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三章 最合适的人

造物者之歌 狷狂 第1页,共2页

如同草原干旱季节的野兽发现久久不见的水源,简墨毫无形象地趴在清透的湖水边,一直喝到肚子快撑炸才停下来。他身体疲累到极点,连眼睛都不想睁,甚至懒得站起来找一个平整点的地方,直接就原地翻了个身,躺在湿乎乎的泥地上,不到三秒钟就陷入了黑甜之乡。

等到简墨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干净清爽的床上。触手是轻柔的织物,入目是温暖的阳光。

显然,简要已经找到他了。

卧室透明几净的窗户和熟悉的淡蓝色小兰花窗帘,让简墨感觉无比安心和宁静。在这一片安详宁静之中,他听见了窗外小鸟欢快的叫声,微风穿过梧桐树梢的声音,以及远处模糊的说话声。这些声音慢慢唤醒了他的思维和五感,也让他感到身体恢复正常了。

简墨不用转头也不必出声询问,就知道连蔚在楼下书房里。而他的初窥之赏,就在卧室外的阳台上—幽暗的星海中,蓝色的球体静静悬浮着。这是简墨最熟悉的魂晶。他注视着它,就好像宇航员在月球上回望地球,感到亲切而欢喜。

阳台的门开了。

“醒了?”简要问道,“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简墨从床上爬下来,活动了一下身体:“挺好的。”

简要哼了一声:“是挺好。除了长时间不进食水导致的严重脱水,低血糖,还有多处擦伤和撞伤外,都挺好的。”

“这对方廖来说只是小问题。”简墨更关心的是,“重简方略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了?”

简要脸上的嘲讽收了起来,郑重回答道:“这次牺牲的成员都已经安置完毕。伤员的伤势也处理得差不多了,暂时不会给他们安排任务。李家那边,李微生、李院长、穆英,都安然返回怀都市。李微生带来的那五万人,大多数都没了—以李微生的性格,吃了这么大一个亏,应该很快会采取报复措施。”

这是显而易见的结果,却也让简墨的心情变得沉重起来。

简要大概想让他高兴一点,便换了一个话题:“你回来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秋主席、梅先生、封玲、欧阳,还有陈元、丁一卓都来问过你的情况。不过你睡了整整一天一夜,所以我婉拒了他们探望的请求。还有纸人自由联邦的文总统,也打探过你的情况。”

简墨愣了一下,才意识到简要口中的“文总统”说的是阿文。

简要又问:“这次去的地方……有收获吗?”

简墨点点头,但想了想,又摇了摇头:“我在那里看到一些非常重要东西。不过,还是没有找到修复魂晶的方法。”

简要似乎想安慰他,可简墨更想先确认一下十二序列的情况:“二他们现在在哪里,你和我一起去看看。”

这一次,黄金树叶在很远的地方就被他捕捉到了:内波动外泄的情况与离开欧盟时相比,没有明显变化。简墨微微松了一口气后,便察觉到从前不曾发觉的细节。

二的晶膜从厚度上看与简要没有明显差距,然而结构紧致度却要差上许多。这是简墨第一次清晰而直观地感觉到。魂晶的内波动正透过晶膜在向外渗出,就像一只托不住水的布袋。

“你醒了?”金发少年见到简墨,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二没有立刻追问是否找到治愈魂晶的办法,简墨内疚感更强了。他抿了抿嘴唇:“源地里并没有关于修复魂晶的方法。不过你放心,我不会放弃的。我一定会找到办法治好你们。”

金发少年轻轻“嗯”了一下,不知道是表示对他的信任,还是表示对他已经失去信心。

简墨心里有些忐忑,却听见对方说:“如果没有办法,也不必强求。作为受益者,我不能假惺惺地说,自己并不执着寻找保命的方法。但是为了我们十二个人,牺牲了那么多人的性命,实在是不值得。我也不想指责你,否则就是得了便宜还卖乖。我只是单纯告诉你我们的感受和想法。如果是你不愿意看到的事情,我们同样也不愿意看到它发生。以后再遇到这种抉择,按照你心里的真实想法做,就可以了。”

简墨望着金发少年的眼睛,在里面看到了不同往常的温度—并不炽热,却也不再是淡漠了。

简墨回到楚中的消息很快就在泛亚扩散开了,但除了李家老宅外那一场恶战,似乎没激起任何水花。泛亚媒体集体表现冷淡。不知道是拿不定用何种态度处理,还是觉得他回来与否已经无关紧要,整个泛亚只有《楚中早报》做了一则简单的报道。其他媒体连他的名字都没有提。

简墨的心境早已不会被舆论的说辞轻易干扰。第二日,他便去探望了重简方略的伤者,第三日又去无类和三局一院视察情况。无邪回来后,简要便将工作慢慢交回给她,一切都有条不紊地开展。而第四日,他则见了几位在楚中的师长和朋友。

在梅络家,简墨遇到了江二桥和韩广平。来之前简墨是打过电话的。这两人的出现,显然不是凑巧。他态度良好地与两人打了招呼。江二桥只与其他人说话,就好像没有看到简墨一样。韩广平却以技术人员的口吻询证道:“穆英说,你在老宅门口一口气葬送了他五万异级。情形和京华倾覆之时十分相似。这可是真的?”

这一下梅络和江二桥的视线都被吸引了过来。

“诞生纸是纸人之父留下的。”简墨如实回答,“我只是进行了造生。”

“限定造生。”韩广平了然地点点头,对简墨如何发现它只字不提,“后来你去哪了?”

简墨沉默了起来。他并不是不想说,只是还没有想好怎么说。但韩广平却自以为懂了。

“不想说就算了。”这位韩所长也不强求,“京华动乱中你的表现还算是懂事。如果已经想明白了,就别浪费时间了,赶紧把手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放下。以你的天赋做点什么不好,非要干那些毫无意义的事。”

简墨笑了笑,也不反驳,侧头对梅络说:“昨日在图书馆里瞧见了《阿尔卑斯山下的剑仙》的第三部。虽极力模仿原作者的行文,但字里行间还是透着点您的风格—是您续写的吧?”

“你看了?”梅络对简墨才回来就去过图书馆还是欢喜的。

“只瞧了个开头。过两日事情忙得差不多了再安心看。”简墨将十二序列魂晶缺陷的事情说了,“我去李家老宅就是为了这个。只是闹出这么大动静,解决方案还没找到。我想去第二待下,看能不能触发点灵感。”

异能海关的事情一出,第二造纸研究所为简墨所有这件事,也不再是秘密了。

韩广平对第二造纸研究所的评价有些刻薄,但也十分客观:“第二勉强也能排到一流研究所的尾巴。可研究经验不足,涉及领域也有限,能对你有多大作用?难道李氏不能满足你的需求?”

简墨淡淡回答道:“不是自己的东西,用起来难免不称手。关键时刻,也是可以要命的。”

韩广平的脸色顿时变得不大好看,却也无法反驳。

他知道,简墨说的是自己违背承诺,放出对逆向天赋赋予的研究一事。可简墨那时的所作所为,完全与李家利益背道而驰。韩广平自认管住李氏不针对他就已经不错了。倘若遵守承诺,坐视李家利益受损,岂非默认李氏乃简墨一人的私有物。让李氏卷入李家子弟内斗之中,是历代所长最大的忌讳。

临走前,韩广平只留下一句话:“李微生最近和穆英在频繁见面。你好自为之。”

从梅络家离开后,简墨去了六街。他没有直接去,而是让简要开着车,从玉壶区行驶到木桶区。

楚中市仍旧处于十室九空的状态。在简要的规划下,两百余万楚中居民慢慢集中在几十个地区居住。集中居住区里倒如过去那般,车水马龙,热闹兴盛。至于其他的地方,市政厅虽以异能全力维护它们不被风蚀雨侵,却不能避免那些不起眼的生命在无人的地盘撒野。

有的楼房墙壁被藤蔓爬满,有的路面被野草和菌类破坏。鸟群和蜂类在阳台和屋檐下筑巢成家,猫狗追逐着鼠类和已经成群的兔子。好在居民迁离前都有充足时间关门闭户,多数建筑的室内保存还算完整。但其中少数也为聪明的小动物们占领,成了栖息的绝佳领地。

简墨望着车窗外的空寂荒凉,想起韩广平最后那句话,心中如同压着厚厚的乌云。眼前一切都与他的选择有着不可推脱的干系。作为从小生活在这座城市的一员,他无法抑制内心的愧疚之情。还在欧盟的时候,简墨就常常扪心自问:自己做的真就是对的吗?他自以为的正确,真的对这座城市好吗?

阔别了一年的六街,和上次来的时候没有太大改变。

家里无人居住,但仍旧干净整洁。显然简要安排了人时常打扫。他撑着卧室的窗棂,向外眺望。这个季节的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梧桐树下的小路上也是光秃秃的。

简要瞧了眼表:“这个时间封玲应该在她的火锅店里。”

“玲姐开了火锅店?”简墨有些惊讶。

“我提前告诉她,六街会被划作集中居住区。她便去盘了一个空铺下来。租金很便宜,房东答应也很爽快。”简要微笑道,“区域划分通知下来后,六街的商铺还有些供不应求。好在铺子的房东离开前多在市政进行了登记,联系起来还算方便。”

简墨去的时候不是饭点,店里只有零星几桌客人。

正埋头理账的老板娘说完“欢迎光临”四个字后抬起头,习惯性的笑容一下子凝固了在脸上。她直直盯了简墨好几秒,有什么东西在眼里突然闪动起来。她动动嘴唇想说什么,又突然抬起头,对着天花板猛眨了好几下眼睛。等稳住了情绪,老板娘才从收银台走到他面前,无情地嗤笑道:“居然长胖了。”

简墨回来后被方廖上下检查过一遍,自然知道自己体重没什么变化。可看着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圈的封玲,他说不出反驳的话。

“火锅店看起来挺不错。”

“托你的福。”封玲瞪了他一眼,上前一把将他拥住,声音略带哽咽地说,“我还以为……你再也回不来了。”

“不管去哪,这里都是我的家。”简墨抚了抚她的后背,安慰道,“只要活着,自然是要回来的。”

封玲侧过头抹了把眼睛,放开他,笑着说:“想吃点什么?菜是现成的。”

简墨吃完早餐才两小时。封玲便说去后厨切点水果。她离开后没多久,简墨就看见两个小伙子拖着十几箱啤酒进来了。

满头辫子的那个他没印象。头发染得五颜六色的那位,却是他的“故交”。大约是等着封玲结账,两人卸完货后没有马上离开,视线无意间扫到简墨身上,表情皆是一惊。

五颜六色的脸色在经过一番变换之后,才走过来问:“你真的回来了?”

少年时期的龃龉,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寡淡。简墨对着旧日六街的死对头,早已没有了当年的愤恨。可他俩之间也没有值得一叙的旧情,当下只是“嗯”的一声。

五颜六色却在对面坐下了:“这次回来,你有什么打算?”

简墨皱起眉头:“这与你有什么关系?”

“有什么关系?”五颜六色似乎觉得简墨的问题很好笑,他身体前倾,紧盯着简墨,用手指点着自己的胸口,“我父母,死在了纪念广场。我本人,住在楚中。姓简的,你说你的打算与我有什么关系?”

简墨无言以对。他差点忘记了。小时候再讨厌的人,只要现在住在楚中,就是楚中市民。他是必须要负责的。

五颜六色见简墨不回答,翻了个白眼后又谨慎地打听:“你回来后,李微生不会对楚中做什么吧?”

“你有没有采取什么防范措施?政府军再打过来怎么办?李微生不可能那么巧再失踪一次吧?”

“你那重方七十九条到底还打不打算搞下去?难道我们就这么听天由命,坐着等死吗?”

“迁走的人到底什么时候能回来?这座城不能总这么一直空着吧?”

“你倒是说话啊。你、你他妈的回来到底有什么用?你还不如不回来呢!起码楚中不会再引来李微生的注意!”

五颜六色的声音越来越大。店里仅有的两桌客人都不满地看过来。但他们一望到简墨,立刻侧过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封玲闻声也跑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水果刀。一见五颜六色,她拧起眉毛:“你在我店里吼什么吼?”

五颜六色目光落到手里那把沾着红色果汁的刀,气势顿时矮了一截,露出一个谄媚的表情:“玲姐,我哪敢在您的地盘撒野。我就是跟他说几句话,声音稍微大了一点。”

“那是我弟弟。你有什么资格跟他声音大?”封玲厉声道,“滚滚滚!以后不要你家的酒了。”

“别啊,玲姐。我错了还不成吗?我以后再不敢了。”五颜六色边讨饶边说,“十五箱酒我放在老地方了啊。钱……钱下次再结给我吧。我走了。走了走了。”

他赶忙拉起满头辫向外走去,眼睛却还是瞄着简墨。直到他一条腿已经跨过门槛,最后还是停了下来。

“玲姐,我、我再跟他说最后两句话。”他两只手做出防备着被打的姿势,在老板娘的死亡凝视下侧步到了简墨旁边。

“我说,”五颜六色弯下腰,不让封玲看见自己的脸,“小时候,你和封三两个人就敢跟整个六街的孩子作对。如今有能耐了,怎么反倒胆子小了?我告诉你—你想干就干什么!”他顿了顿,“楚中留下的两百万,没有一个怕死的。”

简墨猛地抬眼注视着五颜六色。

后者被他这么一瞧,瞬间直起身,大声解释:“我可不是觉得你有多厉害才说这话的。我只是为我自己未来的日子着想。你可千万不要误会了!”

“误会你个头!快滚!”封玲的水果刀快戳到他的鼻子尖。

“滚,我马上滚!”五颜六色吓得往后一跃,后背贴在墙壁上挪了两步,撒丫子头也不回地跑了。

封玲哼了一声,转身回后厨,端了一大碗水果块过来。透明的玻璃碗里五颜六色,混合着的果香扑面而来,令人食欲大开。

“这家伙虽混蛋,但话说得没错。”封玲递给他一只叉子,“你还记得楚中大迁离前,你召开的记者招待会吗?”

简墨抬起头,等待着她后面的话。

“‘我相信,你们肯留下,都是为了自己想要的生活。而不是为我,或者什么命令。’‘这种情况下,如果你们还肯留在楚中,我将视你们为战友。’”她一字不差地重复着他曾经说过的句子,“你或许只是说说而已,但大家都还记得。”

简墨离开六街的时候,心情是十分不平静的。

从这一刻起,他才感觉到,不是自己单方面地、一腔热血地去照看这片土地。这片土地也在尽其所能地来保护着自己。但简墨很清楚,与整个泛亚相比,这两百万人的全力支持仍是太过弱小。在不十分必要的情况下,他是绝不可能拿这两百万人的性命去冒险的。

到欧阳家吃了午饭,简墨本想顺路去石山中学看望胖校长。可欧阳告诉他,因为学生数量不足,石山中学也封了。学生和老师都到集中居住区里的二十所学校上课了,如今胖校长是玉壶中学的副校长了。

等到了玉壶中学,胖校长拉着他手臂端详了好一会儿。他圆圆的脸上满是笑容,眼里充满回忆:“想当年你和欧阳一起在石山念书的时候,多么热闹啊。那时候你们余老师还在,齐眉也在,大家都在……”

胖校长说着说着就红了眼圈。

简墨也想起当年初入石山的情景,不由得沉默起来。谁能想到他自以为孤苦无依的一段岁月,现在看来反是近十几年来最圆满的一段日子。

不等他安慰,胖校长先从伤感的情绪中退出来了,对他打趣道:“上次来的时候,你光顾着逃命,怕也没有好好瞧瞧‘沧洪遗珠’的模样。来来来,今天我带你好好参观下。”

踏着鹅卵石铺成海棠花纹的地面,瞧着月亮门外的白梅旁逸斜出。花枝后的六柱亭子柱红似霞,檐挑如飞,空气中梅香与草香交融浮动。简墨每移一步,都是赏心悦目的景观。

“这届高一的孩子也算因祸得福。”胖校长玩笑道,“往届学生若没有造纸天赋,又没有全市前三百名的成绩,哪能进玉壶?”

“老师够吗?”

“老师人数和学生都差不多了。如果不是其他教学资源不够,都可以小班教学了。”

简墨有些惊讶。

“不相信吗?”胖校长斜睨着他,“老师这个职业的理想主义者比例还是很高的。当初我和连蔚还劝退了一批。”

白墙青瓦的房屋在青竹中掩映,一马三箭的直棂窗里不时传来学生或老师的声音。绿茵茵的草地上,几只全身黑色羽毛的黄嘴鸟急匆匆跑过,让简墨不由得联想起学生们餐点奔赴食堂的架势。出了安静的教学区,就是热闹的运动场。环形跑道上没有铺垫塑胶,反用小草植出跑道线。宽阔的操场上也没有足球门。两个班的学生正穿着样式统一的运动服,气势高昂地打着马球。队员们之间的交流,进球时的欢呼,还有一旁啦啦队的加油助威,让整个场面都洋溢着青春气息—以及一种叫做岁月静好的味道。

简墨的嘴角禁不住勾起,但片刻后又垂了下去。他想起了五颜六色的话,心中不免再问自己这样一个问题:这样的日子,还能维持多久?

这时简要凑过来小声告知:“陈元和丁一卓来楚中了,正在唐宋等你。”

简墨不得不提前与胖校长告辞,前往唐宋。阔别一年,他这两名友人的眼神都有了明显的变化。

丁一卓的优雅自如中多了份坚毅,而陈元的内敛沉静中却四处透着锋芒。前者不消说,自然是京华的倾覆造成的。后者的变化却让简墨一时想不明白。

“我听说京华多数机构和家族都迁到了怀都。”简墨说,“但丁家没有动。”

这个问题肯定很多人问过丁一卓,所以他回答得十分从容。

“我认真考虑了很长时间,又和爷爷商量了,最后还是决定留下。京华市没了,丁家也损失惨重。可万山地区仍是丁家最熟悉也是最有影响力的区域。想要恢复生机,那里仍是我们最好选择。有件事或许你还不知道,盛景在京华倾覆中没能幸免于难,所以去年我成了万山地区的席主。”他顿了一下,“丁家和李家的关系你是清楚的。能摆脱受制于人的局面,未必不是一件幸事。没了泛亚首府的光环,东一区以后可能会逐渐没落。但我相信,事在人为。”

说到这里,丁一卓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陈元:“当然,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丁家不比李家大业大,没有信心以重伤之躯奔赴千里之外,和怀都市本地的世家抢地盘。”

“你是说秦高的家族吗?”简墨问道,“我听说京华倾覆后,秦高已经从十二联席请辞了。”

“秦家在雾谷地区也算排头的家族。但这只是因为怀都市的本地世家行事低调,不喜欢出风头。如今李家赤裸裸地把怀都视作囊中之物,那一家恐怕就没那么好说话了。”丁一卓的笑容有些古怪,似乎在故意隐瞒什么。

简墨正回忆着简要有没有提过怀都市的造纸世家,却听见陈元淡淡道:“是我家。”

他愕然了两秒,不过也只有两秒。

陈元本人一向沉默不惹事。但对方能在家中找到市面上遍寻不见的《造纸论》,简墨就隐隐觉得自己这个好友并不普通。此后方执从纸人权益协会请辞,陈元毫无争议地接任了副会长职务。京华之乱中,他更是一人拍板借调了人马给自己。简墨由此越发肯定自己的猜测。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丁一卓笑道,“陈叔叔可不能怪我失信。”

“都已经拱到火上了,再低调有什么意义。”陈元干脆地对简墨说,“我曾祖父的姐姐陈楠其实是李春和的妻子,也是他两个儿子—李德启、李德彰的母亲。”

简墨愕然。他万万没想到,陈元和李家竟然还有这样的关系。

夏历5063年,陈元的高祖父陈铠任职泛亚总理。

这位陈总理不像周勇的外祖父顾则谦那般,对造纸之术心怀抵触。早在长女陈楠成为李青偃学生的时候,他就曾公开表示,国家应当大力发展这种能够加速地球复兴的新技术。虽然陈铠上任那年,第一次纸原战争就爆发了,陈家声望因此大受损伤。但三年后,陈楠就力挽狂澜,发明了逆化程序,将陈李两家从岌岌可危的处境中拯救出来。战争结束后,她与李春和结婚,并接替丈夫成为李氏的第二任所长。

这位发明了逆化程序的造纸师,实际上对纸人的命运十分怜悯。她与李春和原本美满的夫妻感情,也因在对待纸人态度上的分歧而日渐恶化。李春和担任造纸管理局局长后,为普及造纸之术,不断提升现代派造纸师地位。但身为传统派代表的陈松,却在一次两派冲突中心脏病突发,救治不及而身亡。陈楠因弟弟之死,不顾两子恳求和丈夫决裂分居,从此离开李氏造纸研究所。

后来李春和因目的达成,逐渐放缓了对传统派的逼迫。陈楠也并未回心转意,反而以六十四岁高龄创立了纸人权益协会。直到七十四岁那年离世,她也未与丈夫和解。

“高祖父卸任后顾则谦上任,陈家在京华的影响力就开始减弱。曾祖父病逝后更是一落千丈。所以我这位曾祖姑姑去世后,祖父除在纸协留了人,其余人等全部迁往了怀都。”陈元表情淡然,“从此低调行事,只为和李家保持距离。”

“泛亚迁首府于怀都市,对这个城市或许是件好事。但对陈家却全然不是。”丁一卓叹了一口气,“虽然李家在京华倾覆中损失惨重,可保存下来的实力依旧不是泛亚任何一家能够单独抗衡的。且不说三大局,光只是李家那些产业,一进入怀都,陈家两代经营就岌岌可危。”

简墨对于造纸世家之争没有兴趣。可事涉好友,他不免关心一句:“那你家有什么打算?”

陈元却似乎早就等他开口:“我今日是特意来问你一个问题—你想过竞选泛亚总理吗?或者说,你打算进入政界吗?”

简墨怎么也没想到陈元会对自己提这个问题,微愣一下就条件反射地摇摇头。

“你只是没有认真想过。”陈元对他说,“如果你真的想把纸原平等实践下去,就不该被眼前的安宁所迷惑。你的主张一日不能在泛亚为人所接受,这楚中和横海就一日不能得到真正的安宁。”

简墨何尝不知道陈元说的是事实。他叹了口气:“造纸管理局和纸盟比赛一样地烧纸,尚不能挪动对方分毫。我的声音……又有多少人愿意一听。”

“你如何确定就没有人愿意听。”陈元反问,“你刚刚回来,不知道泛亚的现状。这场战争过去了八年半。但前七年半的时间,都没有你不在的这一年战况激烈。尤其是在李家缓过气,而纸盟又宣布建国之后,战事就完全白热化了。造纸管理局一再压缩其他行业的造纸配额,向全国摊派军用纸人的数量已经到了一个疯狂的地步。”

这两日简墨也从简要口中初步了解到泛亚眼下的困境。国内经济还未至崩溃,但完全进入了大萧条时期。部分造纸师被军用纸人的压力逼至接近极限造纸的状态。原本正常的造纸交易几乎中断,造纸师们的收入急剧缩水。造纸业的上游下游产业都受到影响。至于原材料的加速消耗可能导致未来多年的资源匮乏,甚至都不算最紧迫的危机了。

“你的主张固然不是造纸世家最理想的局面。但已经是他们眼下最优的选择。至少现在楚中与横海的状况,就远比其他原控区要强。”陈元说,“这个时候如果你能站出来,提供一个两害相权取其轻的方案,未必不能争取到他们的支持。”

丁一卓居然也跟着附和:“你回想一下李家的发展史。李春和早期争取陈家,获取政策支持。中期大力发展现代派,普及造纸之术。跟着李德彰通过亚欧战争,将原人剔出征兵序列,借纸人之手掌控军队。二十年前李君瑜又实现造纸业全链减免税,鼓励造纸师抢占政界商界话语权……李家一步步获得今天的地位,实际上与武力又有多大关系?

“眼下的局面持续恶化下去,造纸世家恐怕就会先乱起来。到时候泛亚除了纸原战争,还有世家之间的混战。一旦到了那个阶段,那就只能靠武力决断不可了。可现在不一样,你完全可以趁着秩序还在的时候,用‘合法’的方式去扭转这种趋势。你仔细想一想,虽然你的初衷不是为了世家,但从结果来讲,对实现你的主张也是有意义的。”

简墨忽然意识到,自己早已经不是校园里满身书卷气的大学生。而他面前坐着的这两位朋友,也不再是京华大学里交情单纯的校友,而是各自代表一方势力的发言人。

他的大脑立刻冷静下来,从故交叙旧的状态退出,平静地问:“你们今天来,代表的是谁?”

陈元到底城府较浅,与过去的好友谈起利益交换,脸上还是有些不自然。丁一卓就泰然得多,先表明了态度:“如果你愿意出面解决造纸世家们眼前的困境,丁家愿意代表万山地区支持你。”

简墨又望向陈元。后者似乎下定了决心,注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如果你进入政界,陈家愿意支持你在泛亚推广重方七十九条。”

丁一卓猛地看向陈元。简墨也是吃了一惊。

“陈元,你知道你说的什么吗?”丁一卓郑重地提醒。

“我知道。这也是我考虑了很久的决定。”陈元眼神坚定,“陈家虽是造纸世家,可也是纸人权益协会的后援者。简墨的主张虽然比陈家更彻底一些,但并非不能接受的。我们一直在关注楚中和横海的状况。无论是我还是家中长辈都认为,比起其他原控区,楚中和横海的纸原策略更能够保持长治久安。如果能实现这种长治久安,哪怕牺牲掉部分家族的利益,我们认为也是值得的。”

如果说丁一卓的承诺,是造纸世家中务实派的开明抉择。那么陈元的承诺,就称得上是和平派的冒险赌注。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玻璃窗上反射着的室内景象也越来越清晰。这一幕与简爸在花房里谈话时,变得有些相似起来—他忽然想,那个时候他爸暗示的,是否就是今天的局面?

“这件事我要慎重考虑。”两人做出承诺时的严肃程度,让简墨无法像开始那般将拒绝脱口而出。他甚至产生出一丝应该好好思考的念头,只是眼下他仍不认为自己能够影响更多的人和事,“我并不认为自己进入政界,对目前的局势会起什么作用。泛亚其他造纸世家也未必像你们这般,为了和平的局面,愿意做出退让和牺牲。”

陈元明显对简墨消极的态度不满意。他直接道:“我希望你尽快做出决定。倘若你不想出这个头,我父亲便会参与总理竞选。希望那时候你能够支持陈家。”