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三章 最合适的人

造物者之歌 狷狂 第2页,共2页

简墨又吃了一惊,没有想到陈元这般激进。

“你们都可以等,陈家等不了。陈家垮了,还有谁管纸人权益协会?六个月后,下一任总理预选就开始了。”陈元面色阴沉地对他说,“难道你要让李微生这种人当选吗?”

简墨一时无语。

丁一卓叹了口气,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这两日还隐约听到些风声。穆英似乎打算从万山、千湖战区抽调一部分人出来。你觉得他是想要干什么?”

不能不说,两人几句话就给简墨拧上了发条,把他下意识想拖一拖的念头给打消了。

过去一年来,李微生未动楚中和横海,固然是因为战争压力增大,使之无暇他顾。但不可否认的是,其中有院长转圜压制的作用。可院长却也未必能永远拦下李微生。未来哪日这个家伙若不管不顾,让穆英将楚中和横海当成第五十一个纸控区一起打了,他又能怎样呢?

送走了两人后,简墨正犹豫着要不要与简要好好讨论一下此事,万千来了。

“泄露老头子行踪的人找到了。”万千脸上的神情十分凝重。

他没直说出泄露者名字,却又不像是故意卖关子,反像是答案实在难以出口。简墨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是谁?”

“郑铁。”

“郑铁?”简墨足足望了万千五秒钟,确认他真不是在开玩笑,“怎么会?”

郑铁是最早期加入重简方略的一批成员,时间甚至可以追溯到万千造生以前。因为出色的能力和对重简方略的忠诚,他一直是组织最有威望的核心成员之一。不但深得简墨简要的信任,更一直担任着重简方略的首席军事指挥官。说郑铁泄露了简墨的行踪,如果不是万千调查出来的结果,简墨根本不会相信。

“……帮他传递消息的是纸盟的人。”万千补充道,“而将消息传递给李微生的秘书的,也是纸盟的人。”

简墨听到这里,心中瞬间有了某个猜测。

重简方略建立之初,简爸曾经提供了许多帮助。其中就包括各种人才的推荐。郑铁正是那个时期加入的一员。如果硬要说郑铁对重简方略有二心,他唯一能想到的就是—他爸插手了。

“他到底想干吗?”简墨握紧拳头。

他当然不会认为简爸此举是想弄死他。否则就不会暗中通知蒋君袭,补齐了紫霄殿最后一重功能的发动人数。可是这么做除了让他和李微生矛盾更加激化外,还有别的作用吗?

这个问题简墨想不明白,便只能直接去问郑铁。

“我想知道为什么?”警察局中,简墨望着桌子对面的纸人。

来之前简要告诉他,郑铁看到拘捕令,什么也没说。自己主动拿下了身上所有金属制品,还安抚好了直属手下,没有在组织里造成任何恐慌。简墨此刻见到的郑铁,身上也的确没有常人被捕时的愤怒、懊恼或惊慌。他仿佛对这个结果早有心理准备,并且毫无抗拒地接受了一切。

见对方不说话,简墨又问:“郑铁,我们彼此都很了解对方。无论你出于什么考虑做了这件事情,我都不会认为你对我个人,或者对组织心怀恶意。我现在只想知道,这是你自己选择的,还是单纯拗不过我父亲?”

听简墨提起简东,郑铁眼神中的平静被打破。他深深吸了口气,双手交握在桌面上:“两者都有。”

“简墨,你在旁人眼里是一个想法另类又非常激进的人。但作为重简方略的军事指挥,我认为你是一个极端保守,甚至是消极的人。

“从知道纸盟决意在楚中发动独立起,你首先想的就是先缓解纸原冲突。等你发觉冲突已经到了完全无法缓解的地步,才决定支持纸盟。可支持归支持,你却要求组织避免正面作战,仅仅担任辅助角色。而楚中独立成功,纸盟和原人屡生冲突。你第一个想到的还是调解。直到调解彻底失败了,你才肯稍作妥协,写出三十六子。

“重简方略统共就管辖着两个城市。一个楚中,是简要背着你先斩后奏来的。一个横海,是轻音和碧海长鲸主动送上的。其中哪一个是你主动出击谋下的?我知道,这一切皆因你不喜流血,不喜战争—更准确地说,你畏惧着这一切。因为这些都要消耗人命,尤其是纸人的性命。”郑铁抬起眼睛,直视简墨,“身为纸人,我本该是赞同你的。可作为重简方略的指挥,我要说的是,如果你没有勇气把你的理想实践到更多地方,那你所做的一切,就只是廉价的同情。故事里的大侠惩治恶霸,当时是痛快了。可恶霸若没死绝,一旦大侠离开,遭殃的还是弱小的百姓。因此我认为白先生的想法是正确的—不能让你满足于眼前虚假的安宁。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把你逼到李家的正对面去。”

“想逼我就没有别的办法吗?”简墨压抑着愤怒,“你知道重简方略这次死了多少人吗?其中有你朝夕相处的战友,有对你信任无间的下属。你这么做,真的有认真考虑过吗?”

郑铁低下头,没有说话。

简墨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又继续问道:“以你素来的习惯,如果认定我的决策有误,也会先开门见山与我商讨。倘若我执意不改,你才会采取其他措施。这一次你却什么都没有说,为什么?”

郑铁干脆利落地回答:“因为简要。”

这是简墨完全没想到的答案。

“重简方略虽是一直按照你的想法前进。但在规划和具体执行上,简要、万千、无邪,甚至包括三十六子—无论哪一个,对重简方略投入的时间和精力都比你要来得更多。”郑铁盯着他,加重了语气,“尤其是简要。重简方略从无到有,所有的框架都是他一根一根搭建出来的。站在他的位置,若是想要架空你,简直太容易了。我不是挑拨离间,我只是说一个事实。

“但是无论何时何地,他却从来没有做过与你心意相悖的事情。哪怕他明知道重简方略的改变迫在眉睫,明知道每多拖一天,成功的难度就大一分,他却还是坚持遵行你的意见。即便这一年时间你完全缺席,亦是如此。因此我彻底明白,在重简方略和你之间,你永远是首位。

“重简方略的其他核心成员虽没有简要这么顽固,但在这件事情上却都被他说服了。”郑铁露出一个苦涩又凄凉的笑容,“所以我必须下重手,让李微生彻底警惕,让你心疼入骨。所以我谁都没商量,一个人做了决定。我很清楚这么做的后果是什么。”他声音到此时才出现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很快就恢复了平常的坚定,“我愿意……承担一切责任,接受任何处罚。”

简墨从警察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初春的楚中,风还很冷。路上的行人还穿着薄袄大衣,围着围巾,在昏黄的路灯下往家里赶。

“少爷想好怎么处置郑铁了没有?”简要问。

“先编个正式点的理由调离—就去无类那里,帮秦榕管教一下学生吧。至于他的职务,暂时让卿局担起来。”简墨叹了口气,“我爸送来的纸人名单有吗?”

“都有存档。”简要的细致从没让简墨失望过,“少爷想怎么做?”

“全部筛一遍,看看还有没有跟我爸接触过的,找机会提个醒。无论如何,这样的事情不能再发生了。”简墨把感觉得有些冷的手揣进口袋里,“简要,你觉得—”

他话才出口,但又住了口。

郑铁的做法虽令人难以接受,但对简墨的判断却是极为准确的。如果没有足够大的外力逼迫,他根本没有勇气打破眼前平静,向更广阔的领域发起进攻。就像刚刚,若非陈元警告李微生可能成为未来的泛亚总理,他恐怕都不会沉下心来,仔细思考自己跨入政界的可能性。

简墨很想问简要的是:如果自己进入政界,是不是真的有可能实现纸原平等?哪怕只是改善一部分现状也好?

可他又觉得,这个问题根本没必要问:自己到底有什么资本抗衡李家?凭他那两个如履薄冰的城市?凭实力不足李家百分之一的重简方略?还是凭他的一腔热血?

虽然陈元和丁一卓都表示愿意支持自己。可在京华之乱中,十二联席、纸盟再加上欧盟贵族,他们联合起来都未曾撼动李家。反倒是李青偃几十年前留下的一张诞生纸,轻而易举地倾覆了这座一百多年的首府之城。

“因为少爷是最合适的人。”简要竟是完全看穿了他的心思,“如陈元和丁一卓所说,现在也是最合适的时候。”

他的初窥之赏告诉他,造纸管理局今年摊派下来的军用纸人数量增至去年的两倍,与战争爆发第一年相比则增长了十倍。战争开始前三年,总理府还给过被摊派对象一定的政策补偿,可从第四年起就什么都没有了。

“整个原控区就只有楚中和横海未曾提供军用纸人。倘若一年前政府军占领了楚中也就罢了,偏偏楚中安然地待到现在。少爷猜猜,如果情势恶化下去,其他地方会不会生出仿效之心?到那个时候,楚中必定又会成为众矢之的。届时即便是李院长怕也很难转圜。可如果您先人一步,主动提出一个多方都可以接受的方案,不但能解楚中、横海之隐患,说不定还能在一定程度上缓解纸原冲突。”

听到这里,简墨变得认真了:“那有什么方案,是大家都可以接受的呢?”

“这要说到第二点了。”简要微笑着说,“原控区造纸师的数量接近纸控区的两倍,尚且被逼到这个程度。少爷觉得纸控区现在承受的压力如何?那里极限造纸的情况远比原控区更严重。即便纸盟一再颁布政策,鼓励原人生育,可远水始终无法解近渴。纸人自己的国度,竟然同泛亚一样,不得不海量写造士兵供应战争所需。原人却可以用繁衍的理由躲在后方苟活。少爷觉得阿文会不会焦头烂额?”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这个时候若有一人出面,在联邦和泛亚之间调停,暂时停止这场战争,给双方一个喘息的机会,您觉得这会不会是多方所期待的一件事?”

“停战?”简墨眼睛一亮,但随后又暗了下去,“李家不会同意的。”

于公,李家作为造纸界的领袖势力,与纸盟的立场水火不容。于私,李德彰才在一年前的京华之乱中遇难,纸盟对此要负极大的责任。想要李家同意停战,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李家的态度的确很关键,可泛亚并不是只有李家。”简要说,“况且李家现在承受的压力也很大。当局势有所倾斜的时候,少爷未必不能找到机会。”

简墨想想如今原控区紧张的局面,略微生出一点信心。他叹了口气:“机会可能会有。但这件事由我这么一个小人物来做,能成吗?”

“这就是第三点了。”简要笑盈盈道,“少爷虽然未曾回归李家,但不能否认,因为李院长的缘故,让您在李家乃至整个造纸界,是有一定话语权的。而因为简老先生的影响力,您也能够得到联邦方面,尤其是阿文很大程度上的信任。

“当然,这些都还不是最重要—最重要的是,这数年来您拼死顶住了两方的压力,坚持在楚中、横海实施重方七十九条。您用实际行动让所有人相信,您宁愿失去变强的希望,宁愿付出生命的代价,也绝不愿意让纸原任何一方受到恶劣的、不公平的待遇。所以毫无疑问,没有第二个人,”他的初窥之赏注视着他,“您就是唯一的平衡点,也是那个最适合的人。”

简墨站在原地,反复思索着简要的话。

天色逐渐暗沉,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但街两头的店铺变得灯火通明。

透过店铺的玻璃可以看到满满的顾客。有的对着满桌菜肴细细品尝,有的等着店员打开桌子上的啤酒,有的挥舞着菜单叫加菜,有的拿着勺子喂着宝宝椅上的婴孩……店员们来回地跑动。有的上菜,有的收拾,有的将菜肴打包好,然后放在标准件的物流盒中,通过墙上挂着的异能键,发送异能传送指令—早几年楚中的人体传送、物品传送就由以首家纸源为首的几家公司承接下来。价格相对传统方式略高,但速度和安全性根本不是后者可比的。不过大迁离后,就只剩下首家纸源一家了。

由于异级纸人数量稀少,过去异能的民用价值仅仅体现在对中上阶层的服务上。后来民用价值对大众普及,则是纸控区开的先河。无邪注意到这一点后,便在楚中和横海推广开来,结果民众接受良好。此后其他原控区亦有跟风的迹象,但最后还是不了了之。细究之下才发现,竟是因为军用纸人需求的飙升,导致造纸管理局不得不放弃了普及计划。

“你说得很有道理。停战不但可以减轻造纸世家们的压力,对普通民众也有很大好处。别的不说,至少可让那漫无止境的军用造纸停下来。”简墨不甘心地说,“但仅仅只是停战,并不是我想要的。”

简要自然明白简墨心中所念:“这就要看少爷未来如何操作了。既然停战是多方迫切想要的结果,而少爷又是唯一的调解人。那么我们不妨好好计划一下,如何利用停战为自己赢得更多筹码,从而达到最终目的。”

简墨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几乎要被说服了。但一想到如果进入政界,每日都要面对像李微生这样的人,无时无刻不生活在审时度势和权衡利弊之中,他就感觉胸口有股说不出的厌恶和烦闷—难道要把第三条路走下去,就只剩下从政一途吗?

两人慢慢走到了这条街道的尽头。前方全是建筑,眼前已经无路可走,只剩下向右转的一条道。那条道路人声鼎沸,比他们所在的这条路更加热闹,但也更加拥挤。

“如果要继续走下去,好像……也只有往这条路上走了。”简要挑了挑眉毛,望着造父。

简墨的嘴唇嚅动了几下,没有说话。但在最终转弯之际,他还是停下脚步,道:“回家吧。明天早上我还要去趟第二。现在辨魂能力比过去提升了不少,如果观察下晶膜的形成过程,说不定能得到些启发。”

简要没有嘲笑造父又转移话题,只是同寻常一样点了点头。

楚中也有第二造纸研究所的分所。不过简墨想借机观察一下怀都市的情况,便选择了怀都分所。怀都分所的位置选得不错,风格承袭了一贯的宁静雅致,交通也不失便利。

简墨还在车里,就远远望见分所大门口立着两排黑制服。那是造纸管理局的稽查员。他们满脸怀疑地监视着每一个进入研究所的人,时不时拦下一个审问盘查。研究员们面色愠怒,却也只能板着脸默默忍受。

“从你回来的那日就开始了。”简要解释,“不过好在到目前为止只是形式上的检查,并未对研究所造成太大影响。”

路上的行人不多,简墨一行人很快被认出。

“看,你们看!那不会是—”一个正要步入大门的研究员拉扯身边的同事,惊讶地示意对方看过来。

第二造纸研究所没有挂在重简方略任何成员的名下,为的就是避免受到牵扯。因此除了几名职业经理人外,研究员们并不清楚他们与重简方略究竟有何关系。不过异能海关的事情暴露后,他们就不能不有所怀疑了。

相较于研究员的兴奋,驻守在门口的稽查员心情就各不一样。刚正直率的人考虑的是,如何教训这个拒绝执行造纸管理局命令的前叛国分子。油滑世故的家伙想到的是,如何避免遭李家内斗的池鱼之殃。而投机倒把分子算计的却是,如何表现更有利于自己的前程。

眼见疑似老板的年轻人接近,研究员们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不知接下来简墨与造纸管理局的人会发生怎样的冲突?

然而,最后什么也没有发生。

守在大门口的八名稽查员不知为何同时离开原来的位置,走回造纸管理局的专车。等到简墨的脚迈上第一个台阶时,黑色的专车已经关上门,悄无声息地走了。

看不到星海中浅白色花瓣飘舞的研究员们,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因为过于惊讶,连简墨路过时向他们点头招呼,他们都反应得有些迟钝。

“简先生……好。”

“简先生,你来了—”

早就等候着的时择拨开了这一众研究员,快速将简墨一行人领走。

时择是代替戴雯出面的。戴雯现在任第二造纸研究所的副所长。虽然她是在简墨返回泛亚的当天上午才被告知真相,但务实又敏锐的性格让戴雯迅速做好了准备。此时此刻,她就在怀都市造纸管理局,与公诉人就异能海关一事对簿公堂。

一家造纸研究所与造纸管理局打官司,无疑是处于劣势。不过戴雯经过两日的细致研究,抓住了唯一的机会。

“当初李微生大约是为防止异能海关的来历被重简方略调查,所以并未以造纸管理局的名义签订合同。”时择表情还算乐观,“因为签订对象非政府机构,简先生作为第二的东家,利用异能海关的特性破解了封锁,是适用于正当防卫条款的。”

《造纸管理法》规定,造纸作品买断合同生效后,出售方是无权自己使用或授予第三方使用的。同时,在没有得到允许的情况下,出售方也不得泄露任何关于造纸作品的信息。

但有一条是例外的。倘若购买方在使用该作品的过程中,对出售方的人身、财产、名誉等合法权利造成威胁时,出售方可充分利用该作品对自身利益正当防卫。也就是说,如果一个人买下了纸人后,命令纸人去伤害他的造师。造师是绝对有权利用这名纸人三大赋予的特点进行反杀的。

不过《造纸管理法》又规定,如果这名纸人是卖给了类似造纸管理局的政府机构,那么反杀就是违法的。可实际上,一名造纸师若真到了和造纸管理局作对的地步,就根本不会在乎违法不违法。因此后面这条规定,在绝大多数情况下无异于形同虚设—这大概也就是李微生疏漏掉这条规定的原因。

简墨对戴雯的能力还是敬佩的,他向时择点点头:“准备好了吗?”

时择今天一共安排了九名造纸师在所里写造,其中普级、特级、异级各有三人。

以简墨现在的辨魂能力,哪怕是坐在建筑外,也同样能看到里面的情况。所以他也不挑,随意选了一间工作室坐下,安静等到满天的灵子如流星雨般从星海各个角落撒来,汇入正在魂歌的九只魂力波动中。

它们转动着、舒展着,宝华流转,灵动缤纷,然后将更璀璨的灵子送入魂笔之中。经过十数个导流槽结构后,灵子流便在诞生纸上化作一行行文字。它们如同呼吸着的萤火虫,明灭起伏,光暗烁动。直到最后一笔提起,灵子流才从纸面如烟雾般腾起,像插入彼此缝隙缠抱成一团的海草,又像是领着任务一一对号入座的使者,融合、排列、加固……

简墨注意到,在魂晶形成的前期,灵子流初步融合成团,便开始呈现规律的波动状态。而此时灵子团的波动强度,几乎与原人的魂力波动无异。

可随着波动的进行,灵子团中不断有灵子逸散出来,重新回到星海之中。好在新的灵子补充的速度远大于灵子散逸的速度,灵子团才一步步丰满成形。到了魂晶形成后期,灵子团的形态也基本完成。这时灵子团的外缘便如同被加热的蛋白质,结构渐渐变得紧致而凝实,将其内部固封其中。等固封结束,一个独立的整体—魂晶就诞生了。

与此同时,简墨能感受到的灵子团波动,瞬间就降低到接近虚无的程度。

由此可见,晶膜是灵子团的外缘部分舍去波动的特性而形成的。它原本就属于灵子团的一部分,并非另外单独形成。只是明白了晶膜的由来,他又该如何修复魂晶?

—找一张新的诞生纸以相同的原文写造,为残缺的魂晶外包裹一层新的晶膜?不,这样只会诞生一个新的魂晶,写造出一个全新的纸人。

—用魂力谱?像修改魂力波动的原文结构一样修改?不行。魂力谱只对三大赋予起作用。他曾经在简要的诞生纸上进行而二次写造,却不会改变简要的魂晶结构。

简墨睁开眼睛,沮丧地靠在沙发的后背上,对着天花板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无诞生纸造纸的后果,为什么如此难以解决。

“看来还是得去李家老宅一趟。”这个念头再一次在他脑海里浮起。

简要也没有反对:“机密已经被拿走,想必李微生应该不会再拦阻了。”

简墨拿起茶几上的水壶倒了一杯热水,将眼睛对准冒着蒸气的杯口。虽然辨魂之眼和真正的眼睛并不是一回事,但这么蒸熏一下,辨魂之眼的疲倦感似乎也得到了缓解。

几分钟后,简墨重新闭上眼睛。

源空间里曾经见过的那种淡黄色光点,又如同他梦中的萤火虫,匍匐在透明的河流上,缓慢地,持续不断地向他飘过来。

其实早在晶膜形成之始,简墨就见到了光点。

他对此有点意外,却也不是太震惊。源空间里存着海量的诞生纸,说明光点与造纸存在紧密的关系。只要自己接触造纸,那么再见到它,也是迟早的事情。

一番观察后,简墨得出结论:光点只在晶膜形成期间出现。一旦晶膜完全成形,淡黄色光点就不再增多。它们并非从魂晶中生出,反是由魂晶附近的灵子直接转化而成的,看上去像是突然间被增加了某种特性—联系失去波动活性而成为晶膜的灵子,简墨十分怀疑,两者之间存在着某种因果关系。

被转化之后,原本飞向那九朵魂力波动的灵子,运动轨迹瞬间发生了变化。它们一个个停住了脚步,左右移动着,似乎有些为难的样子。过了几秒钟,它们中绝大部分都向简墨移过来,以飞蛾扑火的姿态融入简墨的身体—更准确地说,是魂力波动。

他就猜到会是这样,简墨默默地想。

从源空间回来的第一天晚饭后,简墨就让连蔚检查了自己的魂力波动。

银链一被拿下,那个古板的老男人的筷子忽然掉到桌子上。连蔚以前只在知道自己是个纸原平等主义者的时候,露出过这种程度的震惊。

“这么短时间内,你是怎么提升这么多的?”

连蔚惊喜地告诉他,魂力波动运转周期如常,但魂力波动的亮度上升了一个等级。运转的时候,明显可见更多细致入微的变化。变化最大的应属量级,在此之前,他的环形波外围最多可以覆盖六成的天空,现在则可以覆盖到八成。

“颜色的层次也更加丰富,过渡更加细腻柔和。”这个老男人当时仰着头,眼神里是说不出的欣赏,“蓝绿两色不变。不过最深的蓝和绿,到最浅的蓝和绿之间,如果说原来有一百个色阶,现在至少是二百个。”

“有没有杂质?”简墨最担心的就是这个,“或者看起来不属于原本魂力波动的东西。”

“杂质?我看不出什么不妥的地方。”连蔚又仔细观察了一番,摇头否定,然后玩笑道,“你在欧盟那边吃了什么,进步这么快!”

简墨自己却清楚,他在欧盟一整年的进步,恐怕都不及在源空间的十分之一。既然光点的加入只会加强魂力波动,并无其他负面影响,简墨的担忧终于也放下了。

“李青偃抵达源空间的时候,或许还只是一个普通人。他的天赋,从造纸到辨魂,甚至还有魂力谱,都可能是在进入源空间后被增强的。”情绪一放松,他也有心情开起玩笑来。

没想到连蔚倒很赞同他的想法:“李青偃作为新区域的勘探员,有很大概率是孤身进入那个空间。无论他原本的魂力波动出色与否,光点都只有他一个对象可选择。只要他停留的时间足够长,魂力波动的确能得到极大的成长。”

这个消息若是被公开,会令所有造纸师疯狂吧,简墨想。

他坐在研究所松软的沙发上,一边心不在焉地抿着茶,一面继续观察眼前缤纷的光点。既然确定光点是灵子转换的,姑且就叫它异型灵子吧。星海里的灵子,则可区别称之为自由灵子。他暂时放下了晶膜修复的问题,转而观察起异型灵子的特性来。

从诞生数量上看,在写造异级纸人的过程中,异型灵子是产生最多的。特级其次,普级最少。从作用上来看,异型灵子并不参与魂晶的形成,而以融入魂力波动为己任。但其融入并不完全遵循就近原则。就简墨眼前所见,绝大多数异型灵子舍弃了距离最近的造纸师,反而选择了与它们相隔了好几间房的自己—这说明异型灵子会在一定范围内,选择魂力波动更强的对象融入。

简墨不由得莞尔:看来休斯·约克的猜测一点也没有错。

造纸出现前,原人们的魂力波动应该相差仿佛。可造纸出现后,大量异型灵子诞生,促使了它们青睐的那部分魂力波动的提升。从此强者愈强,直至晋升到足以魂舞的程度。所以说,贵族的大量出现是造纸的兴起造成的,并无问题。

“穹顶之说,少爷打算怎么办?”简要不知简墨此刻脑中所想,还在询问他关于源空间的处置态度。

公开肯定是要公开的,这一点简墨在离开源空间的时候就决定了:“你觉得用什么样方式公开更好一些?”

“用怎样的公开方式倒在其次。”简要笑了笑,“而是辨魂之眼所见本就缺乏法律效力。如今连源空间的位置都找不到了,少爷怎么证明自己不是无中生有?”

简墨出来后,自然又找过源空间。

可他不擅长分辨方向,在沙漠更是连东西都分不清。根据他记忆里的有限几点特征,简要派人再去寻过,可至今没有结果。

而那位领路的石灵巨人,在带着简要和二找到简墨后,就当着他们的面突然自我解体了。

“它的身体变成了一大堆石头和泥土,堆成了一个小山丘。山丘里流出大量的清水。水带着泥土流过的地方,几秒内就长出了许多草木。有的还开出了花朵。我甚至在泥缝里看见了活着的小虫子。”简要在他醒后,就告知了他这震撼的一幕,“这种感觉就好像是把从李家老宅附近抽取的孕生材料,全部又还回来了。”

由出口推导源空间的位置,简墨也不是没有想过。可他重新出现的地方距离戈壁足有数十公里。这也不算奇怪。因为简墨是通过源空间里的异能阵离开的。

异能阵不易发现。但穿过无数异型灵子,他还是观察到“湖心”平台下那一片不起眼的灵子波动—没有发动者,不知道是何人何时留下的延时异能阵。他当时体力已耗罄,又觉这片灵子波动的运动规律,与简要发动空间置换时颇为相似,才冒险一试。对于空间系异能来说,几十公里甚至上百公里都只是区区小事。

现在简墨已经绝了找到源空间的念头。只是简要再度提及此事,他不由得又想起一事。

“有一点很奇怪。石灵巨人是用第三人称所写。三型纸人初诞如婴。按理来说,源空间的位置它是不可能知道的。便算它是一型纸人,那记忆也该全部来自原文。可我记得很清楚,那篇原文根本没有对源空间位置的描述。所以,石灵巨人到底是如何知道源空间的位置的?”

简要也想不明白:“或许这就是李青偃故意制造的效果。”

“罢了,不能证明就不能证明吧。建造者煞费苦心地将源地保护起来,或许也并不希望太多人抵达这里。”简墨早就想开了,“那里的干扰异能续航时间如此之长,的确让人叹服。不知道当时的异级纸人是不是都这么厉害?”

简要也捧了一杯茶,微笑着遐想:“女娲时代出现了那么多神话级人物。现在想想,很难不怀疑那其实就是一群异级纸人。”

简墨忽然歪着头瞧向简要,半是调侃地问:“遗憾吗?倘若你造生在女娲那个时代,如今说不定也是传说中的人物呢!”

简要优雅地笑答:“少爷,我们这个时代同样是异级辈出。说不定几千年后,我们都会成为家喻户晓的传说。不过,您真的觉得,你我的经历如传说般美好吗?”

简墨怔了一下,揉了揉额头,苦笑着摇了摇头:“果然故事还是听别人家的比较轻松。”

两人正在说着,时择突然拿着一只文件袋进来。

“传唤票的复印件。”简墨打开细看,神色顿时冷下来,“‘重简方略成员杨易被控向纸人叛乱分子泄露军事机密……下周三上午十点于大司法院进行特别审理’。”

结合最近收到的穆英那边的消息,简墨的心一下子沉到谷底,望向简要:“李微生要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