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四章 造物者的傲慢

造物者之歌 狷狂 第2页,共2页

陆组长在那声“嗯”之后,神情骤然又紧张起来,眼珠也四下转了起来。

阿文见状安抚道:“陆组长,我只是想听听我们开曙居民真正的心声,以便在未来能够做出正确的决策。我以我的名誉保证,无论您真正的想法多么……不好听,我也不会对您采取任何措施。”

陆组长顿时犹豫起来。他抬眼望了阿文一会儿,叹一口气:“既然您都这么说了,作为纸人,我也不想欺瞒自己的总统。”他仿佛有些口渴,握住茶杯喝了两口才道,“您刚刚也听说了,我是从楚中来的……楚中被纸盟移交重简方略管理之后,我有次因为打了原人,被抓到警察局。正巧,简墨那小子的父亲从前曾是我的同事。我便叫他来放我出去。”

阿文没想到一问正好问到老师曾经的同事,态度更温和了些:“那他来了吗?”

陆组长停顿了一下,好似在回忆那日在警察局里发生的一切。

“那小子来是来了,却把我教训了一顿,说什么纸人的报复必须有一个句号。”他好像到现在还有些不服气,气呼呼地说,“我当时反问他,凭什么要有句号?为什么要有句号?那小子回答我,因为我们要过太平日子。‘如果纸人对原人的报复永无止境,那么时间久了,原人也是会反抗的……第二次纸原战争中,原人死于纸人自杀式攻击的数不胜数。你敢打包票到了那一天,原人什么都不会对纸人做?’”陆组长说到这里又偷偷看了眼阿文,“我那时根本不信,就觉得他是原人,所以才找理由偏袒着原人。可没有想到,开曙现在居然真的—”他话没有说完,便又拿起茶杯往口里塞,直到一杯到底,陆组长才小心翼翼抬起头,“总统,我就是个普通工人。您是大人物,别跟我这没见识的人计较。您就当我胡言乱语……”

阿文微笑着又安抚了老组长几句,然后让他离开了。保镖们结了账后,阿文慢慢地顺着原路往回走。一路上,无数念头在脑中翻滚。

数年前师兄曾经郑重其事地与他谈过此事。他自己也并非不知,放任纸人毫无底线的报复会导致什么后果。只是作为纸人,作为曾受过多年磨难的受害者,他如何甘心就这样简单地放下,更不忍心叫同族们放下。因此他总对自己说“这一天不会那么早到来”。说得多了,连他自己也相信……直到这一天,终于到了。

或许要不了多久,联邦的纸人就会遇原人而避,否则就可能被拖着同归于尽。原人们没有诞生纸,顾虑更少。一旦自杀式袭击成为趋势,纸人岸阻止起来难度更大。看上去欣欣向荣的联邦未来,转眼就会变成人间地狱。接踵而来的还有经济崩盘,秩序混乱,然后是血库供给不足而导致前线崩溃,政府军毫无阻力地碾压而来。

到了那个时候,纸人自由联邦就彻彻底底变成一个笑话。往后世世代代,原人们每每谈论到这段历史,一定会嘲笑着评价:看吧,纸人们注定不配拥有自己的国家。哪怕成立了,也能轻而易举就摧毁,连一年都没有撑过。

阿文停下脚步,用珍爱的目光打量着这座崭新的城市。

一切都是新的。人行道上的砖石棱角分明,车站的透明遮雨棚明亮几净,木质座椅上的油漆没有缺损,草坪上的缝隙还没有长拢。现在这里已经完全看不出来刺玫城的痕迹,更不提曾经的纸人之家。这是全新的、崭新的、刚刚起步的生活。

“阿文,你喜欢现在的纸盟联邦吗?”老师的问题在他脑海里再起浮起。而这一次,阿文终于明白了,老师为什么总是问这个问题了。

这样的纸盟联邦,老师不喜欢。师兄不喜欢。完全由利害本能驱使的普通纸人,也不喜欢。

不能再逃避现实了,他必须要做些什么,阿文想。

搬迁到怀都市的大司法院是一栋通体白色的长方体建筑。建筑呈中心对称结构,其中的部件结构,包括柱子、窗棂乃至装饰花纹、灯带,几乎全由直线条构成。观者仅通过外表,便能感受到这所机构所代表的正直、公平。

大司法院的一间休息室里,简墨闭着眼睛,脑海里默默回放着晶膜形成的过程,再次试图从中找出修复灵感。因为注意力太集中,他并未注意到有人靠近,直到听见简要说:“李局长,有何贵干?”

简墨睁开眼睛,看见了停在休息室门口的李微生。

这位众多保镖环绕中的李家第五代继任者,此刻一身肃穆得体的深色正装,双手背在身后。那双黑漆漆的眼睛紧紧盯着自己,似乎想将自己接下来的一举一动完全看透。

距离两人上一次的见面没几日。那一次见面不但过程糟心,结果更是惨烈。李微生周身的保镖不由得高度紧张起来,聚集在简墨身上的眼光如临大敌。其中有好几人忍不住吞咽唾沫,显然都见识过李家老宅门前那场惊天动地的异变。

李微生带着足足五万异级去拦截简墨,结果却被全部反杀。这无疑大大损伤了他的威信。今天这场传唤虽有着正式的理由,却未必没有挫一挫简墨锐气的意思。

大司法院休息室内外的气氛僵硬而躁烈。仿佛只要有一颗火星飘过油田,分分秒秒就要烽火燎城。谁也不敢轻易开口打破这种僵局,宁可任由时间一分一秒浪费过去。

“没想到你真的敢来。”首先开口的是李微生。

简墨听完这一句,就重新闭上了眼睛,表明了不想和他说话的态度。

简墨拒绝的态度并没有让李微生却步。他干脆走了进来,在简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一副打算谈一谈的姿态。

简墨耳朵动了动,但是眼皮并没有掀起。

“你那天后来去哪里了?”李微生的声音冷硬。

“你很好奇?”

“那本就是李家的秘密。我有权利知晓。”

“如果没有我,你李家再传五代也未必能找到它。不过呢,”简墨睁开了眼睛,望着李微生的脸,十分大方地表示,“我会告诉你的。但是现在不行。”

李微生眼里闪烁着愤怒的目光,提高声音:“简墨,你觉得我不能拿你怎样,是吧?”

“不。我觉得你挺有能耐的。”简墨微微歪头,“昨日我去第二造纸研究所。造纸管理局的人就在门口搜查我研究所的研究员。请问他们是犯了哪条法律法规?”

“第二造纸研究所出售技术给造纸管理局,却将原文信息泄露给他人。我派人去审查有什么问题?”李微生反驳。

“是售给造纸管理局,还是售给你个人了?”简墨注视着李微生,“我记得迁都后总理府就‘撤销’了我的叛国罪名。既然如此,我的回国申请为什么迟迟不批—用我研究所的成果来对付我,你倒挺理直气壮的。”

由于戴雯抓住了对方关键性的操作漏洞,造纸管理局想严惩第二造纸研究所的企图失败。但判决结果却不是无罪,而是作了“取消一年商业配额申请资格”的“从轻处罚”。造纸管理局认为,异能海关的设立并未对简墨造成“生命、财产或者荣誉上威胁”,并不适用于“正当防卫”的情况。不过考虑到“入境申请审批上的疏漏”,造纸管理局不得不“酌情”减轻处罚。

对于一家以造纸为主营业务的研究所来说,没有商业配额意味着无法交易。一年坐吃山空不至于让研究所倒闭,但绝对是一段非常难熬的时间。

或许是想到这场审判终究让简墨吃了个亏,李微生此刻忽然没有那么意难平了。

“其实有时换位思考,你的想法我多少也能理解。毕竟是由纸人养大的,有些事情让你袖手旁观也是挺难的。只是你所选择的道路,根本就没有任何意义。”他仿佛是在讲述一个人世间最朴实的道理,“纸人和原人的矛盾不是李家刻意制造的。他们之间天生就有着无法调解的矛盾。就像水池里的鱼,投下去的食只有那么多,一方吃了,另一方就吃不到。而作为原人,我只能选择对自己身份有利的一面—这是身为造物者的权利,也是荣耀。”

“只有最后一句才是真心话吧。”简墨讽刺地问,“李家什么时候调解过纸原矛盾?你们从来都没有试过,又怎么知道不行?”

“你倒是试过,结果如何?”李微生不屑道,“看看你的楚中、横海—如果不是因为战争,大家为了安身立命,谁会理会什么重方七十九条?你觉得自己的主张有多得人心?”

“安身立命难道不是每个人最重要的需求吗?”简墨反问,“善待与自己一样的人,对你来说难道是一种侮辱吗?”

“一样的人?纸人和原人什么时候是一样的人了?”李微生不以为然地笑了,“原人永远不会放弃作为造物者的骄傲。你以为自己多么公正平等,其实与我们没有什么区别。最多不过是你藏得更深一些而已。”李微生站起身,故意盯着简墨身边的简要两秒钟,露出一个讥讽的笑容,“你对纸人的同情和怜悯,何尝不是身为造物者的一种傲慢。将你自以为是的公平和权利强加给他们,与那些抱着猫狗说是自己家庭成员的人,又有什么区别?说到底,这并不是他们本身拥有的。而是你给,他们才有的。”

说完,他便离开了休息室。

简墨却被李微生最后几句话拨得心头剧震,一时竟无法冷静。

难道他不该给予纸人帮助,应该听凭纸人靠自己的能力,挣扎出这摊泥潭。难道只因为他是一个原人,所以为纸人提供帮助,就是内心潜藏着身为造物者的傲慢?

休息室里空气虽不复火星四溅,却又陷入另一团迷雾。简墨不安地看了一眼简要:自己的初窥之赏是否也是一直忍受着自己的“傲慢”。

“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在李微生这样的人眼里,纸人的好坏都只能是原人赐予的。他自然会认为,少爷的举动也不过是造物者的一场另类的游戏。可是重简方略的成员中有多少纸人,少爷难道不知?”简要笑容如微雨初霁后的天空,令人心情舒畅,“李微生以己度人,还自以为眼光毒辣,真是可笑之至。少爷何必被他的话所干扰?”

简墨被简要点醒,微微松了一口气。

他有些懊恼自己,竟被李微生几句话就牵着鼻子走。不过再细细思索一番,自己之所以被迷惑,是因为李微生的话有一半是对的:如果纸人的权益,必须由原人提供才能拥有,那么这种权益,是缺乏保障的。简墨虽自觉到目前为止没做错什么,可难保哪一天他不会犯自以为对纸人好,但实际结果却非常糟糕的错误。纸人的权益,只有当纸人自己有能力去争取和担当时,才是最牢靠和正确的。

不过,这并不包括纸盟对纸控区原人们做出的那些过分之事,简墨在心里补充了一句。

李微生离开后大概过了十分钟,便有工作人员来传唤他们出庭。

大司法院审理厅的装潢并不比造纸管理局的更高级,但面积却要宽敞得多—放眼望去竟有两三百个旁听位。出席的除了李微生,还有身为造纸管理局副局长的李铭、纸人管理局局长董禹、政府军总司令穆英,李氏造纸研究所所长韩广平、造纸师联盟主席秋山忆。此外还有连蔚、梅络、丁一卓、陈元,以及许多他不认识的人物。

旁听席的两侧,审理厅的四角,都架着不同媒体的直播设备。几名工作人员正在一丝不苟地做最后的检查。

简墨微微挑了下眉毛:这个特别审理还真是特别。李微生是觉得,常规的公开审理还不够,还得对全泛亚民众公开。他就这么笃定重简方略的成员今天无法脱罪?还是指望用这种方式,威胁自己不要轻举妄动……不过,这种安排他倒是不反对。

简墨胡思乱想着,审判的前段程序已经走完了。杨易坦承了这次会面,却坚决否认传递了机密情报。

这时作为公诉人的政府军情报科科长,突然对旁听席开口道:“简墨先生,作为重简方略的首领,你对杨易与纸人间谍的会面作何解释?”

公诉人此举是不符合程序的。简墨看了一眼审判长,见对方居然目光回避,装聋作哑。简墨本没有义务配合。但是他想了想,还是回答:“需要什么解释?商场上的朋友遇上了,一起吃饭聊天很正常。”

审判长咳了一声,瞥了双方一眼,请公诉人出示证据。

情报科科长转过头,拿出了一份资料:“这里是他们会面时交谈的录音。用的虽然是暗语,不过指代很明显。此外还有一份杨易传递清单的视频。他们设计的交货环节十分精密,但还是被情报科的工作人员发现了。”

他转身朝向简墨,眼含厉色,仿佛在说“这回看你们如何狡辩”。

简墨并未将这位情报科科长放在心上,只瞟了眼黑漆漆的电子屏幕,又瞟了眼旁观席上的院长。院长显然早看过证据的内容,目光相接时无奈地摇了摇头,好似在说“你怎么又胡闹”。

视频开始播放,屏幕上却并没有出面任何图像。视频时间虽然在跳动,可画面上始终只有一片浓厚的黑色。

数秒后,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视频坏掉的时候,屏幕上突然有了光。

一条金色的河流。

河两岸是蜂巢格子般的地面,以及装着菱形点阵的壁灯的墙壁。整个画面像是用黄色荧光笔在黑色卡纸上勾勒出的。如果不是发现画面确实一直在前移,大家几乎要以为这就是一张图片。

“这是什么?”审判长不满道,“是不是拿错了?快去换!”

情报科科长立刻去检查。然而他无论怎么做,来历不明的视频还在继续。这样严肃的场合竟然发生这样的乌龙,情况怎么看怎么诡异。旁观席上有人开始低声私语。

审判长的目光严厉地打量着简墨。但因为没有任何证据,他也不能出声指责。

李微生的声音却从旁听席上传了过来:“是你做的手脚?”他声音并不慌张。视频又不可能只有这一份。就算这份真的被毁了,也没有关系。

简墨坦然承认:“你们有一份视频请我看看,我也有一份视频想请你们看看。”

李微生冷笑一声:“你以为扰乱诉讼程序就可以脱罪吗?别忘了今天是公开审理。全泛亚人都看得到你的一举一动。”

简墨抬手做了一个“嘘”的动作:“现在正在直播呢!李局长,全泛亚人都等着看你我的表现呢。”

公诉人这边忙碌着,那边视频还在继续。屏幕画面上,金色河流正在流入一个异常巨大的空间。

空间的中心是金色的湖面和巨大的六角平台。四周是环形的台阶,一阶一阶,梯田般向上无限延伸。

接着视野跟着转向台阶,台阶上有许多格子。镜头推进之后,每个格子里放着许多许多亮闪闪的文字……不,是符号组成的一行行字句。

“是造生诞生纸!”旁听席上有人低声说。

看不见诞生纸的纸张,却能看见发亮的光字。在座的都是造纸界的大人物,瞬间都明白了:这是纯辨魂师视角制作的视频。内容很可能是简墨自己灵台视角所见过一段画面。敢在开庭时公开这样的视频,显然这段视频有对他来说有着极为重大的意义。

“上面写的什么?”又有人低声道,“看起来不像是现存的任何一种文字。但也不像是杜撰出来的。”

从发现视频被调换起就隐隐不安的李铭,第一个猜到了答案。他猛地把头转向简墨,呼吸急促起来,不能相信对方竟敢把这些东西公开。

“停下来。”李铭的声音因为紧张有些变声,“这些东西不能播放。快停下来。”

简墨平静地注视着李铭:“为什么不能放?”

“这与今天审理的内容无关!”李铭望着简墨眼神虽然严厉,声音里却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不看完怎么知道与今天的内容无关呢?”简墨狠下心说,“这个视频就是我今天来的目的。不播完的话,我是不会离开的。”

李铭知道简墨一旦下定决心就不会轻易改变。他焦急地看着审理厅里的直播设备,对李微生说:“快让这个视频停下来,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李微生平日虽与李铭不对盘。但他知道,至少在维护李家利益上,李铭的立场和自己是一致的,于是马上下令停止。

审判员和赶来的技术人员都快要哭出来了:“电源都已经切断了。”

整个法庭陷入一种纷乱和静默并存的诡异局面。

静默的是李家之外的旁听成员。他们本就好奇简墨视频的内容。李家人的仓皇色变和阻止更是将这份好奇放大了十倍。但他们也不能开口表示对这段视频很有兴趣,因此只能以局外人的姿态,一面继续关注屏幕上的画面,一面静候事态发展的结果。

纷乱的则是审理厅里所有的工作人员。在审判长的命令下,大司法院里所有的技术人员都在绞尽脑汁让直播设备结束工作。但所有的手段都没有生效,甚至当李微生严令摧毁设备后,屏幕仍旧一如既往地工作着。它仿佛被套上了“无敌”的属性,无视任何操作和攻击,忠心耿耿地遵循着最初的命令—将审理厅里发生的一切,转为一组组有力的光电信号,通过眼前数十根粗细不一的线,传输到外面的数百根线中,再从泛亚东一百二十五区的怀都市出发,奔向泛亚其他一百六十七个大区,乃至泛亚境外。

这个即将轰动世界的新闻,像一条一往无前的大江,在无数被绝缘胶皮包裹的金属线缆中,眨眼分成上千万条河流,再眨眼分成百亿条小溪……抵达无数家庭里的电视上、办公室的电脑上、移动的手机上,最后映射在他们的视网膜上。

源空间里的镜头这时已经转移到了金色河流中心的平台上。待将整个平台扫过后,视角终于转移到了头顶。

原本一片黑暗的穹顶慢慢发生了奇妙的变化。金色光点勾勒的二十四幅壁画,仿佛小说里姗姗来迟的女主角,一点点展露出曼妙的身姿。

如果说开始时还有人窃窃私语,彼此猜测着视频中藏着的玄机,那么这个时候,整个审理厅便安静得只剩下每个人的心跳声。怦怦地,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