起来。这次视频的镜头对准的,竟然是李微生的办公室门口。

李微生的心头一跳。虽不知简墨为什么拿出这样一段视频,但对方竟然能够监控自己的办公室,绝对是一件让人警惕的事情。

画面中,男秘书匆匆敲门进入办公室,向他汇报了什么。他听完勃然色变,下达了什么命令。不多时,他从自己的办公室出来,与穆英会合,离开了造纸管理局。

这个场景发生的时间距离现在并不遥远,李微生立刻明白这讲述的是什么。但他自信自己在李家老宅阻挡简墨合情合理。即便被宣扬得全世界皆知,谁也不能说自己一个错字。

然而视频接下来的画面,却让李微生有了不安的感觉。男秘书在他离开后不过十几秒后,就起身进入茶水间,与另一名造纸管理局属员巧遇,然后闲聊了几句。

而那名属员离开茶水间后,立刻申请外出。

下一秒画面中的场景变成了某处休闲会所。那位外出的属员喝完茶后,将一张小小的纸条压在了桌上的服务呼叫器下面。他一走,另一个客人马上坐了进来,悄悄拿走了那张小纸条。看完后,客人随手将纸条塞进嘴里吃了下去。

这位客人离开会所,东摸西拐走进一条隐蔽的胡同。胡同中有人早就等候在那里。

李微生看到露面的最后一张面孔时,猛然站了起来,面色简直称得上可怕。

“这个人是谁,”简墨冷淡地说,“李局长心中有数吧。”

屏幕上的播放还没有停止。

这次镜头终于给了本次庭审的当事人杨易,展现他是如何通过重重环节,将订单信息传递到纸人间谍手中。而当那位间谍的面孔大白天下时,不知内情的旁听者们都睁大了眼睛—这不就是上段视频中,李微生秘书消息传递链的最后一人吗?

李微生揪着简墨不放,认定人家的下属泄露消息给“间谍”。结果自己的秘书和“间谍”也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就算所有人都知道李微生不可能跟纸人自由联邦有牵扯。但是“证据”就摆在面前。大司法院如果仅凭一则视频认定杨易有罪,那么李微生也难辞其咎。

“需要我补充说明两句吗?”简墨自然知道,杨易与那名纸人见面证据确凿。若想扭转乾坤,唯有将这场见面的性质转变。如此一来拉李微生下水就成了必然。

李微生脸色此时竟显露出几分狰狞。他的额头青筋迸出,眼角泛着不正常的赤红。手死死捏着座椅扶手,指节惨白得仿佛下一秒就要骨折。李微生心里清楚,这段录像一出,想要将重简方略的罪名钉死,已然是不可能的了。

尚未从打击中平静下来的李铭,看到了李微生的发抖手臂,隐隐感觉出一丝不对劲。他轻轻握住这个侄子的胳膊,试图安抚对方。果然对方连一个眼神回应都没有,像是陷入了某种魔障之中。

李微生虽已从误杀祖父的打击中走出,但是精神状态却没有恢复到从前。今日冲击接踵而来,李微生会否做出什么过激的行为……李铭瞬间冷静了下来。

他毫不犹豫地转头,对审判长道:“既然没有充分证据证明简墨有通敌行为,今天就到此为止。休庭吧。”

从管辖权限来说,造纸管理局的局长绝管不到司法院头上。李铭一名副局长当众对审判长直接下达指令,实在是越权了。可李家百年来对泛亚已形成的庞大影响力,让众人对此也都习惯了。审判长面色尴尬,但还是按李铭所说照做了。

这场审判算是赢了。可简墨并没有感到多高兴。

他目送李铭陪着李微生离开,然后蓦地转身,从另一个方向走了出去。穿过几条光线有些阴暗的走廊,他来到了大门。明媚的阳光将简约的白色门厅照得通体透亮。而在更耀眼的门外,简墨看见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

“爸?”他诧异地喊了一声,立马跑了过去。

简东冲他笑了笑:“恭喜你。问题顺利解决。”

听到这句的祝贺,简墨本要扬起嘴角笑一笑。但想起了一件事后,他的笑容又消失了。

“李微生秘书的录像是你给万千的吧?”简墨冷冷地说,“我回泛亚的消息,也是你从郑铁那里拿到,通过这位秘书告诉李微生的吧。我倒不知道,纸盟把情报线都埋到造纸管理局去。”

“这位秘书不是纸盟的人。”简东见儿子又想发问,抬手做了个保密手势,随后主动发出邀请,“我们单独聊聊吧。”

简墨原本还想给他老爸点脸色看看。但考虑到如果拒绝了,下次见面又不知道是何时,他只得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简东笑着瞥了旁边的简要一眼,抓着简墨的胳膊,从原地消失。

待他再站稳的时候,望见周围的景物,不免有些吃惊。他爸带他来的地方是……重建后的总理府?

简墨在京华上学期间也曾从总理府广场路过。他一眼就看出,怀都重建的总理府几乎是完美复刻了京华市里的那座。

根据简墨所了解的资料,总理府广场东西长1000米,南北宽660米,总面积66万平方米,可同时容纳150万人集会,是泛亚面积最大的广场。广场北方正中坐落着的那座规模巨大、气势巍峨的建筑,便是总理府。

总理府的设计良好地融合了华夏文化的精髓和欧式风格的便宜简洁。

南面正门入口采用重檐歇山顶,翠绿色琉璃瓦满铺,据说象征着大洪水中人类生生不息。瓦当和如意滴水上分别是莲花莲叶,则同样包含了生命在水中也能强悍生存的寓意。正脊上卷尾的鸱吻,戗脊上端坐的神兽,两侧三角镂空山花,俱采用人们耳熟能详的传统祥瑞形象。绚烂醒目的十二根红色巨型檐柱,同样以绿色系为主的彩绘梁枋,极大地丰富了檐下部分的色彩。

与这些繁复醒目的颜色样式形成对比的是,作细墁铺地的清一色青灰色砖石。砖石无雕也无纹,放眼望去青蒙蒙浑然一体,四通八达俱是平整踏实。行人行走其上,感觉舒适而放松。外墙同样用无雕无纹亦无装饰的近白色玉石砖料铺设。与地面不同,玉石墙面被打磨得光滑如水,能够映出影影绰绰的过往行人。作为入口,墙面共设左中右三处隔扇门,均为朱色的三开六扇式。门宽比常规尺寸更长,显得格外大气敞阔。三交六椀镶玻璃的菱花隔心,已经算是墙面上为数不多的装饰了。

后方的主体建筑为正方形,共有五层。进行重要会议或者重大提案表决的场所—国策台就位于其中。除南面外,东、西挟屋均为长方形三层,北侧则是一处天井结构的方形建筑。简墨从未进入过总理府,仅从新闻报道中知道天井中是一处风雅别致的小花园。

对于泛亚的普通民众来说,总理府给他们最直观的印象,便是通往大门的三面台阶。台阶同样以青灰色砖石砌成。每面56阶,一共168阶—据说代表着泛亚168个行政大区。台阶之上那座庄重华贵的总理府,则是以泛亚全体民众愿望为工作目标的泛亚最高政务处理机构。

“你带我到这里来做什么?”

简墨微微仰起头,望着高高的台阶。他心想,总理府如今哪里还有168个行政大区?它真的承载着所有泛亚公民的心愿吗?

“带你来看看。”简东将帽子取了下来,也仰起了头,“小墨,你想过进入这里吗?”

简墨皱起了眉头。他不知道他爸口中“进入”是指就这么走进去,还是更深层的含义?

简东似乎并不要求他马上回答,转过头往开曙的方向望了望,又问了第二个问题:“小墨,你喜欢纸人自由联邦吗?”

“不。”他斩钉截铁地回答。这是一个不需要思考的问题。如果他赞同纸盟一直以来处理纸原关系的方式,就不至于压上性命也要保下楚中。

“我也不喜欢。”简东平静地说。

这下轮到简墨瞪简东了:他爸这是在逗他玩吗?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出一个纸人当家做主的国家。他爸居然说不喜欢。

“小墨,我理想的国度不是原人把纸人当做二等公民甚至私人所有物,也不是纸人把原人当成敌人和繁衍工具。”简东直视着简墨的眼睛,就像想看到儿子的灵魂深处一样。但这一望,也把他自己的灵魂完全暴露了出来,“我想要的世界,是原人和纸人都能发自内心的彼此平等、友好相待,一方不必被迫屈从另一方,也不会对另一方心怀怨恨,就像是—”简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一对合适的人作比方,“就像是,你和简要那样。”

听到这里,简墨的眼睛渐渐地亮了起来。

他爸虽然一直策划着纸人独立,可身上从没有那种极端的仇恨,无论是从十六岁前对他的言传身教,还是此后的种种表现。简墨常常想,作为一个目睹了百年同族苦难的纸人,作为一个被族群视为精神领袖的纸人,如果他仍能够恪守不伤害无辜原人的原则,那说明了什么—这说明他爸与他所想要的,完全是一样的。

“你不相信吗?”简东瞧着儿子激动的样子弯了弯眉毛,“其实,哪怕只是单方面为纸人考虑,纸原和平相处都是最好选择。纸人自由联邦确实比三大局掌控下的泛亚要好。没有原人的歧视和压榨,也没有侮辱和伤害。可这样的国度和从前没有本质区别。新的歧视和压榨,新的侮辱和伤害,只是被施加的对象换了个。更可怕的是,在报复的名义下,它们甚至发展得比二次纸原战争后还要快。短短几年时间,纸原矛盾就到了反噬纸人的程度。完全可以预料的是,再不采取任何措施,它一定会踏上和总理府管理下的泛亚相同道路,动荡,混乱……战争不断,遍地鲜血。”

简墨听着简东的话,起先激动了一阵,随后又努力让自己发热的头脑冷静下来。

“为什么你不早跟我说这些?”他质问,“你记不记得从前你跟我说过什么?!原人和纸人注定要分道扬镳?”

“因为没有筹码。”简东双手一摊,浅浅一笑,“那个时候纸人什么都没有。一无所有的人,是没有筹码没有资格去谈平等的。你懂吗?”

简墨不能不承认他爸是正确的。如果没有这一场纸原战争,如果没有几十个行政大区落入纸人控制,如果没有连续八九年持续、高额的军需纸人消耗,原人根本不会感觉到痛,也根本不会反省和思考。十二联席也不会被逼得派丁一卓来试探他的态度。

“好吧,我相信你。可你怂恿郑铁泄露我行踪又算什么?”简墨咬牙切齿地说,“你有没有想过,这会牺牲掉多少无辜的人!”

“我承认,这件事我要负一部分责任。”简东没有否认,“可是小墨,我太了解你了。如果不到万不得已,你是永远不会放下重重顾虑和内心的厌恶,与李家正面厮杀一场。但如果不趁李家元气未复,外部矛盾重重的时候把你推上去,未来想要撼动它只会更难。重简方略会错过唯一的出路,而你的理想也会失去最后的实现机会!”

简墨沉默了几秒,才道:“怎么你也这么说?”

他抬起眼睛,望着这座翠瓦白墙的宏大建筑。他想象着自己有一日,不是以参观者,而是以其中一员的身份进入此处,心底不由得涌起一阵强烈的抵触。

“我不擅长筹谋规划,也不擅长揣测人心,”他补充道,“我根本就不适合这里。”

“但有很多人觉得你合适。”简东目光直视着简墨的眼睛,似乎将他内心的每个角落都看透,“你认为的不合适,或许恰恰是你最合适的地方。现在你只需要思考—你究竟愿意不愿意为了你的理想,走上那个舞台!”

简东将自己的帽子整了整,双手戴在了简墨的头上,端详后笑道:“就像这样。尽管从来没有尝试过,可一旦下定决心改变,其实没什么不合适的。”

当天吃完晚饭后,简墨决定去无类散步消食。

无类高中的建筑虽不及玉壶高中风雅精致,占地面积也不到玉壶的一半。但教学设施齐全,环境清幽,徜徉其中同样令人心旷神怡。他去的时候,住校的学生正在跑道上绕圈跑步。高年级的学生已经习惯从前简墨时不时的出现,并没有多大反应。而去年入学的低年级学生却是第一次看到,目光里不免带上些激动和腼腆。

片刻后,有一男一女两个学生大大方方地过来打招呼。

“简叔叔。”辛望如今的身高只比简墨略矮一点。他穿着一件薄毛衣,一条运动裤,鼻子下还喷着白气,脸上呈现运动后才有的红晕。

“我记得,”简墨算了算他的年龄,“你明年要高中毕业了吧。”

“是啊。”辛望眼睛一亮,“简叔叔还记得。”

“打算考哪家大学?”简墨问。

辛望被问到这个问题,不由得低头抓了抓后脑勺,好像有些难以回答。

旁边的钟希斜了他一眼,替他回答了:“辛望想学医。但是从去年起,楚中大学因为医学专业老师不足,已经不招生了。其他好一点的医学院都在外地。辛望又不肯去原控区的其他学校。他说有的医科大学暗中拿纸人给学生练习治疗,甚至是……解剖什么的。”她压低了声音说完后,马上又补充一句,“当然,这些也只是他听说的。”

“我觉得无风不起浪。”辛望认真地表达自己的想法,“况且我是从不同渠道听到同样的消息,准确性应该比较高。只是不知道,是不是所有学校都是这样?”

辛望的母亲多年来饱受眼伤之苦。他想学医也在情理之中。简墨想了想,安抚道:“距离毕业还有几个月。这段时间,我会着人帮你考察一下合适的医科学校。你先专心学业,可不要松懈了。”

有简墨的保证,辛望的神情立刻喜悦起来。他连忙点头答应。

“你这下放心了吧。”钟希的表情像是欢喜,又像是不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